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電信服務業工程師的Blog

作者:米果
上班族酸甜記事報 2001-07-20

長時間共處一個辦公室，就算面對著冷漠的機械生產線，人與人之間還是會因為升遷、考績、溝通等等互動，而產生一些觀念上的落差所導致的不愉快。生產的環境尚且如此，講究創意與研發的單位，更加容易因為各自領域的堅持而多所碰撞。縱使每個人嘴裡都說，爭執的主軸在於「對事不對人」，但是碰到了討厭的「人」，還是不免要拿「事」來出氣，長期揉捏擣碎在職場的日復一日當中，火藥味就這麼被挑起來了。

當我還是個大四的學生時，經常利用空堂的時間跑到學校附近一家日系連鎖超級市場閒晃。寬敞明亮的賣場，生鮮食品、進口貨物、美味熟食一應俱全，尤其是服務人員的親切態度更令消費者備受尊重，也難怪開幕之後就讓鄰近的傳統市場嚇得「劈劈挫」！

可是有一個下午，當我推著菜籃子站在「電宰豬肉」的冷藏櫃前方，專心的挑選漢堡肉時，先是聽見一個高分貝的聲音叫囂著，緊接著另一個聲音也不甘示弱，兩個穿襯衫、打領帶、胸前還別著該超級市場員工識別證的大男人，竟然就互相推倒在地上扭打了起來，當時賣場裡的客戶都嚇著了，一個瘦弱的老太太還摀住嘴巴，啜泣般的呻吟著：「不‧要‧打，啦～～～！」

沒多久，一個看起來是主管模樣的中年男子，將打架的兩人都拉進員工休息室，賣場又恢復寧靜，可是步出超級市場之後，我著實難過了很久。

衝突的兩方看起來都是打扮整潔的上班族，尤其是強調形象的日系超商員工，竟然在顧客面前扭打起來，對公司來說，簡直是丟臉極了，兩個人想要保住飯碗，肯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但是我難過的原因卻不僅如此，究竟是什麼事情讓他們無法吞下委屈、甚至沒能好好商量，突然動手打人或是彼此互毆，想必是忍無可忍之下才迸出來的情緒錯亂，這樣的場景或許在人生的境遇裡偶而出現，但是放在職場生態裡，反倒被嚴厲的苛責，甚至成了職場雰圍裡一個難解的疙瘩。

開始工作之後，經由同事之間的互動，我才發現零星的衝突與偶而的擦槍走火，在辦公室裡根本不是什麼稀奇的畫面，通常都是音調提高一點，講不下去就立刻解散，頂多事後遇到「同陣營」的人，再大肆批評數落一番而已，大家顧及每天都得碰面，總要小心翼翼的不要把場面搞得太尷尬。

但是，有兩個高階女主管可不這麼忍氣吞聲的，每回一吵起架來，就成了當天辦公室上演的特別節目。

兩人都算是年資相當的員工，平日穿著打扮就有較勁的煙硝味，各自帶領幾個小兵成兩組針鋒相對的team，一旦有案子「軋」上了，兩人也不管辦公室眾目睽睽，各據山頭就嘶吼了起來，什麼情緒性的字眼、互揭瘡疤的本事都使出來了，害得我們這些小角色們，只能低著頭趴在桌上，生怕一個抬頭偷窺，就要讓流彈打得千瘡百孔。辦公室裡除了兩道犀利的聲波彼此攻擊之外，偶而穿插著不識相的外線電話聲響，每次爭執的最後，總是草草結束在兩方已然辭窮的怨氣裡，以及那抖落滿地的尷尬與話題，當時同事們還會跟掃地的阿姨開玩笑說，晚上可得認真打掃，因為白天剛剛空襲過。

換了工作之後，辦公室變成了小隔間的設計，不是傳統企業那種「大通鋪」的格局，所以衝突事件就只能是小規模的游擊戰，除了靠內線電話或是e-mail通報之外，想要全公司一起經歷震撼的大場面，是越來越不可能了。

但是有一回，倒讓我大開眼界，一直到現在都百思不解。

衝突事件的兩個主角，一個是博士、一個是碩士；一個是總經理、一個是副總；一個是空降部隊、一個是苦守寒窯。當天兩人都穿著名牌西裝，有點類似，卻不盡相同。

當時我的位子恰好在兩人辦公室的外側走道上，先前只是從眼角的餘光掃射到副總氣呼呼繞過總經理秘書的座位，顧不得秘書的提醒，也顧不得總經理正在講電話，相當憤怒的推開門，然後就聽見兩人在幾坪大的空間裡吼了起來。人啊，一旦動了怒，EQ就瓦解了，不管是博士、還是碩士，通通成了愛哭愛鬧的小嬰孩。我和座位附近的同事面面相覷，不曉得該不該衝進去勸架，突然，「砰～～～」一聲，一個拳頭重重的敲在總經理高級的紅木桌面上，副總撂下一句：「有本事你試試看！」然後出了總經理室的門，還刻意重重的把門摔上。

本來都趴在OA隔板上觀戰的腦袋瓜子，隨著那一聲「砰～～！」，火速的恢復原狀，生怕跟那位頭部冒煙、一身怒火的副總四目相對，難保不被當場抓來揍一頓。

我才回神過來，打算繼續手上的工作時，沒想到內線電話就響個不停，各角落、各樓層、甚至遠從全省各分支機構的人都打電話過來，不斷要求我重複口述剛剛的戰況，彷彿都很扼腕沒能親眼目睹兩大巨頭的精彩演出。

衝突容易，要收拾殘局就沒那麼輕鬆了。有人吼過一兩聲就沒事了，有人記恨一輩子也甭想善了，有人明明是陰險佈局卻沒膽承認，有人陰錯陽差因此而丟了工作。

辦公室衝突顯然觸動了人類情緒的死角，該不該道歉？要不要握手言合？都不是白紙黑字的規則或是記過革職的懲戒可以解決的。即便是兩個經歷過嚴重衝突的人，為著五斗米也要強迫自己在衝突過後不可避免的相遇場合裡，壓抑著心頭的不爽，然後皮笑肉不笑的在口頭上委曲求全的互相尊稱「XX兄，說得有道理！」這樣的辛酸，看在其他人的眼中或許是一場玩笑，可是當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時，可真是冷暖自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