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白開水潑墨

狗 年 新 春 ， 最 家 喻 戶 曉 的 詞 兒 ， 是 「 冷 血 」 。
事 緣 埃 及 大 車 禍 ， 香 港旅 行 團 員 因 旅 遊 巴 司 機 超 速 駕 駛 肇 事 ， 死 傷 枕 藉 ， 無 一 「 完
好 」 ， 十 四 人 身 亡 。 倖存 者 在 荒 漠 呼 天 不 應 叫 地 不 聞 ， 有 傷 者 激 動 ：
「 我 見 到 很 多 旅 遊 車 經 過 ， 起碼 兩 三 部 是 香 港 的 旅 行 團 ， 但 沒 有 一 部 停 下 來 ， 我 跪
下 喊 救 命 ， 也 沒 人 理 會 … … 三小 時 後 吊 車 才 到 ， 救 出 的 人 已 毫 無 反 應 … … 為 什 麼 香
港 人 只 顧 玩 ， 那 麼 冷 血 ！ 」
一 字 一 淚 一 哀 嚎 。
是 的 ， 就 是 這 個 人 人 心 知 肚 明 ， 但 又 一 知 半 解 的 — — 「 冷 血 」 。
讓 我 們 好 好 認 識 一 下 ， 以 免 落 後 於 形 勢 。

「 冷 血 」 的 定 義
體 溫 低 於 外 氣 溫 度 。
即是 ： 某 些 動 物 體 內 沒 有 調 溫 系 統 ， 故 其 血 冷 ， 須 以 各 種 行 動 來 調 節 適 當 體 溫 ， 蛇
和鱷 魚 癱 在 石 頭 上 曬 太 陽 ， 體 溫 升 高 了 ， 才 活 動 自 如 。 魚 類 在 水 中 游 到 不 同 的 深 度
，體 溫 隨 而 變 化 。 沙 漠 動 物 白 天 埋 在 沙 裡 ， 昆 蟲 顫 動 翅 膀 藉 此 溫 暖 其 飛 行 時 使 用 的
肌肉 … …
萬 物 之 靈 的 人 類 ， 是 不 必 動 用 自 己 的 能 量 來 取 暖 或 降 溫 — — 他 們 甚 至 不 必 動 用 有
限 的 感 情 來 表 達 或 反 應 。
冷 血 動 物 或 人 ， 其 存 活 數 目 十 倍 於 一 般 的 溫 血 動 物 或 人 ， 找 得 食 物 較 多 ， 壽 命 較
長 ， 因 物 以 類 聚 ， 勢 力 亦 日 趨 龐 大 — — 冷 血 終 於 一 統 世 界 。

冷 血 基 本 守 則
（ 一 ） 自 我 鞭 策 ， 決 不 浪 費 同 情 心 。
（ 二 ） 永 不 心 軟 、 流 淚 、 窩 囊 地 內 疚 。
（ 三 ） 餓 的 時 候 ， 先 吃 掉 良 知 。
（ 四 ） 不 相 信 「 助 人 為 快 樂 之 本 」 ， 只 知 「 涼 薄 乃 自 娛 之 源 」 。
（ 五 ） 偶 像 是 陳 世 美 ， 不 但 不 認 妻 兒 ， 還 虐 打 妻 兒 ， 殺 害 妻 兒 。
（ 六 ） 見 死 不 救 ， 見 錢 開 眼 。
（ 七 ） 劣 幣 驅 逐 良 幣 ， 建 立 人 間 大 冰 箱 。
（ 八 ） 對 一 切 義 工 、 俠 醫 、 北 斗 星 、 善 男 信 女 、 器 官 捐 贈 者 、 見 義 勇 為 者 、 赴 湯
蹈 火 者 、 捨 己 為 人 者 … … 嗤 之 以 鼻 。
（ 九 ） 不 介 意 成 為 公 敵 。
（ 十 ） 以 冷 血 自 豪 。
冷 血 者 宜 忌
對 一 切 「 溫 度 」 抗 拒 。
對 以 下 詞 兒 反 感 ： — —
「 熱 血 沸 騰 」 、 「 熱 情 如 火 」 、 「 熱 心 公 益 」 、 「 溫 情 洋 溢 」 、 「 溫 柔 敦 厚 」 、
「 溫 文 有 禮 」 … …
最 喜 歡 冷 淡 、 冷 笑 、 冷 言 冷 語 、 冷 落 、 冷 僻 、 冷 面 相 向 、 冷 酷 、 冷 戰 、 冷 峭 、 冷
眼 、 冷 箭 、 冷 板 … …

冷 血 者 常 用 對 白
「 你 死 你 賤 ， 關 我 × 事 。 」
「 冇 時 間 。 」
「 如 果 係 ， 點 解 淨 係 得 兩 位 教 師 （ 自 殺 ） 呢 ？ 」
「 納 稅 人 血 汗 錢 又 如 何 ？ 我 年 薪 × 百 萬 已 袋 袋 平 安 ， 你 自 求 多 福 啦 。 」
「 炒 車 事 小 ， 塞 車 命 — — 搞 搞 震 ， 冇 睇 ， 低 兩 件 之 嘛 。 」
「 跳 呀 ！ 快 跳 呀 ！ 搞 了 大 半 天 還 不 跳 ？ 廿 三 樓 那 麼 高 ， 翹 得 脖 子 也 痠 了 ， 早 點 跳
別 礙 大 家 上 班 ！ 」
「 先 付 錢 才 有 醫 生 過 來 ， 少 一 個 子 兒 他 沒 工 夫 。 」
「 誰 叫 你 笨 ？ 誰 叫 你 相 信 我 ？ 就 當 買 個 教 訓 吧 。 」
「 你 是 我 媽 （ 爸 ） 又 怎 樣 ？ 給 不 給 ？ 不 給 ？ 放 手 ， 拿 來 ， 你 去 死 吧 ！ 」

冷 血 者 飲 食
狗 年 當 然 吃 狗 。 中 國 大 陸 每 年 吃 狗 二 千 萬 隻 。 狗 頭 每 個 才 兩 塊 錢 。
十 二 生 肖 也 吃 過 了 ， 換 換 口 味 吃 人 也 不 錯 。

冷 血 者 嗜 好
（ 一 ） 欣 賞 酷 刑 ， 如 殺 頭 、 凌 遲 、 腰 斬 、 五 馬 分 屍 … …
（ 二 ） 喜 在 生 離 死 別 災 難 現 場 圍 觀 ， 如 車 禍 、 沉 船 、 血 案 、 火 災 、 海 嘯 廢 墟 … …
（ 三 ） 在 上 述 災 場 搶 掠 、 撿 拾 、 爭 奪 財 物 。 發 財 之 餘 ， 亦 領 幾 名 孤 兒 回 去 販 賣 。
（ 四 ） 幸 災 樂 禍 。 即 使 目 瞪 口 呆 ， 其 實 瞳 孔 放 大 ， 心 如 鹿 撞 ， 五 內 亢 奮 ， 幾 達 高 潮 。
（ 五 ） 嗜 血 ， 愛 錢 ， 不 嫌 髒 ， 不 怕 腥 。
（ 六 ） 期 待 任 何 垂 死 掙 扎 至 魂 歸 天 國 精 彩 之 一 刻 ， 因 稍 縱 即 逝 ， 格 外 專 注 。

冷 血 者 特 異 功 能
體 內 有 自 動 開 關 掣 ：
（ 一 ） 視 而 不 見
（ 二 ） 聽 而 不 聞
（ 三 ） 心 如 止 水
（ 四 ） 無 動 於 中
（ 五 ） 絕 不 迷 信 （ 即 使 出 自 首 富 之 口 ： 「 盜 墓 者 有 因 果 報 應 ， 一 世 都 不 會 安 樂 。
」 少 來 ， 誰 信 。 ）

