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白開水潑墨

　　法國有所教人作小丑笑的學校，招收的學生包括成年人、青少年和小孩。──即是「所有人」，除了嬰兒。但嬰兒的笑才是最真心最可愛，且「不遺餘力」的。

　　「搞笑課程」的導師強調：「一天中未曾笑過是最失落的事！」是的。但你已有多久沒真真正正的開懷當小丑？我們只會短暫地、偶然地、輕微地，抿一下嘴角。真可憐。

　　美國比較「實際」，加州一家公司舉辦全國傻笑比賽，目的同樣是宣傳和鼓勵大家開心一點。超過十萬名三至六十三歲的三賽者踴躍施展渾身解數。

　　最後有十名進入決賽。在電視上，我們見奪得冠軍的，是年僅七歲的小女孩，她的傻笑天真散漫，竟成「天籟」，蠃了五萬美元的獎金。相信家人笑得更響。後來傳媒訪問她，她的傻笑已很「假」了。

　　上課、比賽、成名、利誘……，其實頂多換來出色的表現（或表演），一時之快。──發自五內花枝亂顫拍手跺足……淚流披面的傻笑？多麼可遇不可求啊！

李碧華

　　「貪婪」：一種不必花本錢而令人上進和美麗的推動力。

　　「屍肝移植」：找到一位高齡而疏爽的大老細照顧。

　　「活肝移植」：找到一位年青而疏爽的大老細照顧，但手術過程風險極大。

　　「心肌栓塞」：一個人已不愛另一個人，又未遇上新歡足以變心時的過渡階段。

　　「質感」：馬「英九」和陳「水扁」的差距。

　　「重新考慮」：為自己一個錯誤的決定遮醜。

　　「合法」：
（一） 與法官旨趣相投的一剎。
（二） 對方明知你非法也沒有行動。
（三） 律師在騙你錢之前的甜言蜜語。

　　「設計師」：把女人裝扮得很漂亮讓她出去見世面的「姊妹」。（多半是無殺傷力的基佬。）

　　「髮型師」：同上。

　　「名媛」：把男人裝扮得很漂亮帶他出去見世面的「姊姊」。

　　「Ball場」：女人們穿上肚兜社交的高貴場合。

　　「安慰」：當知道有人比你更不幸。

　　「祝賀」：一種皮笑肉不笑的妒忌。

　　「妥協」：大婆止，二奶回升。

　　「高纖低脂」：連「偉哥」也無法達致的理想形態。

　　「流動炒作」：媾（仔或女）。

　　「全幢招標」：結婚。

　　「呆壞帳」：做完唔俾錢。

　　「外來因素」：所有不肯自我檢討的烏Where大婆的唯一藉口。

　　「明春復甦」：每年年中開始的盼望和口號。和壯陽藥廣告。

　　「一脫求生」：三四線藝人最易陷入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僵局。

　　「師徒關係」：在娛樂圈，涉及名利和矛盾前的一種邂逅。

　　「經理人」：高級淫媒。拉不到客是失職；太多客你的「女」又肉刺俾傭。

　　「安全套」：等於權勢，不能用完一次再用。

　　「靈柩」：厚實笨重，長方形的新子宮。

　　「回憶」：在追想過去之際，不忘把一些從未發生過但又相當甜美的配料加進去，令自己充滿快感的思想自瀆。

李碧華

　　問：為什麼有些人會患上「色盲」？分辨不出顏色？
　　答：只有驕傲的人才有資格。──因為他們見到任何三分顏色都上大紅。

　　問：「橫膈膜」是一塊肉抑或一片膜？它究竟是什麼東西？
　　答：誰也搞不清楚。──反正它是一間糟糕的房子中無用的間格，但因是「主力牆」的關係，又不能拆掉。

　　問：為什麼醫生可以憑觀察一個人的舌苔來診斷他的病症？
　　答：那麼恐怖、　心的東西，還不足以顯示一個人不對勁？

　　問：「植物人」是怎麼一回事？
