December 26,2011 02:55

《魔印人》:微妙的超前感

  閱讀《魔印人》,叫人深感微妙的也許是那股「超前感」。我所謂的超前感並不是指主角威能,但說起來兩者也有相似之處。對奇幻小說來說,主角威能幾乎是大家默認的定律,就算外表是不起眼的少男少女,常常會在碰到某項事情時,展現與生俱來的天賦。哈利(但不太能說是一般人)一碰到掃帚,不用人教就能高超飛馳;幾乎憑著本能,就能使用她名為幸運的鎔金術。而《魔印人》裡,三位主角亞倫、黎莎和羅傑,各自有各自的卓越能力,亞倫沒有幾何學知識,就能憑目測畫出漂亮的魔印;黎莎在意外下頂替了藥草師學徒的工作,沒料卻做得極其順利,原來的學徒舉止粗魯、資質愚鈍,和她根本不可相比。羅傑以吟遊詩人的標準來看,不是好的歌者,然而當他彈撥琴弦,美妙的音色足以令所有人都停下腳步。
    《魔印人》的故事,發生在一個人類與惡魔對抗的世界。惡魔總在夜裡出現,是來自地心的妖魔,很久以前,人類曾習於和他們相鬥,然而從一日開始,惡魔不再復見,似乎永遠地消失,時光流轉,人類漸漸忘卻了魔法,惡魔的存在也變成傳說,化成無稽之談,直到某日他們席捲而來。

  毫無防備的人類大量死去,少數人找到殘缺的方法,也就是繪出魔印,守護家園,科學技術如今被逐出學術殿堂,大瘟疫的傳說蔓延,惡魔的存在是懲罰人類的罪惡。而儘管人類努力捍衛,惡魔的力量仍一步步逼近,人數口逐步減少,眼看人類末日緩緩到來,然而,主角等人卻似乎看到逆轉的契機。

  單從主線來看,《魔印人》是非常老梗的末世反擊故事,有非常明確的善惡對立、主角感十足(到令我反感)的鐵三角,特出的是奇幻設定和隨之而生的熱血動作對決。事實上,整本小說也算是表現不錯,然而,假如我心中滿意的分數是80分的話,這本很尷尬的卻只有78分。而且少掉的那2分,恰恰好就是足以影響我投入與否的關鍵之處。

  從以前我就知道自己是非常注重情感描繪的人,而《魔印人》在這方面確實單調、平面了些。身為主角,三人自小就非常認份地一路命運坎坷,幾乎各種苦頭都嚐過,然而這些痛苦,卻無法深沉地傳遞開來。我認為,真正無法忘懷的痛,並不是當下啜泣、崩潰就夠了,而是會間歇出現,才能展現傷口不時綻裂,在日常、毫無防備時冒出的椎心之痛。

  很矛盾的是,真要說作者沒寫出這種間歇性,倒也不盡然。亞倫對母親的糾葛感情,其實也從他對父親永遠無法原諒的憤怒,拒絕伊莉莎的愛,發覺自己忘卻母親臉孔而震驚等安排,可以看出細膩、深化的可能,只能說作者雖然有想到很多好方向,但發揮不足吧,往往太過直接又短促的兩三行帶過,感情沒辦法盪開,即便有不錯的設想,也無從發揮。而且文筆失之直白,那種吶喊般的情緒,非但無法感染,像我這種對文字非常挑剔的人,還覺得寫得太用力,有些扎眼。更別提有時這些感情是為說解日後的行為決定而現。剛鋪陳完一些情結,事件就迅速發生,這種工具性也削弱了該擁有的深刻。