冷 血 者 形 象
若 忘 了 搽 面 懵 膏 ， 便 戴 一 個 人 皮 面 具 。 總 之 不 露 端 倪 。
間 中 佛 口 蛇 心 ， 才 可 有 進 一 步 行 動 。
有時 像 門 神 （ 徒 具 表 皮 ） ， 有 時 像 雞 肋 （ 食 之 無 味 棄 之 可 惜 ） ， 有 時 像 盲 腸 （ 除 之
而後 快 ） ， 有 時 像 一 堆 膽 固 醇 （ 囤 積 成 禍 害 ） — — 但 ， 他 們 如 同 聖 父 聖 子 聖 靈 一 樣
，無 處 不 在 。

冷 血 者 副 業
（ 一 ） 旅 遊 巴 司 機 。
（ 二 ） 高 官 、 庸 官 。
（ 三 ） 屠 夫 。
（ 四 ） 「 迪 士 尼 」 動 輒 以 人 滿 之 患 關 門 落 閘 放 狗 趕 客 的 管 理 層 。
（ 五 ） 殺 手 。
（ 六 ） 路 人 甲 乙 丙 。
（ 七 ） 任 何 人 氣 偶 像 之 短 暫 Fans 。

冷 血 者 嘴 臉
只 得 一 個 表 情 。
舉例 ： 「 我 這 個 戲 拍 了 三 億 四 千 萬 ， 用 國 際 級 明 星 、 色 彩 斑 斕 ， 全 電 腦 特 技 ， 有 裸
體有 床 戲 ， 花 盡 僅 有 的 心 血 ， 你 們 好 歹 捧 捧 場 ， 不 捧 也 罷 了 ， 美 言 兩 三 句 吧 ？ 不 讚
？彈 一 下 好 嗎 ？ 提 也 不 提 ？ 算 什 麼 ？ 有 那 麼 冷 嗎 ？ ？ … … 」
冷 血 觀 眾 們 掛 一 個 淡 漠 、 含 糊 、 無 關 痛 癢 、 似 笑 非 笑 的 曖 昧 表 情 。 就 是 這 樣 。


李碧華
第831期

沖 繩 人 是 整 個 日 本 最 愛 苦 瓜 之 一 族 。 他 們 愛 到 形 成 「 苦 瓜 文 化 」 。 在 這 裡， 不 但 以 苦 瓜 入 饌 炒 菜 炒 肉 炒 蛋 ， 喝 苦 瓜 汁 如 清 水 ， 還 可 吃 到 苦 瓜 雪 糕 ， 每 一 口 都有 苦 瓜 肉 ， 苦 中 有 甘 ， 甘 中 帶 甜 。
苦 瓜 是 沖 繩 的 「 長 壽 秘 方 」 。


苦瓜 在 中 國 亦 歷 史 悠 久 ， 記 載 見 於 明 朝 以 後 。 它 的 樣 子 其 實 非 常 漂 亮 ， 似 荔 枝 ， 又 似葡 萄 ， 中 國 士 大 夫 閒 來 無 事 ， 把 苦 瓜 種 植 於 庭 園 ， 成 為 觀 賞 植 物 ， 還 給 起 了 美 名 ，曰 「 錦 荔 枝 」 ， 或 「 癩 葡 萄 」 。 它 深 淺 的 綠 （ 也 有 白 玉 苦 瓜 ， 台 灣 特 產 ） ， 大 小 的瘤 狀 疙 瘩 （ 俗 稱 「 丁 」 ） ， 形 成 各 種 異 趣 。
後 來 有 人 吃 了 ， 還 研 究 了 ， 說 是 清 心 明 目 ， 驅 邪 解 乏 ， 降 血 脂 血 糖 。 且 但 凡 苦 味 ， 怕 可 降 火 。
「 苦 」 為 五 味 之 一 ， 比 起 甜 、 酸 、 辣 、 鹹 ， 似 乎 不 大 受 歡 迎 ， 但 既 躋 身 其 中 ， 必 定 有 自 己 的 魅 力 和 特 色 。
小 孩 未 嘗 人 間 疾 苦 ， 所 以 受 不 了 。 有 些 大 人 也 不 能 吃 苦 ， 又 想 吃 苦 瓜 ， 於 是 千 方 百 計 去 苦 。 有 這 幾 種 方 法 ：
（ 一 ） 切 開 苦 瓜 後 盡 去 內 層 瓜 瓤 泛 白 部 份 ， 因 這 是 苦 味 之 源 。
（ 二 ） 把 切 好 的 苦 瓜 片 ， 用 鹽 水 浸 泡 脫 苦 。
（ 三 ） 先 用 清 水 煮 一 下 ， 一 了 百 了 ， 無 後 顧 之 憂 。
（ 四 ） 用 話 梅 汁 浸 泡 ， 因 含 糖 精 ， 必 去 苦 澀 味 。
（ 五 ） 索 性 以 農 業 科 技 ， 培 育 出 低 苦 味 苦 瓜 。
以上 方 法 ， 均 倚 仗 外 力 ， 減 苦 、 去 苦 、 脫 苦 、 消 苦 … … 終 而 天 生 不 苦 — — 天 生 不 苦 ，何 苦 稱 「 苦 瓜 」 ？ 苦 瓜 不 苦 ， 大 煞 風 景 之 至 ， 正 如 辣 椒 不 辣 ， 男 人 不 剛 ， 女 人 不 柔， 老 人 不 化 ， 小 兒 不 天 真 。


不 過 人 成 長 了 ， 生 活 百 味 紛 陳 跌 宕 悲 喜 ， 「 懂 了 」 ， 才 更 懂 欣 賞 苦 瓜 。
像 老 舍 ， 生 前 最 愛 ， 每 到 朋 友 家 串 門 子 ， 還 自 己 帶 苦 瓜 去 ， 託 主 婦 代 為 烹 調 。 人 家 問 ：
「 可 否 放 在 清 水 中 浸 去 一 點 苦 味 才 煮 ？ 」
他 連 忙 拒 絕 ： 「 不 ！ 就 是 要 吃 那 苦 味 兒 ！ 」
梅 蘭 芳 也 愛 苦 瓜 ， 反 而 俞 振 飛 嗜 好 甜 食 。 聞 一 多 亦 苦 瓜 迷 ， 認 為 瓜 雖 苦 ， 卻 清 涼 可 口 。
苦瓜 苦 到 盡 頭 ， 便 是 「 涼 」 。 人 生 苦 到 盡 頭 ， 卻 「 甘 」 來 。 而 「 甘 」 和 「 涼 」 ， 反 而是 一 種 境 界 。 吃 得 苦 中 苦 ， 方 為 人 上 人 。 到 那 個 時 候 ， 一 切 苦 味 化 為 喜 悅 寬 心 。 但達 到 這 境 界 ， 亦 經 一 番 曲 折 。
我 們 每 在 用 到 「 苦 」 字 的 詞 兒 ， 都 是 吃 力 、 勞困 、 長 久 、 厭 惡 … … 到 「 極 」 之 地 步 。 試 看 ： 苦 工 、 苦 勞 、 苦 主 、 苦 攻 、 苦 行 、 苦雨 、 苦 衷 、 苦 寒 、 苦 楚 、 苦 惱 、 苦 學 、 苦 憶 、 苦 思 、 苦 戰 、 苦 勸 、 苦 病 、 苦 力 、 苦肉 計 、 苦 口 婆 心 、 苦 雨 淒 風 、 苦 不 堪 言 、 苦 海 無 邊 、 苦 心 孤 詣 … … 人 生 最 不 幸 的 ，是 苦 命 ， 命 一 苦 ， 認 了 ， 便 再 無 出 路 。 還 有 苦 大 仇 深 ， 世 世 代 代 記 恨 。
「 有苦 自 己 知 」 ， 是 苦 瓜 的 特 性 ， 它 不 但 自 知 ， 還 於 煮 食 時 不 沾 染 他 物 ， 苦 不 牽 連 。 所以 它 一 向 自 負 盈 虧 ， 獨 立 自 主 。 這 一 點 ， 值 得 自 怨 自 艾 ， 或 怨 天 尤 人 者 學 習 。 怨 ，費 時 失 事 ， 亦 改 變 不 了 現 實 ， 「 苦 瓜 子 結 不 出 甜 瓜 來 」 ， 如 果 你 是 苦 瓜 ， 就 是 苦 瓜， 決 不 會 搖 身 變 為 蜜 瓜 鳳 梨 蘋 果 。
— — 但 ， 為 什 麼 不 想 到 「 苦 中 作 樂 」 ， 「 苦 盡 甘 來 」 呢 ？ 這 兩 個 成 語 ， 似 特 地 為 苦 瓜 ， 及 苦 瓜 乾 而 設 。
一個 年 紀 小 小 便 老 成 持 重 如 阿 叔 阿 伯 的 小 孩 ， 喚 「 老 奀 茄 」 。 天 生 似 乎 不 大 會 笑 的 人， 我 們 形 容 之 「 苦 瓜 乾 」 。 某 日 ， 在 日 本 的 商 店 ， 發 現 大 批 苦 瓜 乾 。
一 些 是乾 硬 皺 縮 成 小 塊 的 苦 瓜 茶 ， 原 來 用 來 沖 泡 ， 常 飲 可 治 療 或 預 防 糖 尿 病 ， 也 利 於 開 聲、 潤 聲 。 漢 方 名 藥 的 身 份 ， 說 來 不 過 是 坊 間 養 生 飲 品 ， 造 福 人 群 。
另 一 些 ， 則 是 苦 瓜 切 成 環 狀 去 水 後 的 脆 片 ， 如 一 個 個 綠 圈 套 ， 甘 香 可 口 ， 乃 新 興 的 健 康 小 食 ， 比 什 麼 薯 片 蝦 片 蝦 條 ， 有 益 得 多 。
我 們 把 它 倒 出 來 — — 赫 見 其 中 有 一 片 ， 竟 是 人 面 ， 它 不 但 如 完 整 的 面 具 ， 有 眼 耳 口 鼻 ， 最 吸 引 的 ， 是 一 個 「 微 笑 」 。
這 回 偶 遇 ， 千 載 難 逢 也 好 ， 隨 手 拾 得 也 好 ， 總 之 它 微 笑 了 。
心 路 歷 程 難 以 三 言 兩 語 說 盡 ， 人 生 就 是 這 樣 ， 腳 步 無 聲 ， 笑 容 也 沉 默 。
但 ， 苦 瓜 乾 也 可 以 快 樂 … …