　　答：不過是你再澆水施肥他也不會長高，如此簡單的一回事。

　　問：為什麼人的耳垢（耳屎）不要全挖掉？
　　答：全挖掉了小蟲爬進去時吃什麼？

　　問：經常夢遺值得年青人擔憂嗎？
　　答：這只不過是性慾「夢」游時「遺」下一些東西。像你在街上遊魂時無意丟失了一個舊銀包──而裡頭沒有太多錢。

　　問：生病時要「戒口」嗎？
　　答：生病時不用──窮的時候要。

　　問：為什麼女人在月經來時會肚痛？
　　答：不是「肚痛」，是子宮在　心哭訴主人浪費了一顆卵子。

　　問：「痰」的作用是什麼？
　　答：是中國國家領導人在議事無聊之際，爭相投送到盂中的中點綴，七彩紛陳的略濃稠的顏料。

　　問：為什麼人要放屁？
　　答：一天說那麼多廢話，嘴巴不用休息嗎？

　　問：為什麼胃會泛酸水？
　　答：高官在嘔吐或發言之前的一種輕微內疚而已。

　　問：「瘀」是怎樣形成的？
　　答：是人的保護色。用一種青紅的顏色掩蓋皮肉的不好意思。

　　問：為什麼人的腳底會生「雞眼」？
　　答：當一個人眼高於頂時，他要下察便需輔助工具。

　　問：「穴位」是什麼學問？
　　答：是小孩點線畫的深造班，也是成人窮畢生精力去研究的返老還童呵癢法。

　　問：為什麼有些手術後的疤痕會越來越凸起？
　　答：傷者企圖用更大的疤痕去掩蓋原有的疤痕，欲蓋弭彰，多此一舉。通常失戀者愛幹此勾當。

　　問：為什麼有人吵架爭辯時會面紅耳赤？
　　答：這是「武裝自己」的最好方法。誰做大戲不上妝？

　　問：為什麼蹲得久了站起來會頭暈眼花？
　　答：他們都是長期被「責」的炒家，一聽到曾蔭權公　「八成半樓按」新計劃便暈浪。

　　問：游泳時潛到水裡應該睜大眼睛嗎？
　　答：何必客串做一條魚？（除非你是美人魚。否則獻醜不如藏拙。）

　　問：為什麼有些人在戰爭時可達致性高潮？
　　答：因為基佬喜歡對著同性開炮。

　　問：什麼男人有潔癖？
　　答：這是他們與女人上床或踏入政壇之前的最後童真。

　　問：人必須要經歷「更年期」嗎？
　　答：這是提醒你需要裝得更年輕的最大推動力。

　　問：藥劑師的身份是──？
　　答：庸醫的幫兇，死神的先頭部隊，和色盲者。

　　問：為什麼人會感覺「痛苦」？
　　答：只因世上有人比你更幸福而致。

　　問：日本上班族的「過勞死」症候，會否在本城蔓延？
　　答：把整天的工作全集中在一上午完成的水務處抄表員，危機最大。

　　問：為什麼有些人「大屠殺」之後仍心安理得？冷血不是病態嗎？
　　答：看那人是誰。──口交者便不會。雖然千萬生靈塗炭。

　　問：為什麼中年男人會脫發？
　　答：因為頭髮像他們的謬論，時日久了，便「站不住腳」。

李碧華

　　今年秋冬流行灰色，市面充斥深深淺淺的灰。基本動作是先買一雙灰色的鞋子。這天政府公　的最新失業率數字又創新高，此時必備一雙鞋，方便「走佬」，真是「詼諧」。心灰意冷？不，仍盼「死灰復燃」。

　　找幾件秋著出來時，發覺前年新買穿不了幾次的灰色茄士咩羊毛衣，正合timing。──灰和黑，是永遠不會過時的顏色。而茄士咩羊毛衣。雖略貴，卻不管甚麼年代，可循環再穿。纖維細密，又輕又薄又暖，暖意就保存得長久，且一點也不臃腫。

　　名牌的小手袋，也用上茄士咩。炭灰色，配銀扣銀帶。拿著它，寂寞的富女富婆，像握著一隻手。可惜它沒有生命，也不會自行送暖。當她們珍重而憐憫地抱之入懷，體積又太小，並且盛的仍是個人私己。──有些女人情願要一隻真正的男人的大手。即使她買不起這款接近五位數的手袋。