  而文筆不夠優美,情感不夠細緻就罷,《魔印人》真正造成我投入困難的,還有主角們的超前感。這已經不單是比較優秀的問題了,而是包裝掩飾的貧乏。以亞倫為例,他從一開始的思想就超前旁人一步,遇到了信使,就開始懷疑鎮裡大人們對惡魔被動防守的態度是否正確,父親那套忍辱負重的說法,作者表面上讓他像是聽從接受,但讀者早就知道他骨子裡是懷疑反對。姑且相信父親,也不過是做做姿態。他很自然就對密爾恩堡的階級規則表現訝異,對魔印師互不交流的同行相忌做出改革,不信任說惡魔是源於人類罪惡與的瘟疫迷信,對克拉亞西人的女性和非戰士低落、受輕蔑的地位有所質疑。(是說鬼才看不出來這民族的原形就是中東人!而且到頭來還擔任反派角色咧!)以上種種不受固有觀念桎梏的開明思維,固然可以用他是外來者、宗教信仰本來就不深等狀況做開脫,然而比起這些理由,他是主角才是最大的主因吧。感覺和《艷后的女兒》主角一樣,一些思考模式比起是小說世界的人物,還不如說有點現代美國人的feel。

  類似的不對勁,亦發生在黎莎身上,(以下有大雷,反白處理)她在被男人強暴後,明明該恨對方恨得要死,但發現同伴竟然為了報復而讓他們在沒有魔印的狀況下任由惡魔殺害,卻能夠立刻斥責他們有沒有人性,說以救人為業的自己卻成了名正言順的殺人藉口,義憤填膺地也太.......明理了吧?雖然說價值觀非常正確,卻也正確過頭了,總覺得有那裡不對勁,不符合人性。一般情況下不是會先暗暗感到痛快,然後又為此感到愧疚,為了掩飾罪惡感於是大發脾氣來發洩,表面上理直氣壯,其實內心也有幾分心虛,因為自己竟然也想著活該!少了這種迂迴轉折,主角們的思想、價值觀都正確到有點乾的地步。一些走不出來的傷痛,也只是為了起伏而設,就連羅傑,他因為一連串的遭遇陷入「我是帶衰的人」這種自責,可是黎莎勸了幾句,等她自己也有類似的想法時,他也是立刻就能反質問回去,然後兩人各自的心結就輕易解開了。

  身為未來的英雄,必然會有些超前眾人之處,可是《魔印人》的做法也太不掩飾了。很少能看到氣勢能和主角並駕齊驅的角色,就算如此,等主角長成後,又會超越他們。信使瑞根一開始是指引亞倫的人,他不怕公爵的權勢,能對一些惹人厭卻不得不遵守的業內規矩做出良好評斷,可是亞倫成年後,他的想法固然沒錯,卻也只是在某些圈圈內顯得理智客觀罷了,和亞倫相比,還是沒有那種英雄視野。黎莎亦然,她從一開始善良就勝過自私的母親,感覺也是同年紀朋友中最有內涵的一位。少女時代她對藥草師布魯娜言聽計從,每每被她真實刻薄的話給傷到,卻也更明白自己的處境,可是等到成年後,兩人也變得對等。而羅傑和養父的關係,從以前就是早熟懂事的他一直照顧著他。

  《魔印人》的好處在於眾角色形象鮮明,但這種鮮明是奠基在平面、類型人物上,裡面不乏世故、有歷練智慧的大人,但他們只是在俗世裡安穩過活的人們,氣魄格局,自然是無法和註定要做一番偉業的主角們相較。也因此,那種超前令我格外無法承受,感覺主角們的位置太高了,超越眾人之上,也似乎無法體會俗凡人們的懦弱醜陋。幸好,不曉得是自覺又或者要做區隔,比起主角氣場太重的亞倫和黎莎,羅傑從各方面還是比較像一般人,沒有太多企圖心,只想溫飽,所以他的段落也是看得比較舒坦,不會每每皺眉停頓。(每當他們的特出優秀過度明顯,思緒現代到異常時,我就會闔起書,對著封面那位偽戒靈嘆一口氣,太白了,太不懂得收斂了!)