李碧華
第830期

下 午 ， 與 來 自 中 國 大 陸 的 朋 友 在 咖 啡 館 聊 天 。 有 傳 媒 界 也 有 電 影 人 ， 過 來 談 版 權 和 斟 洽 一 些 演 員 。
其 中 一 人 道 ： 「 不 知 有 沒 有 發 覺 ？ 娛 樂 圈 中 ， 大 家 的 普 通 話 愈 來 愈 好 了 。 」


「 以 前 是 經 理 人 方 面 能 說 ， 現 在 藝 人 在 應 對 和 接 受 訪 問 時 ， 詞 可 達 意 。 」 抬 舉 另 一 位 努 力 向 上 的 同 學 仔 ： 「 還 像 章 子 怡 的 英 語 一 樣 ， 天 天 進 步 。 」
— — 對 ， 因 為 語 言 是 「 搵 食 工 具 」 之 一 。
「普 通 話 」 ， 很 普 通 ， 有 什 麼 大 不 了 ？ 有 些 本 來 就 說 的 不 錯 ， 漸 漸 已 到 追 求 捲 舌 京 片子 的 「 境 界 」 了 。 大 部 分 當 初 只 牙 牙 學 語 ， 把 廣 東 話 唸 歪 以 蒙 混 過 關 ， 馬 馬 虎 虎 將將 就 就 ， 不 知 不 覺 改 善 多 了 ， 不 敢 欺 場 。
市 面 上 工 廠 式 吹 捧 炒 作 出 來 的 所 謂「 人 氣 偶 像 」 ， 歌 手 明 星 ， 他 / 她 縱 使 聲 色 藝 普 通 ， 但 普 通 話 卻 有 板 有 眼 ， 接 受 大陸 媒 體 訪 問 ， 現 場 直 播 ， 見 得 人 ， 搵 到 食 ， 哄 倒 一 眾 單 純 浮 淺 的 追 星 族 。 亦 因 此 歌影 視 廣 告 表 演 工 作 機 會 大 增 。 北 上 商 機 無 限 ， 搖 錢 樹 們 怎 不 加 把 勁 ？ 公 司 也 給 補 課。
為 了 市 場 ， 必 須 「 增 值 」 。
大 家 從 「 普 通 話 再 培 訓 」 ， 可 見 一 干 藝 人 的 進 取 心 和 專 業 精 神 。
不談 八 卦 新 聞 ， 在 一 個 相 當 現 實 的 社 會 ， 近 日 娛 樂 圈 一 對 情 侶 分 手 了 ， 是 立 竿 見 影 示範 作 。 只 消 各 位 常 看 訪 問 節 目 ， 亦 聽 得 出 女 方 的 普 通 話 及 國 語 歌 曲 ， 比 前 像 樣 ， 是花 過 工 夫 練 習 的 。 反 觀 男 方 ， 別 理 人 家 是 否 愛 打 機 ， 不 積 極 ， 人 各 有 志 ， 但 身 在 行內 ， 十 年 如 一 日 ， 普 通 話 並 無 寸 進 ， 訪 問 發 言 比 後 輩 還 差 勁 ， 十 分 礙 耳 ， 既 然 如 此， 中 、 台 兩 大 市 場 就 不 易 打 進 了 ， 只 因 裝 備 不 足 ， 白 白 錯 失 不 少 良 機 。


男 女 事 業 差 距 日 大 ， 內 裡 原 因 當 然 一 言 難 盡 — — 但 時 間 用 在 什 麼 地 方 ， 成 效 可 見 。
以 上 只 是 個 小 小 的 例 子 ， 相 當 老 土 的 勵 志 角 度 吧 ？
我 們 都 是 旁 觀 者 局 外 人 而 已 。
侍 應 送 上 來 幾 款 小 吃 ， 這 裡 的 烤 番 茄 多 士 很 美 味 。 咖 啡 香 濃 如 同 毒 藥 ， 向 他 們 強 力 推 介 。
趁 熱 。
陽 光 照 射 ， 座 地 窗 的 一 桌 ， 有 雙 年 輕 情 侶 。 二 人 相 處 溫 馨 有 默 契 。
他 倆 共 享 下 午 茶 時 段 ， 又 各 自 為 政 。
女的 看 來 是 大 學 生 ， 跟 前 有 手 提 電 腦 （ 最 新 型 號 。 朋 友 想 換 這 個 牌 子 ， 所 以 我 知 道 ）。 她 不 斷 打 字 按 鍵 ， 是 趕 功 課 吧 ？ 全 神 貫 注 的 「 攻 略 型 」 女 子 。 誰 都 感 覺 那 股 強 勁的 上 進 心 。 咖 啡 擱 一 邊 ， 會 涼 。
咖 啡 涼 了 不 好 喝 。 她 似 乎 不 介 意 。
男 的比 她 成 熟 ， 不 知 學 歷 ， 或 許 已 畢 業 ， 或 許 在 社 會 工 作 在 江 湖 打 滾 了 一 陣 。 此 際 十 分專 注 地 捧 讀 — — 這 本 書 ， 不 算 「 書 」 ， 薄 薄 的 ， 原 來 是 本 地 出 版 色 彩 斑 斕 的 油 尖 旺小 混 混 漫 畫 。
一 個 「 埋 首 苦 讀 」 ， 一 個 「 運 指 如 飛 」 ； 一 個 慵 懶 ， 一 個 勤 奮 ； 一 個 安 份 ， 一 個 野 心 勃 勃 … … 相 映 成 趣 。
情深 時 ， 一 切 都 不 是 「 距 離 」 。 但 日 子 久 了 ， 終 有 一 天 女 方 事 業 猛 進 ， 見 多 識 廣 ， 男方 不 但 原 地 踏 步 ， 還 倒 退 落 伍 。 抬 眼 相 望 ， 話 不 投 機 ， 方 悟 咫 尺 天 涯 。
中 國 古 代 稱 八 寸 為 「 咫 」 — — 就 在 眼 前 ， 很 近 ， 但 「 天 涯 」 的 感 覺 ， 只 有 過 來 人 明 白 。
某 日 ， 她 恨 鐵 不 成 鋼 ， 他 無 可 無 不 可 。 她 伸 手 相 助 ， 他 尊 嚴 受 損 — — 為 了 舒 服 ， 情 願 另 找 一 個 愛 看 八 卦 雜 誌 ， 無 殺 傷 力 的 女 生 了 。
一 杯 咖 啡 一 客 多 士 ， 遠 馳 三 五 七 年 光 景 。
但 男 女 之 間 ， 微 妙 而 莫 測 。 回 到 現 在 ， 此 時 此 刻 此 模 樣 此 心 情 ， 哪 有 什 麼 發 生 過 ？ 庭 園 靜 好 。
並 非 每 個 愛 情 故 事 都 是 悲 劇 ， 不 一 定 人 人 都 有 壓 力 。 如 魚 飲 水 ， 冷 暖 自 知 。 大 家 想 多 了 ， 抑 或 想 當 然 ？
今 日 還 未 過 去 ， 哪 管 明 天 ？
沒 找 到 更 好 ， 眼 前 人 便 合 意 。 這 是 永 不 重 複 的 一 刻 ， 應 好 好 珍 惜 吧 ？
— — 此 刻 ， 他 倆 相 愛 。
她 或 愛 他 多 一 點 ， 深 一 點 ， 盲 目 一 點 ， 包 容 一 點 。
咖 啡 仍 暖 … …