　　茄士咩是克什米爾山羊的毛，是嚴寒地區動物天賦自保的絨毛。英文名稱是Cashmere。

　　今時今日，我們除了在莫測的冬季，身穿Cashmere保暖，同時，還希望擁有它的姊妹：──Cashmore。才覺得安全。

李碧華

　　巴基斯坦一名長得很可愛的男嬰，同其他嬰兒一樣，天然鬈發貼在額角。眼深、鼻高、嘴唇紅紅小小，睡得香甜流出口涎。手指柔弱像朵初綻而經不起風雨的花。最喜歡嬰兒的小手，奇怪，抓人時極大力，因沒安全感之故吧。大人會用一生的力氣去接應。

　　但這名嬰兒小手旁邊，是他的一顆心。──他的心臟罕有地長在身體外，裎露人前。心敏感、稚嫩、全無保護，可能危及人性命。醫生決定進行手術，把它「塞」回去。

　　以前人們老用誇張的對白去示愛，什麼「我願破開胸膛，把血淋淋的心掏出來給你看！」──千萬不要。外露的心，是一團狀物，上面　滿青紅皂白的筋絡，不但可看到血液流動，它還撲、撲、撲……的跳。很難看。半點詩意也沒有。

　　真話最不好聽，真心其實掙擰。一個人把心展示太多，透明度太高，對自己是危險，於對方是災難。

　　放回適當的位置，用你一身血肉筋骨好好保護它，必要時，讓人知道你心跳，聽幾下心聲，足以動情。「外心人」是失去「內心世界」的不幸者。

李碧華

　　我喜歡人不在港，但信箱塞得滿滿的──雖然不一定都是「有意義」的信，但這種豐盛的感覺令人有安全感，和存在感。堆在信箱中的信件，抱個滿懷，先拆什麼呢？也許，這便是你的性格：

　　先看熟悉的字體、期待的私人信件、朋友的來信……，因為渴求溝通，希望藉此得到安慰。畢竟有點疲倦。

　　先看賬單，先瞭解財政，這不需動腦筋，但同切身太有關係了。這種人樂於貨銀兩訖，平息紛爭。一切若可以錢解決，二話不說，因為還有其他重要的事待辦。

　　先看宣傳單張，看完即扔，沒有手尾。快速篩選，把精華和美點留到最後，先苦後甜。最初的「漫遊」只是過渡。

　　先看收據，急於清楚是否有預期的結果？不愛拖泥帶水，恥於求人。

　　先看「有體重」的禮物，不似信件單薄，是附加的驚喜。即使拎上手，知是書本、也明白是經過挑選的心意，感恩圖報。

　　先回信？──太克己、自苦、怕得罪人了。只有機械人和電腦才那麼老土。

李碧華

　　廿來歲的金惠英，原是北韓大學生女演員。為了尋求美好生活，和脫離人民軍護衛總局所管轄的，表面上作育少女英才藝訓班，實際上卻是金日成妾侍培育中心的「愉悅組」，不惜逃往中國，匿居在不知名城市三十個月，再投奔南韓，接受「迎新教育」，重享自由。

　　廿來歲的錢熠，是中國優秀的昆劇尖子，演出全本《牡丹亭》一舉成名。但此劇作經上海市政府文化局審查後，禁止海外演出，她亦大受排擠、壓制。近日，竟與一位年青笛手，雙雙潛逃，現仍未知所終。

　　兩個逃亡的女子，都年青貌美，並有一定的藝術成就，在男權社會，高壓制度下，再美，演出再出神入化，「自己的戲」，被逼中斷。要尋求另一個男權社會的庇護。――紅顏不但薄命，而且奔波。湊巧地，一個姓「金」，一個姓「錢」，但她們豁出去，不是為了「金錢」，卻是金錢買不起的東西。