  亞倫的思維不盡然代表作者的想法,但我總認為,他沒辦法接受安居樂業的平穩幸福這點,似乎也隱隱在批評苟且偷安的人們。而這就是我排斥這位人物的原因吧。他在步入成年時,就已經和親友有著道不同不相為謀的隔閡,幼時對師傅、瑞根的敬重,也減少了些,反而像某種容忍,我愛你們,所以可以原諒你們想把我綁在某個安全圈子內,不過這是我的人生!理想遠大到我覺得愛他的那些人有些可憐,因為他們從一開始的定位,就是無法理解他內心渴盼,又或者怯於行動的平凡人。

  雖然說作者鋪陳很多,但我就是無法理解亞倫那來的使命感啊!他偏內斂的個性,無法像《迷霧之子》的凱西爾擁有自負、狂傲地理所當然的姿態。也沒有紋或依藍德那種接受重責,慢慢磨出的君王氣概。以《婆娑羅》來比喻,他不是朱理也不是更紗。信念遭到打擊的痛苦也一下子被新發現給驅走,挫折寫得不夠深入,也不像反覆錘鍊出的堅強信念,總而言之,我就是覺得他救世主當得很沒有信服感啊!也幸好故事安排了三人組,藥草師和吟遊詩人在往後要擔綱怎樣的角色,還讓我續集感興趣。畢竟亞倫的性格我總覺得很沒領袖魅力(喂)。原來我該是欣賞強悍堅韌的女性,可是黎莎一整個堅強地很奇妙,連脆弱都像是精心計算而放置的。羅傑雖然還不討厭,但也只是相較後的結果,比起對這三人有好感,不如說是經歷各異的三人總算會合後,能在往後掀起什麼波瀾,才是追續集的動力吧,可是一想到往後三人的超前姿態又可能以倍數累積,呃,《魔印人》從各方面來說,都不能說是一部不好的作品,但唯有這點,令我無法忍受。


  • lucialucy 發表於樂多回應(3)引用(0)英語文學編輯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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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應文章

    我一直在等這篇書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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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版主回覆:
    是贊同內容的意思嗎(笑)
    | 檢舉 | Posted by Pantheress at December 29,2011 18:43

    其實我沒看(汗)。像這種磚頭書,在經歷幾次慘痛的教訓後,如果沒有一定的把握,是不會浪費時間和金錢在上頭的。會這麼說,是因為我與閣下的品味似乎頗為相近,至少目前沒有不契合的觀點。
    而本書呢,第二集都出了,anobii上的評價也不低(4.5),是有購買的衝動,只差篇有公信力的書評。
    幸好即時被阻止了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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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版主回覆:
    我是滿容易因為這種東西(比方過度設計,奇怪的超前感)而對作品有微詞的。如果你在意的點和我相同,那就,請繼續相信下去吧(笑)

    關於沙漠之矛,其實我一開始還滿期待作者會怎麼從沙漠民族出發,但看到PTT上某文的回覆瞬間失望"克拉西亞文化有刻意汙名化伊斯蘭文化的嫌疑.... "

    雖然沒有針對這點多鞭,但我看得挺受不了的也有這項。

    討論請見這http://www.ptt.cc/bbs/Fantasy/M.1323607729.A.588.html
    (我發現PTT的回文常比正文中肯多了)
    | 檢舉 | Posted by Pantheress at December 29,2011 21:18

    我只對設定有微詞而已:啥魔印圈,會受到髒污干擾失效,

    在烙印劍士中就有演過了

    魔法圈只對魔法生物有效,可是魔法生物可以丟石塊,直接破壞掉魔法圈阿

    你的主角心路歷程的評語也是沒錯,不過如果不是這樣,就不是主角了阿

    至於污名話伊斯蘭,嗯,在50年代,伊朗跟美國還是好友,會拍出阿拉伯的勞輪司,70年代,可以因為冷戰,寫出獵殺紅色十月

    作者也需要為了市場服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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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版主回覆:
    有些主角可以樣板但照樣得我喜,可是魔印人就..... 我大概討厭服務過度的作者。
    | 檢舉 | Posted by ccc at January 16,2014 11: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