李碧華
829期.

英 國 《 獨 立 報 》 請 專 家 研 究 ， 提 供 人 生 「 十 大 快 樂 秘 方 」 ： —
（ 一 ） 盡 量 每 週 抽 至 少 一 小 時 與 伴 侶 傾 談 ， 或 親 密 擁 吻 。
（ 二 ） 發 掘 令 自 己 全 情 投 入 達 忘 我 境 界 之 興 趣 。
（ 三 ） 勿 吹 毛 求 疵 ， 追 求 完 美 。
（ 四 ） 增 強 自 信 ， 好 好 選 擇 另 一 半 。
（ 五 ） 每 天 至 少 大 笑 一 次 ， 有 助 血 液 循 環 、 肌 肉 活 動 及 按 摩 內 臟 。
（ 六 ） 多 做 體 能 活 動 、 旅 行 、 比 賽 ， 每 週 三 次 「 一 小 時 運 動 」 。
（ 七 ） 保 持 微 笑 ， 即 使 是 「 扮 笑 」 ， 身 體 亦 分 泌 激 素 ， 神 采 飛 揚 。
（ 八 ） 善 待 自 己 。 積 極 、 樂 觀 。
（ 九 ） 經 常 自 我 獎 勵 ， 例 如 物 質 和 肉 體 享 受 。
（ 十 ） 助 人 為 快 樂 之 本 。


所謂 「 禍 福 無 門 ， 惟 人 自 招 」 ， 快 樂 與 痛 苦 亦 一 線 之 隔 — — 女 巫 認 為 大 家 有 自 由 、 具個 性 ， 別 因 循 ， 故 提 供 另 類 選 擇 ， 滿 足 自 虐 傾 向 ， 邁 向 人 生 另 一 境 界 。
以 下 是 女 巫 的 「 十 大 痛 苦 秘 方 」 ： — —

（ 一 ） 親 密 ：
盡 量 每 週 抽 至 少 一 小 時 ， 與 不 愛 你 的 伴 侶 傾 談 ， 親 密 擁 吻 。
例如 與 家 中 寵 貓 親 密 接 觸 ， 吻 破 嘴 唇 ， 弓 形 蟲 上 腦 ， 導 致 失 明 。 或 效 減 磅 欣 宜 ， 扮 白雪 公 主 強 吻 新 人 王 吳 唱 K ， 即 接 本 港 開 埠 以 來 破 紀 錄 投 訴 ， 效 果 轟 動 ， 背 人 垂 淚 到天 明 。

（ 二 ） 忘 我 ：
全 情 投 入 達 忘 我 境 界 ： 興 趣 甚 多 ： 高 買、 高 空 擲 物 、 惹 是 生 非 、 忘 記 自 己 斤 兩 挑 戰 惡 勢 力 、 企 圖 代 表 香 港 市 民 去 求 下 下 籤、 勾 義 嫂 … … 嗑 藥 令 精 神 恍 惚 ， 不 知 我 是 誰 。

（ 三 ） 追 求 完 美 ：
每日 醒 來 第 一 件 事 是 照 鏡 ， 必 然 發 掘 到 至 少 一 項 不 完 美 之 處 ， 馬 上 進 行 切 割 、 堆 填 、隆 墊 、 鑿 骨 、 削 面 、 注 射 、 移 植 、 抽 脂 、 放 血 、 敲 擊 … … 等 整 容 整 形 手 術 。 務 求 脫胎 換 骨 ， 十 全 十 美 ， 連 自 己 也 認 不 出 來 。

（ 四 ） 擇 偶 ：
堅 信自 己 獨 到 眼 光 ， 精 挑 細 選 ， 力 追 一 個 年 已 不 惑 畢 生 成 就 只 是 打 機 的 男 人 ， 或 人 緣 淡漠 好 勝 猛 進 的 女 人 ， 或 合 力 拖 泥 帶 水 優 柔 寡 斷 上 下 其 手 左 右 逢 源 發 展 七 角 戀 ， 精 彩複 雜 ， 媲 美 警 方 圍 捕 反 世 貿 示 威 者 四 度 上 庭 又 撤 銷 控 罪 之 「 捉 放 韓 」 。

（ 五 ） 大 哭 ：
每 天 至 少 大 哭 一 次 ， 有 助 血 液 循 環 、 肌 肉 活 動 及 按 摩 內 臟 。
大哭 之 推 動 力 ， 靠 自 由 發 揮 ， 如 得 罪 人 多 稱 呼 人 少 、 疑 神 疑 鬼 、 草 木 皆 兵 、 事 事 爛 尾、 人 人 逃 避 、 眾 叛 親 離 、 生 不 如 死 … … 情 緒 愈 激 動 ， 體 內 血 氣 運 行 愈 改 進 。

（ 六 ） 體 能 活 動 ：
體能 活 動 、 旅 行 、 比 賽 之 首 選 ， 是 到 深 圳 徜 徉 ， 招 搖 過 市 也 好 ， 駕 車 漫 遊 亦 佳 。 總 之必 然 引 起 注 意 ， 在 搶 劫 、 謀 殺 、 飛 車 追 逐 綁 架 （ 詳 情 可 問 汪 阿 姐 和 家 英 哥 ） … … 等「 一 小 時 活 動 」 中 ， 得 享 高 度 刺 激 ， 整 體 提 升 — — 而 且 毋 須 每 週 三 次 ， 或 許 一 次 埋單 ， close file ， 便 省 時 省 力 。

（ 七 ） 「 扮 笑 」 ：
再 五 內 沸 騰 ， 面 目 扭 曲 ， 亦 壓 抑 怒 火 ， 強 顏 為 歡 — — 曾 特 首 在 這 方 面 的 表 現 與 時 並 進 ， 讓 反 對 派 的 快 樂 建 築 在 個 人 的 痛 苦 上 ， 相 當 偉 大 。

（ 八 ） 善 待 自 己 ：
傾家 蕩 產 狂 購 只 流 行 一 季 之 名 牌 衣 飾 及 包 包 。 稍 感 飢 渴 馬 上 大 量 進 食 ， 吸 收 中 國 特 色蘇 丹 紅 和 孔 雀 石 綠 等 另 類 營 養 （ 罐 頭 、 瓜 子 、 雞 蛋 、 燕 窩 、 燒 味 、 米 飯 … … 等 國 貨， 各 含 特 異 添 加 物 調 味 ， 不 容 錯 過 ） 。 遇 大 食 比 賽 如 十 二 分 鐘 狂 吞 熱 狗 老 婆 餅 盆 菜之 類 ， 飛 撲 參 加 ， 不 吃 白 不 吃 ， 直 至 標 眼 水 嘔 白 泡 反 胃 昏 厥 為 止 ， 才 算 值 回 票 價 。
人 怎 能 虧 待 自 己 ？

