玥璘書窩

　　我想伊坂幸太郎的作品中，最吸引我的，就是那種對惡的描寫。

　　他是那種能將惡寫得那麼純粹的作家。

　　惡，惡意，人性之惡，在眾多作家中都會有不同的描寫，有人擅長將其渲染成一種具有沉重壓力，令人喘不過氣的險惡；有人則是會把人心之惡加以放大檢視，所以每個人都背負著罪惡，世界似乎就進入了歪曲的鏡子內，呈現出詭異的樣貌；有人則是以不同顏色的灰，傳達出那種雖然是惡，但還是值得同情諒解的境地；在不同的觀視下，惡的質感和重量，都有或重或輕的差異性。

　　而在伊坂幸太郎的《重力小丑》內，我感覺到的，是那種無重力的惡。

　　伊坂的作品常具有一種透明感，感覺非常地輕盈，所以用什麼嚴肅的評論去解析他的作品，反而顯得愚蠢。

　　就如同《重力小丑》這一段談論夏卡爾的畫一樣：

　　我打開翻了翻，裡面盡是些令人愛不釋手的美麗圖畫。像是翱翔天際的飛鳥、飄浮在半空中相互擁抱的男女、不顧視透視法所畫出來的巨人等。

　　「真是天馬行空耶。」我的這句話是在誇獎它。

　　「前一陣子，春不是說過嗎？他說：『重要的事情必須輕描淡寫地說。』」

　　「嗯，他是說過。」

　　「夏卡爾的畫就很接近春說的那種感覺。不成比例的動物和人類愉快地在空中飛行。他的畫作很賞心悅目，若要以嚴肅的批評眼光去看他的畫，反倒顯得有些愚蠢。」

　　是啊。雖然我不懂夏卡爾的畫想要告訴人們什麼，但那一幅幅迷人的畫作當中，或許已經表現出了我們心中的珍貴事物。

　　夏卡爾的畫似乎正冷眼看著我們小心翼翼捧在手掌心的記憶，以及愚昧地深信不疑的信念。

　　好比我們相信的──重力。(P316、317)

　　《重力小丑》內，主角泉水、弟弟春，還有被癌症摧殘，在醫院閑閑無事的父親共同追查起一齣連續縱火案，案子似乎和塗鴉有著關聯，之前有塗鴉的地方，附近的大樓就會起火。主角泉水是基因公司內的職員，弟弟春則是自由業者，最近專門幫遭到塗鴉襲擊的住屋做清理的工作。

　　在泉水一歲的時候，家裡闖入一名青少年威脅母親，在脅迫之下，母親遭到強暴，之後懷孕生下春。春從小有過人的美術才華，但一次繪畫比賽得獎後，前來道賀的女性口中暗藏的諷刺，暗示了春的繪畫能力是遺傳自生父，讓他不再於世人面前作畫，直到父親查資料，告訴他他的生日剛好就是畢卡索死去的那一天，才讓春改變想法，認為自己是畢卡索的投胎轉世，重新公開畫畫，並拯救了學校差點要瀕臨倒社的美術社。

　　小說的故事是以一種看似不斷增生的故事所組成的，世界在開展的時候，時常以回憶，雜想的方式連串起一個個零碎的小故事，章節名稱隨意，只是從內容恣意抽取名詞，或是以簡約的方式說出故事中的骨架，卻逐漸架構出一個通往過去的輪廓。小說這種延展的方式，像是拼圖，但有時候，就像是夢一樣。

　　在夢中，常常會不小心跳到另一個場景，身邊的人物一不小心就換人了，有時候前一秒鐘還在黑暗的醫院大樓，下一秒鐘就回到陽光明媚的教室走廊，夢境總是流暢的，但故事有時候會先跑去別的地方，再乖乖回來把前面漏掉沒說完的部份補完，內容常常會有種超載的感覺，一個夢境中常常塞了與其沒多大關聯的小故事，夢就在這些故事中跳來跳去，流順到近乎毫無窒礙，只是有時候在夢裡意識到自己在作夢的時候(通常是快醒時)，才會忍不住質疑起自己為什麼會夢到這裡去。

　　而這種呼應也出現在故事主線，夏子小姐的緊追不放和春／泉水對某人物的執著，某方面也具有共通的意涵，小說中大量掉書袋的知識，卻以一種作為空白地帶的補充或隱喻作為書寫，當兩個事物被放在一塊的時候，總是會進行起對話，而相同地，《重力小丑》內那些超載的知識一旦和故事進行起對話，就在看似留白的地帶，放給讀者無限地想像，思索起那些或許沒有存在的，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