　　金與父母妹妹一家團聚。錢同朝夕相對為她伴奏陪她吊嗓子的男子，地位雖懸殊，卻是亡命鴛鴦似地。他日安全了，不知是什麼故事？

李碧華

　　一個導演說：「拍戲，無論你拍甚麼戲，最緊要有火。」有火，拍自己喜歡拍的東西，即使很淒慘，「捱」到死，都有滿足感。

　　――其實做人也要有火，有火，有火才有動力。愛人，要加要有火，否則原地踏步，不進則退。

　　火除了燃燒，還帶著悲壯，――因為它始終會熄，力盡淪落，氣絕身亡。它推動你在某一刻堅持、任性、無懼，和充滿靈感。當你說「怕甚麼？大不了……」時，你好猛。

　　我認為，導演不但要有火，還要有點邪，有點壞，有點不羈，作品才好看。電影是偏門、是桃花、是幻象，四平八穩正氣圓潤，可以放在教育電視，或中央台，或三加金雞獎百花獎，模範人物還可當上影帝影后。

　　電影、小說、畫作、詩詞、戲劇、音樂……，一切創作，好看好聽，字裡行間帶著魅惑的，都不會「工整」。藝術而「工整」，便是一種罪行。舉例：蒲松齡的《聊齋》傳誦一時，天馬行空，正中帶邪；他閣下的詩，一點也不迷人，甚至悶，只是個糟老頭的歎喟，正因太過「實」。

　　一個慈悲而善良的藝術家，做人八十五分，作品只能「見仁見智」了。――同理，很不幸，女人喜歡男人，總是有點火，有點邪，有點壞，有點不羈。即使兇終隙末。

李碧華

　　那天我們一行九人到「志蓮淨苑」的仿唐佛寺組群三觀。原來的領隊因為廣告公司臨時要開工，所以他委託我代領隊。同去的是我們尊敬的藝術界前輩，她寬心、舒暢，我們也很快樂。

　　其實前一陣也到過志蓮。那時還在建設組合中。每回再去，它都多完成了一部分。大概在年底，便可竣工。現在仍未正式開放。

　　我們下午在各佛殿、長廊漫步，欣賞不設一根釘的唐風建築，心靜自然涼。池中還有紫色和緋紅色的睡蓮。釋迦像、直欞窗、千歲的樹、仍在呼吸的檜木巨柱、斗拱、蓮燈、水月觀音、櫻木挖空造的鼓、經幢（不分年齡輩分都去沾點經幢上的塵呢）、鴟尾、……。

　　有一座漢白玉臥佛像，在四川某山頂找得時原重二十噸，塑像後只重十噸。雕塑，是一項「減的藝術」。

　　他們說，農曆四月初八佛誕日，亦稱「浴佛節」。前夕（五月二十一日），釋迦佛真身靈牙捨利將由專機由北京運抵香港，一連七天，供奉於紅　香港體育館，公開讓市民瞻禮三拜。

　　吃一口齋禮一下佛行一下好，不自覺種下小小善因，將來某一天忽有所悟，或逢緣，才恍然。──說來，這也是一項「加的藝術」了。

李碧華

　　我是不能早起的人。

　　但我有一個「靈異鬧鐘」。

　　有些人天生肚子內有鬧鐘，要甚麼時候起床都難不到他。有些人在臨睡前自己同自己好好交代，多番警惕，以期準時醒來。

　　習慣早起的人，這沒甚麼大不了。

　　不願早起，基本上是酷刑。年中被暴力摧殘的鬧鐘不知凡幾。都恨它在不適當時刻慘叫，索性毀滅之，令之噤聲。

　　我的床頭有個紫水晶金字塔。放在鬧鐘旁邊。不知自哪天開始，發覺有奇妙的現象。

　　每當第二天要早起，而又輾轉反側更難入睡時，我把紫水晶放在左掌心，然後在心中向它反覆說出時間，輸入一個安眠又能「悠然醒來」的訊息，再安心大睡。

　　難以解釋地，第二天，我準能在鬧鐘大響之前的幾分鐘，便醒過來，可以順手按掣。

　　我試過很多次，必然早過既定時刻少少。若果不同它「溝通」，set時間，便一定得靠鬧響了。

　　我的水晶，有些是專家陳浩恩送的（因為他常找我作靈異實驗，看中我這方面的「敏感」）。

　　曾經有朋友說：「你的水晶經常振動，不覺得恐怖嗎？」

　　才不。但凡令我充滿靈氣的經歷都不怕。而且，還是必須先有個鬧鐘，才有安全感。

李碧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