（ 九 ） 自 我 獎 勵 ：
以 大 量 工 作 獎 勵 ， 因 為 工 作 有 強 大 麻 醉 力 量 ， 叫 人 忘 了 自 己 的 不 濟 ， 亦 不 覺 疲 勞 ， 乃 最 佳 肉 體 享 受 ， 同 時 亦 有 收 入 。
過勞 而 不 死 ， 必 有 後 福 。 故 「 一 星 期 返 工 五 天 」 之 說 是 對 個 人 幸 福 感 之 破 壞 。 每 週 工作 七 日 ， 每 日 十 六 小 時 ， 直 至 「 腳 痛 」 為 止 ， 即 使 勞 而 無 功 ， 業 績 倒 退 ， 亦 期 上 級會 給 予 抽 象 獎 賞 ， 漂 亮 下 台 階 。
一 個 人 不 上 班 （ 上 班 不 等 於 「 有 做 」 ） ， 等 同 廢 物 。 所 以 天 天 上 班 日 日 出 風 頭 見 報 求 神 拜 佛 祭 天 肚 滿 腸 肥 之 庸 官 ， 但求 不 被 叮 走 ， 任 內 全 無 成 就 可 言 ， 亦 不 自 視 廢 物 ， 因 為 騙 取 納 稅 人 公 帑 出 糧 得 花 心思 精 力 。 雖 然 厚 顏 面 對 市 民 冷 嘲 熱 諷 ， 一 想 到 月 尾 銀 行 打 簿 ， 便 知 「 痛 苦 費 」 和 味了 。

（ 十 ） 樂 助 ：
每 每 慷 慨 解 囊 ， 犧 牲 小 我 ， 造 福 人 群 。
投 資 常 摩 頂 入 貨 ， 谷 底 放 出 。 促 進 社 會 繁 榮 。
愛 與 祈 福 黨 、 寶 藥 黨 、 驅 邪 黨 、 種 錢 黨 、 推 銷 黨 … … 打 交 道 ， 廣 結 善 緣 。
遇 上 女 巫 贈 兩 句 ：
「 你 氣 色 咁 差 ， 因 住 全 家 過 唔 到 今 晚 呀 ！ 」
你 為 人 為 己 ， 即 到 銀 行 提 取 半 生 積 蓄 加 上 大 量 金 器 ， 交 給 陌 生 人 消 災 祈 福 保 平 安 ， 把 希 望 全 盤 寄 託 ， 回 家 等 待 女 巫 喜 訊 。


李碧華
第828期

我 的 名 字 喚 「 香 粉 弄 」 。
我 是 一 條 短 、 窄 、 小 的 巷 子 。 而 且 很 老 。
我 位 於 上 海 最 熱 鬧 繁 盛 的 南 京 路 一 帶 ， 浙 江 中 路 上 橫 擱 。 時 代 變 遷 了 ， 現 今 四 下 都 是 高 樓 大 廈 商 場 ， 反 光 幕 牆 。 在 「 香 粉 弄 」 Xiangfen Lane 路 牌 附 近 ， 皆 雜 亂 的 廣 告 ， 促 銷 國 內 外 飛 機 票 、 旅 遊 業 務 … …


幾 乎 把 本 弄 的 名 稱 淹 沒 。
弄 堂 口 有 一 對 夫 婦 賣 早 點 香 煙 汽 水 ， 還 提 供 長 途 電 話 服 務 。 他 倆 道 ： 「 解 放 前 已 喚 這 個 名 字 了 。 」 — — 不 止 ， 我 已 超 過 一 百 歲 。
對 面 是 百 貨 公 司 ， 有 個 「 關 愛 大 眾 健 康 」 的 招 牌 ， 用 了 粉 紅 、 桃 紅 、 朱 紅 顏 色 ， 看 來 俗 艷 醒 目 。
時 移 勢 易 ， 就 連 翻 天 覆 地 的 解 放 及 文 革 ， 都 沒 把 如 此 小 資 而 封 建 的 名 字 砸 掉 ， 真 是 高 抬 貴 手 。
今 日 ， 我 並 不 香 艷 浪 漫 ， 亦 欠 旖 旎 風 光 ， 甚 至 再 也 找 不 到 粉 膩 脂 香 （ 至 於 黑 夜的 故 事 ， 誰 又 會 知 道 ？ ） … … 但 「 香 粉 弄 」 仍 是 叫 老 上 海 難 忘 的 小 巷 — — 雖 然 年 輕一 代 不 知 我 來 龍 去 脈 。
他 們 自 報 章 一 角 花 邊 新 聞 ， 可 能 見 過 這 樣 的 報 導 ： — —
八 月 二 日 傍 晚 五 時 三 十 分 許 ， 離 南 京 路 步 行 街 僅 幾 步 之 遙 的 香 粉 弄 內 ， 一 個 變電 站 冒 出 濃 濃 黑 煙 ， 站 內 變 壓 器 有 可 能 發 生 爆 炸 ， 附 近 的 春 申 江 賓 館 緊 急 疏 散 ， 十分 鐘 內 ， 正 在 房 間 裡 的 三 十 多 名 房 客 被 勸 服 迅 速 撤 離 ， 由 於 他 們 的 配 合 ， 警 方 拉 起了 警 戒 線 應 變 。 香 粉 弄 內 的 飯 店 亦 停 電 ， 只 拿 出 煤 油 燈 、 蠟 燭 等 照 明 。
南 京 路 步 行 街 依 然 燈 火 輝 煌 ， 遊 人 如 鯽 ， 完 全 不 受 影 響 … …


— — 這 就 是 我 ， 五 內 翻 騰 天 昏 地 暗 ， 外 頭 十 里 洋 場 ， 紙 醉 金 迷 ， 完 全 是 兩 個 世 界 。
我 是 一 條 煙 花 巷 。 我 古 老 的 名 字 已 一 目 了 然 。
在 舊 上 海 ， 煙 花 女 子 分 好 幾 等 。 最 高 級 的 是 書 寓 中 的 「 先 生 」 ， 含 書 識 墨 通 外語 ， 彈 得 一 手 好 琵 琶 ， 能 唱 昆 曲 、 京 戲 和 小 曲 ， 以 說 書 唱 曲 招 待 貴 客 。 次 一 級 的 是「 長 三 」 ， 雖 同 屬 上 等 妓 女 ， 但 不 具 備 彈 唱 技 巧 ， 而 是 以 陪 客 侑 酒 為 主 要 服 務 。
她 們 風 華 絕 代 ， 大 馬 路 （ 南 京 路 ） 是 展 示 時 裝 、 金 錶 、 提 包 、 繡 花 鞋 … … 的 舞 台 。 風 過 處 ， 餘 香 餘 韻 ， 叫 人 側 目 。
等 而 下 之 是 「 么 二 」 、 「 鹹 水 妹 」 、 「 老 舉 」 、 「 野 雞 」 … …
高 級 妓 女 出 沒 於 大 馬 路 、 二 馬 路 ， 其 他 的 ， 則 在 三 馬 路 、 四 馬 路 、 五 馬 路 （ 今日 的 漢 口 路 、 福 州 路 、 廣 東 路 、 寶 善 街 、 胡 家 宅 、 香 粉 弄 ） 一 帶 ， 濃 妝 艷 抹 ， 站 街拉 客 。
雖 然 我 是 那 麼 短 小 狹 窄 的 弄 堂 ， 因 已 成 為 心 照 不 宣 的 煙 花 巷 ， 清 末 民 初 起 ， 識 途 老 馬 發 情 公 狗 ， 都 在 此 尋 花 問 柳 ， 樂 而 忘 返 。 我 並 無 辜 負 艷 名 。
「 不 是 愛 風 塵 ， 似 被 前 緣 誤 」 — — 所 有 煙 花 女 子 都 是 「 誤 墮 風 塵 」 ， 身 不 由 己的 。 在 我 附 近 ， 南 京 東 路 「 張 小 泉 剪 刀 店 」 隔 壁 ， 有 一 座 「 虹 廟 」 ， 虹 廟 格 局 小 ，不 算 正 氣 ， 但 香 火 旺 盛 。 前 來 燒 香 拜 佛 的 ， 都 是 這 一 帶 的 煙 花 女 子 ， 再 高 級 的 妓 女還 是 妓 女 。 她 們 默 默 祈 福 ：
「 菩 薩 大 慈 大 悲 ， 眷 顧 苦 命 女 子 。 求 菩 薩 賜 予 一 個 如 意 郎 君 ， 叫 我 今 生 脫 離 恨 海 … … 」
也 有 比 較 認 命 、 知 機 、 無 奈 、 絕 望 的 ， 便 歎 息 一 聲 ：
「 今 生 若 無 轉 圜 餘 地 ， 亦 盼 來 世 不 必 輕 賤 。 好 當 一 個 凡 俗 婦 女 ， 相 夫 教 子 … … 」
她 們 的 下 場 多 半 悲 慘 。 二 、 三 十 年 代 某 日 ， 有 人 發 現 香 粉 弄 一 間 破 舊 的 亭 子 間， 冬 日 無 煤 ， 爐 盡 灰 燼 ， 斗 室 只 有 一 破 木 床 ， 帳 被 變 色 發 臭 ， 某 不 知 姓 名 老 妓 ， 久病 失 救 癱 倒 地 板 上 ， 死 前 似 掙 扎 去 倒 一 碗 涼 水 … … 說 是 「 老 妓 」 ， 這 曾 以 色 相 普 渡 眾 生 的 艷 女 ， 骨 瘦 如 柴 ， 容 顏 憔 悴 ， 還 不 到 四 十 歲 。
你 們 要 瞧 不 起 她 們 瞧 不 起 我 嗎 ？
你 們 知 道 我 原 來 身 世 嗎 ？
我 的 主 人 是 什 麼 來 頭 ？
— — 他 是 盛 宣 懷 ！


