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電信服務業工程師的Blog

作者:米果
上班族酸甜記事報 2004-07-21

畢業至今，我換過四個工作，經歷過風格迥異的職場生態，從極為保守的傳統家族企業，到外商混血的大雜燴，緊接著180度大轉彎投入新銳平面媒體，最後躍入網路二十四小時不斷線的體力搏鬥。對單一公司的效忠週期從第一份工作的九年，到第二份工作的兩年半，第三份工作急速縮短為五個月，最後一次，居然沒等到公司打烊關門發放遣散費，僅僅三個月，椅子都沒坐熱，抽屜都沒放滿，自己就先跟親愛的老闆說再見了。

我發現自己對於個別職場的賞味期限迅速萎縮，但也不是鬧翻了搞砸了才走人的，除了最後那家已經泡沫化的公司之外，大抵上，跟舊東家都還保持不錯的關係，偶而回去走動走動，仍舊可以騙吃騙喝外帶紀念品，甚至照樣參加員工旅遊，和樂融融，挺不賴的。

而今與「不固定雇主」之間的牽連，往往倚賴一個短暫的採訪邀約、一篇兩千字的報導、或是一句力道十足的廣告用詞，三兩下就輕易了斷，短則幾個小時，至多也不超過一個禮拜的伙伴關係，沒有勞保、健保、退休金等繁文縟節，拿了錢就走人的銀貨兩訖，看似絕情，其實爽快。

於是，我成了遊走體制外的無業遊民，好像買了團體票，卻脫隊自由行。

可是我跟昔日同事多少都還有些交情，偶而聯繫，不外乎談近況、訴往事，公司內部八卦往往是話題主軸，沒想到我這局外人，反倒變成接收牢騷秘密的垃圾桶，每個人都把我當成傾訴委屈的對象，數落死對頭從來不手軟，有時候衝突兩方都找上我，一個事件兩套說詞，聽起來都很有道理，擺在一起就很矛盾，我除了咿咿喔喔應付之外，偶爾也勸勸他們，但是大多數時候，恨不得找一截黏性特強的膠帶把嘴巴封住，免得說漏了嘴，成為挑撥事端的長舌份子。

不曉得是朝九晚五共處讓人失去耐性，還是同事之間公私恩怨長期浸潤，壞了個人的脾氣修養，一些細微的意見相左，都有可能成為深仇大恨，再怎麼高知識水平的企業，再怎麼制度完善的公司，流言八卦與派系紛爭，不是甜點就是主食，即便不干自己的事情，也難免跟著攪和，跟著義憤填膺，或跟著放話攻訐而不自覺，如此這般，好像把上班場所和共事伙伴都妖魔化了。

多年前，我曾經帶過兩個新人，從生澀的畢業生菜鳥，一路看著他們幾乎一前一後升到課長的位置，以前我們曾經相偕下班後一起看電影吃燒烤，彼此相挺打氣渡過低潮難關，當我離職時，還收到兩人合送的禮物，感覺上，該是長長久久的交情，嗅不出任何衝突的煙硝味。

幾年過去，他們的職位更往前推進，職權領域非同小可，只是，再邀約碰面時，他們總是刻意閃躲對方，於是，我聽到A向我抱怨，說B那個傢伙已經不是昔日的模樣了，變得市儈、疑神疑鬼、敏感而神經質，是個馬屁精，不折不扣的惡魔。

光是憑藉這些主觀的說詞，我實在很難把惡魔的臉孔套在B的頭顱上，要不是他變了，就是留存在我腦海裡的印象鏽化了，或者，錯估了權力春藥的誘因，以為人類的真性情不會因為世事歷練而永保純淨。

就在我幾乎要相信B妖魔化的同時，居然聽到同樣的形容詞出現在A身上，而說話的人，正是原本被數落的B。

好啦，又是A又是B，好像有點混淆，簡單說，就是兩人都認為對方變了，變得可惡，變得不可理喻，變得不能交心搏感情，反倒是我，在交惡的兩人面前總是小心翼翼，仔細瞧瞧他們，既不青面獠牙，也不是小人面相，跟妖魔的定義相去甚遠，搞成見面不相識，好像有點可惜。

類似這樣的人際關係質變，其實很常見，總有暌違多時的老同事談論公司裡某一號人物時，語重心長地說：「唉，那個人已經不是你想像中的樣子囉！」

這幾乎是我接觸昔日同事、探詢老東家近況時，最常聽見的話語，即便措辭簡短，對那個被妖魔化的同事來說，何其沈重的撻伐啊！

我不免陷入記憶深河，回想當初自己循著升遷階梯逐步往上攀爬時，會不會也曾經是同事口中的妖魔，變得可惡？神經質？不可理喻？或是馬屁精？

總也是離開那處雰圍，才開始懂得自省，每個人嘴裡的惡人，其實各有苦衷，在決斷過程裡，在無法盡善盡美的結局中，倘若欠缺彼此體恤的心，誰都有可能指責對方是妖魔，或是，不知不覺成了同事口中的妖魔。

問題不在於誰才是妖魔，而是彼此心中都悄悄蹲著一個小妖魔，左右了衡量事情的主觀性與偏頗度，不願意站在對方苦處多一點包容，於是公司裡妖魔處處，彷若一處妖魔株式會社。

人生有三分之一時間都身處職場環境中，頻頻將同事踹入妖魔圈，是不是考慮一下，把盤踞自己心頭的小妖魔先揪出來呢？

職場不該是妖魔株式會社，降魔不能光靠貼符咒佈眼線或扣帽子來讓自己的多疑心合理化，就好像一句廣告詞說的，「刮別人鬍子之前，先把自己的刮乾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