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9,2010 19:01
哈金：說來說去還是等待
哈金的首本小說《好兵》寫的是七○年代烏蘇里江畔的軍營，小說有種圓熟感，並不能算是非常地厲害，特別是我最近閱讀了太多厲害的小說了，卻有種相當明白人情世故的老練，像是摸透了，可是也只是摸透了的就此停手，有種初探的練習味兒，像是一鍋湯，沒有煮沸，味道還沒全部出來。
第二本《光天化日》則是將焦點轉到鄉村，而首部長篇小說《池塘》，感覺就像是前頭兩本短篇小說集的加長版，內容都在探討那個荒謬的時代的人與事，小說充滿一種道德和思維的病態，好像裡面的人社會乃至人性，都在高高興興地聽從毛主席的教導下，發展出價值混亂的共同特徵。小說充斥殘酷、虛偽、盲目、愚蠢，但總覺得還是有些單薄，精采歸精采，但呈現的層次似乎不夠深厚，在灰雲盤據下黑壓壓地的土地內的掙扎和扭曲固然有力，卻似乎少掉了些什麼。
《等待》是一個看到最後顯得虛無又有著些微飽足的愛情故事，醫生孔林和同院的護士吳曼娜相戀多年，無奈孔林的父母早在兩人相識之前就為他定了親，老婆淑玉是位裹小腳的單純農家婦女，幫他生了一個女兒，始終安份地守在鄉村的家裡，當眾人眼中忠實的好妻子、好母親。故事始於一次孔林試著帶老婆去離婚的失敗，漸漸帶出愛情的開始與蹉跎，以及到了最後發現空洞的持續等待。
《等待》的故事並沒有那麼重的政治與批判中國的色彩，不同於前面幾部作品在寫實中帶著怪奇的扭曲，它的故事更加平緩與深沉，肌理也更為豐滿，且少掉了一些以個人遭遇來寓言整個中國的強烈意圖。當然還是可以把它看做一個社會迫害下所誕生的愛情悲劇，但也可以不必那麼狹窄地看待，把它看成其中一個元素來看更好，畢竟這是第一次，我覺得哈金筆下的人物真的像是個活生生的人，而非一個用來寓言的平面角色，人物是實體的，而非空虛的。
且故事多了更多層次感，除了社會性之外，小說實際要探討的是那種在等待途中，逐漸流失掉的無以名狀的東西，這種悵然若失，卻好像還是抓住什麼的茫然，讓《等待》產生了一種哈金先前作品所沒有的廣闊與層次，小說也比以前多了樸實中曖曖內含光的藝術光彩。
而到了《新郎》，這種轉變更可以被確認，這本短篇小說集仍呈現那種迫害與荒謬，卻多了一種圓融的態度，如果以形狀來比喻，原來是有稜有角的，到了《新郎》則是被磨圓了。
小說的內容也有些改變，同樣是批判社會，可是作為視角的個人乍看之下卻看不出那裡特別古怪，那裡生病了，卻藉由事件的推移，慢慢讓讀者體會出表面正常下的不對勁。有些故事也不再是「只可能發生在那個中國」的事情，焦點似乎逐漸寬廣到任何社會都會沾染的些微病態，像是小感冒、出疹子，但大家也都習以為常了。小說另外多了一種元素，與西方社會、價值的碰撞，同樣是因貧乏而生的無知，但似乎多了讀者可以理解的同理。
看到後來，會發現小說多了一種過去沒有的悲天憫人的味道，前三作中，哈金似乎比較在意的是表述中國社會(特別是在共產政府的集體價值灌輸下)所發生的種種光陸離奇的價值混亂，但到了《等待》與《新郎》，卻確確實實多了一種同情的寬容，故事平淡了些，沒那麼炫目地油彩，反而多了一種米白的結實，也更寫實。
《等待》，或許真的就是哈金的轉折點，過了《等待》，哈金彷彿跨過了一道門檻，小說的層次感增加了，變得更為豐富，而不愧對，讀者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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