清 末 ， 盛 宣 懷 與 袁 世 凱 是 朝 廷 內 部齊 名 ， 但 又 各 懷 鬼 胎 爭 權 奪 利 互 相 傾 軋 的 重 臣 。 他 倆 雖 是 王 朝 棋 子 ， 但 位 高 權 重 。世 事 多 變 ， 辛 亥 革 命 後 ， 孫 中 山 讓 出 了 大 總 統 席 位 ， 袁 世 凱 上 台 。 而 盛 宣 懷 早 遭 清廷 革 職 抄 家 ， 避 難 日 本 。 他 見 改 朝 換 代 ， 便 回 歸 上 海 ， 希 望 討 還 被 抄 沒 的 家 產 ， 重振 雄 風 。
清 末 遺 老 ， 仕 途 與 前 景 未 盡 如 意 ， 又 年 邁 多 病 ， 他 一 九 一 六 年 四 月 病 逝 上 海， 終 年 七 十 三 歲 。 喪 事 極 盡 豪 奢 ， 送 葬 隊 伍 三 人 一 輛 馬 車 ， 據 說 從 盛 家 靜 安 寺 路 斜橋 老 公 館 一 直 排 到 外 灘 ， 前 頭 隊 伍 已 經 到 達 外 灘 折 回 了 ， 後 面 的 隊 伍 尚 未 出 發 。 工部 局 為 其 開 綠 燈 ， 南 京 路 整 天 交 通 管 制 ， 騰 出 來 讓 抬 棺 材 和 吹 奏 的 人 馬 暢 通 ， 這 觸目 的 班 子 ， 是 從 北 京 故 宮 請 來 的 ， 乃 慈 禧 太 后 喪 禮 的 原 班 。 上 海 灘 萬 人 空 巷 ， 途 為之 塞 。
盛 宣 懷 的 遺 產 有 多 少 ？ 經 三 年 結 算 才 得 結 論 ： 動 產 與 不 動 產 總 額 一 千 一 百 多 萬 元 ， 當 年 是 天 文 數 字 。
房 地 產 在 北 京 、 南 京 、 武 漢 、 蘇 州 、 常 州 、 杭 州 、 上 海 … …
上 海 百 多 幢 民 宅 、 花 園 、 洋 房 、 球 場 、 藥 房 、 香 堂 、 飯 店 、 舞 廳 … … 分 佈 在 成 都 路 、 霞 飛 路 、 新 閘 路 、 北 站 、 南 京 路 … … 還 有 ， 香 粉 弄 。
淪 落 之 前 ， 我 ， 亦 曾 身 屬 顯 赫 權 貴 。


李碧華
壹周刊 第827期

「 案 件 排 期 」
案 件 發 展 至 進 行 審 訊 的 階 段 。 正 如 表 態 示 愛 後 ， 一 種 迷 茫 而 忐 忑 的 等 待 。

「 挪 用 」
未 經 物 主 同 意 ， 擅 自 取 用 他 人 之 物 — — 是 「 撬 牆 腳 」 的 文 雅 用 語 。

「 推 翻 」
低 層 法 院 判 決 可 被 高 層 法 院 推 翻 、 一 審 法 院 判 決 可 被 上 訴 庭 推 翻 、 上 訴 庭 判 決 可 被 最 終 法 院 推 翻 — — 階 級 鬥 爭 無 處 不 在 。

「 高 院 」
高 等 法 院 之 暱 稱 。 與 「 牛 丸 」 、 「 肉 丸 」 、 「 睪 丸 」 等 最 大 之 分 別 ： 前 者 審 理 之 案 件 涉 及 一 百 萬 元 或 以 上 ， 後 者 皆 不 值 此 數 。

「 故 意 」
明 知 自 己 言 行 會 發 生 危 害 之 結 果 ， 仍 希 望 、 放 任 、 促 進 這 種 結 果 的 發 生 。 如 縱 容 自 己 對 某 人 之 暗 戀 ， 每 晚 危 害 自 己 生 理 。

「 聯 權 」
共 同 擁 有 物 業 稱 「 長 命 契 」 ， 甲 之 富 裕 基 於 乙 之 死 亡 。 是 一 種 堅 持 活 下 去 的 原 動 力 。

「 時 限 」
民 事 申 索 案 件 的 指 定 限 期 ， 一 般 比 熱 戀 長 ， 比 仇 恨 短 ， 比 生 命 更 可 預 測 。

「 疑 點 利 益 」
證 據 有 任 何 疑 點 ， 疑 點 利 益 將 歸 於 被 告 ， 所 以 與 基 佬 偷 情 的 丈 夫 不 算 外 遇 狐 狸 精 。

「 實 體 佔 有 」
貨 銀 兩 訖 的 必 然 後 果 。

「 警 誡 詞 」
提 醒 疑 犯 保 持 緘 默 權 利 的 警 告 說 話 。 言 多 必 失 ， 好 自 為 之 。 並 非 每 個 野 蠻 女 友 都 像 警 察 那 麼 理 性 。

「 保 留 追 究 權 利 」
變 相 的 「 放 你 一 馬 」 。

「 監 獄 」
一 個 你 什 麼 也 不 能 做 只 好 盡 情 把 過 去 一 切 在 腦 海 中 重 新 整 理 的 小 型 休 息 室 。
有 時 墮 落 愛 河 的 男 女 亦 各 自 劃 地 為 牢 ， 雙 方 均 喪 失 自 由 。

「 正 義 」
當 肯 定 對 方 願 意 付 出 你 心 目 中 理 想 的 費 用 時 ， 便 可 以 此 理 由 來 接 job 。

「 高 買 者 」
富 裕 的 小 偷 ， 通 常 在 遭 擒 獲 時 以 「 服 藥 後 迷 糊 」 、 「 情 緒 曾 受 打 擊 」 或 「 以 本 人 財 富 地 位 用 得
嗎 ？ 」 來 自 辯 。

「 立 即 」
最 短 的 合 理 時 間 — — 加 最 長 的 考 慮 。

「 傷 人 刑 事 案 件 」
以受 傷 的 情 況 及 傷 人 的 意 圖 分 為 傷 人 17 、 19 、 30 及 40 — — 與 傳 統 數 字 觀 念 不 同 的是 ： 數 目 最 小 的 傷 人 罪 行 為 最 嚴 重 罪 行 。 17 ， 幾 時 都 危 險 過 40 。 女 人 也 一 樣 。

「 承 諾 」
若 非 受 到 法 律 壓 力 ， 無 人 自 願 簽 署 的 Undertaking ， 可 說 是 被 迫 的 負 責 任 者 。

「 損 失 」
本 來 曾 有 過 的 東 西 ； 或 根 本 沒 有 過 的 東 西 應 運 計 算 出 來 。

「 因 果 關 係 」
犯 罪 構 成 的 必 備 要 素 。 案 件 偵 破 的 天 理 循 環 。 因 貪 吃 而 噎
的 遊 戲 規 則 。

「 原 諒 」 （ 一 ）
使 罪 行 因 失 憶 和 姑 息 獲 得 新 的 力 量 ， 亦 是 下 回 再 犯 的 誘 惑 ， 更 令 一 切 法 律 程 序 作 廢 的 慈 悲 行 為 之 濫 用 。

「 原 諒 」 （ 二 ）
可 以 動 手 但 抬 抬 手 讓 對 方 過 去 的 偉 大 行 徑 。 部 份 人 日 後 十 分 後 悔 。

「 懺 悔 」
犯 罪 者 先 發 制 人 期 中 止 審 判 或 懲 罰 的 招 數 。

「 疏 忽 、 怠 慢 」
專業 人 士 並 無 根 據 其 專 業 操 守 、 行 為 ， 而 作 出 適 當 做 法 ， 致 使 他 們 的 客 戶 因 此 而 蒙 受損 失 。 例 如 ： 以 頭 痛 或 親 戚 到 為 藉 口 拒 絕 求 歡 、 扮 叫 床 、 假 高 潮
… …
「 無 期 徒 刑 」
將 罪 犯 終 身 監 禁 於 一 定 場 所 並 強 制 其 勞 動 的 刑 罰 。 例 如 婚 姻 。

「 沒 收 、 充 公 」
叫 公 家 喜 不 自 勝 的 斬 獲 。

「 賠 償 」 （ 一 ）
沒 有 人 滿 意 ， 很 多 時 亦 得 不 償 失 ， 但 有 比 沒 有 好 的 「 順 氣 劑 」 。

「 賠 償 」 （ 二 ）
早 前 透 支 有 形 或 無 形 的 快 樂 ， 今 天 是 付 賬 的 日 子 。

「 醉 酒 」
一次 飲 酒 致 使 體 內 乙 醇 含 量 超 過 飲 酒 者 生 理 上 承 受 能 力 ， 引 起 中 樞 神 經 抑 制 狀 態 ， 表現 出 不 同 程 度 和 形 式 的 意 識 障 礙 。 簡 單 而 言 乃 「 不 自 量 力 」 之 具 體 醜 態 。

「 貪 污 」
若 無 人 發 現 即 無 「 污 」 可 言 的 ， 相 當 過 份 之 利 潤 。

「 最 後 通 牒 」
若 對 方 仍 無 反 應 便 只 好 讓 步 了 的 自 我 矮 化 。

「 缺 席 審 判 」
一 不 小 心 不 在 場 ， 製 造 對 手 可 乘 虛 而 入 ， 加 以 攻 擊 、 取 代 、 侵 佔 … … 之 機 會 ， 咎 由 自 取 。

「 法 定 人 數 」
永 遠 因 差 一 兩 個 而 流 會 的 討 厭 數 字 。

「 盜 竊 國 家 珍 貴 文 物 罪 」
把 國 家 級 運 動 員 或 揚 威 荷 李 活 女 星 媾 到 手 的 公 子 。

「 冒 充 軍 人 招 搖 撞 騙 罪 」
鴨 以 「 制 服 誘 惑 」 賣 淫 ， 其 門 如 市 。

「 口 頭 合 同 」
欠 缺 必 要 材 料 ， 無 法 保 存 憑 證 ， 一 旦 發 生 質 量 糾 紛 時 ， 難 以 爭 取 相 應 權 益 ， 遑 論 索 償 。 亦 喻 衝 昏 頭 腦 之 甜 言 蜜 語 海 誓 山 盟 。

「 酷 刑 」
故 意 對 人 施 以 殘 酷 刑 罰 使 之 蒙 受 身 體 上 或 精 神 上 的 極 大 痛 苦 和 折 磨 的 行 為 。 例 如 拒 愛 、 變 心 、 放 飛 機 。

「 結 案 陳 詞 」
已 經 說 到 口 乾 ， 你 聽 也 好 ， 不 聽 也 罷 。 我 愛 你 ， 但 我 已 很 累 了 。 好 歹 回 一 句 話 吧 。


李碧華
第826期

「 罪 加 一 等 」
複 雜 的 犯 罪 構 成 ， 既 含 有 「 故 意 的 罪 過 形 式 」 ， 亦 含 有 「 過 失 的 罪 過 形 式 」 。 例 如 身 為 一 枝 妖 艷 而 人 見 人 愛 的 紅 杏 ， 不 收 斂 穩 重 些 ， 還 不 甘 寂 寞 ， 還 接 連 出 牆 兩 次 ！

「 抗 拒 從 嚴 」
既 已 矮 人 一 截 兼 且 不 識 抬 舉 。 對 方 被 阻 延 收 工 時 間 ， 恨 得 牙 癢 癢 ， 非 整 治 不 可 。

「 不 溯 既 往 」
法 律 只 適 用 於 施 行 後 和 終 止 生 效 前 所 發 生 的 違 法 事 項 ， 首 見 於 1787 年 美 國 憲 法 ； 1789 年 法 國 《 人 權 宣 言 》
述 得 更 明 確 。 普 遍 為 古 今 中 外 但 求 得 對 方 青 睞 不 敢 過 分 追 究 之 情 痴 所 用 。

「 詭 辯 」
對 方 比 自 己 高 明 的 一 種 口 才 。

「 真 理 」
世 人 賴 以 生 存 的 古 老 物 件 。 大 部 份 已 報 失 迄 今 尚 未 尋 獲 ， 可 能 石 沉 大 海 。

「 主 觀 歸 罪 」
刑 法 理 論 之 一 。 認 為 行 為 人 即 使 沒 有 犯 罪 的 行 為 ， 但 是 只 要 有 犯 罪 的 危 險 性 或 者 犯 罪 的 思 想 ， 就 要 負 刑 事 責 任 。 通 常 由 小 器 善 妒 的 女 方 處 理 男 方 近 乎 不 忠 事 件 之 恐 怖 手 段 ， 是 極 端 主 觀 主 義 的 產 物 。

「 立 功 」
以 檢 舉 、 揭 發 他 人 犯 罪 、 提 供 重 要 線 索 … … 對 某 些 過 激 行 為 加 以 阻 止 ， 具 有 利 於 國 家 和 社 會 的 突 出 表 現 ， 都 被 認 定 為 「 立 功 」 。 媚 主 政 客 、 庸 碌 高 官 紅 頂 商 人 … … 日 夕 朝 此 方 向 進 發 。

「 可 能 性 較 高 者 」
民 事 案 中 舉 證 之 標 準 ， 法 庭 根 據 原 告 和 被 告 所 提 出 的 證 據 ， 判 處 可 信 性 比 較 高 的 一 方 勝 訴 。 每 個 讀 者 亦 根 據 藝 人 和 狗 仔 隊 所 提 出 有 關 腋 窩 奇 異 孔 洞 之 解 釋 ， 判 別 該 乳 房 之 可 信 性 。

「 犯 罪 情 節 」
行 為 人 在 犯 罪 時 的 具 體 情 況 ， 包 括 惡 性 程 度 、 手 段 、 心 態 、 言 行 、 造 成 的 損 害 … … 比 一 切 虛 構 的 小 說 、 戲 劇 、 詩 歌 、 電 影 更 為 精 采 。

「 約 束 力 」
尚 未 被 肚 腩 擠 鬆 的 腰 封 。

「 同 謀 」
通 常 指 律 師 。

「 指 控 」
一 口 咬 定 別 人 厚 顏 無 恥 做 錯 事 ， 口 講 無 憑 ， 付 諸 行 動 ， 並 須 付 出 不 菲 代 價 。

「 公 正 」
既 然 兩 方 面 的 爭 執 對 峙 不 能 為 自 己 帶 來 好 處 ， 故 採 取 中 立 態 度 ， 不 予 任 何 費 勁 的 支 持 。

「 冒 名 頂 替 」
追 求 名 利 過 程 中 希 望 人 家 不 會 為 區 區 的 「 兩 三 個 字 」 而 追 究 。

「 誹 謗 者 」
一 種 永 遠 不 肯 承 認 口 才 和 想 像 力 優 秀 到 某 程 度 的 饒 舌 者 。

「 誹 謗 」 （ 一 ）
謊 言 ， 或 真 話 — — 只 要 聽 的 人 不 悅 ， 一 律 可 撥 歸 此 列 。

「 誹 謗 」 （ 二 ）
把 對 方 罪 行 再 緄 上 一 圈 帶
仇 恨 和 惡 意 的 喱 士 花 邊 。

「 笞 刑 」
忍 一 時 之 痛 ， 免 百 日 之 憂 。

「 脫 罪 」
與 「 財 富 」 及 「 耐 性 」 掛
的 一 種 逃 生 遊 戲 。

「 官 司 」
比 戀 愛 更 痴 纏 、 折 磨 、 痛 苦 、 跌 宕 、 猜 疑 、 傷 身 … … 的 人 際 關 係 。 贏 就 贏 粒 糖 ， 輸 就 輸 間 廠 — — 但 姑 息 養 奸 就 肯 定 未 打 已 輸 。

「 底 線 」
是 一 條 假 想 的 分 界 ， 把 理 智 和 暴 怒 隔 開 。

「 重 婚 」
對 比 離 婚 再 作 第 三 次 結 合 的 人 而 言 ， 是 比 較 知 足 的 失 誤 者 。

「 保 人 」
「 人 中 之 呆 」 。 如 果 他 省 得 「 唔 做 中 ， 唔 做 保 ， 唔 做 媒 人 三 代 好 」 之 金 句 ， 就 不 會 蠢 得 把 自 己 的 財 富 和 聲 譽 ， 為 有 犯 罪 傾 向 的 人 作 不 樂 觀 之 賭 注 。

「 忠 告 」
不 必 負 責 任 的 善 意 糖 衣 毒 藥 。

「 迷 信 犯 」
以 信 賴 神 仙 鬼 怪 的 手 段 實 施 犯 罪 行 為 者 。 如 甲 欲 殺 害 乙 ， 採 用 焚 燒 符 籙 ， 求 神 拜 佛 ， 詛 咒 、 打 小 人 … … 等 方 式 ， 置 乙 於 死 地 ， 由 於 99.9% 無 法 成 功 ， 故 不 負 刑 事 責 任 。

「 教 唆 」
用 言 詞 、 行 為 或 其 他 方 法 促 使 他 人 墮 入 陷 阱 ， 自 己 毫 無 惻 隱 ， 只 隔 岸 觀 火 並 且 得 享 利 益 。 所 有 經 紀 皆 具 備 此 能 耐 。

「 刑 法 」
意 料 之 中 或 意 料 之 外 的 禮 物 ， 以 肉 體 或 精 神 痛 苦 來 換 取 某 程 度 上 的 成 長 。

「 道 歉 」
丟 臉 — — 但 省 錢 。
較 愚 蠢 的 被 告 要 到 難 以 強 詞 奪 理 或 看 到 中 期 帳 單 時 才 肯 幹 的 勾 當 。

「 免 費 法 律 顧 問 」
為 了 賺 取 日 後 官 司 的 肥 肉 ， 先 贈 送 的 一 點 甜 頭 。 因 閣 下 不 花 一 分 錢 ， 故 亦 無 權 要 求 質 素 。

「 妥 協 」
隱 形 的 下 跪 。

「 懦 夫 」
在 危 難 關 頭 終 於 把 一 個 比 自 己 更 弱 的 弱 者 推 出 去 承 擔 罪 孽 。
「 緩 刑 」
帶
一 點 快 感 的 拖 曳 。

「 剽 竊 」
以 「 如 有 雷 同 實 屬 巧 合 」 企 圖 開 脫 的 一 種 無 恥 手 段 。 是 創 作 能 力 低 ， 版 權 意 識 薄 弱 者 ， 對 他 人 作 品 作 出 暴 烈 、 違 法 但 又 衷 心 的 致 敬 。

「 授 權 」
當 一 件 事 有 人 做 得 比 自 己 更 好 時 ， 付 出 一 點 代 價 換 來 袖 手 旁 觀 之 悠 閒 。

「 犯 罪 未 遂 」
已 經
手 實 行 犯 罪 ， 由 於 犯 罪 份 子 意 志 以 外 的 原 因 而 未 得 逞 。 如 意 圖 強 姦 者 不 舉 又 買 不 到 偉 哥 。

「 疏 忽 大 意 過 失 」
應 該 預 見 自 己 行 為 所 帶 來 之 危 害 結 果 ， 但 由 於 疏 忽 大 意 而 沒 有 預 見 ， 致 使 後 果 堪 虞 — — 每 個 耗 費 投 資 者 巨 款 去 拍 出 一 部 爛 片 的 導 演 ， 票 房 口 碑 均 欠 佳 ， 多 以 無 辜 表 情 推 諉 ： 「 只 因 一 時 不 小 心 。 」 不 願 承 擔 有 關 「 能 力 」 和 「 才 華 」 的 質 疑 。

「 報 應 」
不 能 以 法 律 公 正 地 制 裁 不 義 者 ， 當 事 人 一 份 原 始 而 不 知 後 果 的 寄 望 ， 並 且 深 信 不 管 早 晚 必 然 實 現 好 叫 自 己 活 得 開 心 些 。 （ 未 完 ， 待 續 ）



李碧華
第825期

「 合 法 」 （ 一 ）
與 法 官 思 路 接 近 ， 志 趣 相 投 同 一 鼻 孔 出 氣 。
「 合 法 」 （ 二 ）
尚 未 被 捉 個 正
的 任 何 人 。

「 強 姦 」
毋 須 跑 畢 全 程 決 定 勝 負 而 奪 得 的 一 個 閃 亮 獎 杯 。
「 通 姦 」
與 拒 簽 合 同 或 未 合 法 跳 槽 的 拍 檔 共 享 性 之 歡 娛 。
「 被 捕 」
唯 一 罪 過 是 跑 得 慢 。
「 輕 罪 」
對 法 律 權 威 作 輕 微 而 怯 懦 的 試 探 ， 及 時 縮 手 回 頭 ， 為 一 流 罪 犯 目 為 「 唔 夠 班 」 。 亦 喻 窩 囊 的 暗 戀 者 。
「 重 犯 」
冒 險 心 和 好 奇 心 比 一 般 罪 犯 強 的 特 殊 階 層 。 亦 喻 國 家 領 導 人 。
「 劊 子 手 」
因 「 電 」 和 「 針 藥 」 之 發 明 而 失 業 的 特 殊 技 工 。
「 債 務 」
非 常 痛 苦 、 無 奈 、 卑 微 、 哀 傷 地 ， 要 求 別 人 把 原 本 屬 於 自 己 的 東 西 歸 還 自 己 。
「 債 主 」
一 個 誤 信 親 朋 好 友 或 合 作 夥 伴 的 奴 隸 ， 他 的 喜 怒 哀 樂 受 對 方 的 覺 悟 所 支 配 。
「 原 告 」
當 官 司 開 始 後 ， 腰 包 便 如 坊 間 纖 體 廣 告 的 女 明 星 般 ， 「 大 家 歸 瘦 」 。
「 被 告 」
希 望 在 銅 牆 鐵 壁 找 到 縫 隙 逃 出 生 天 的 夢 想 家 。
「 賊 」
因 警 察 制 服 充 滿 誘 惑 欲 投 身 其 中 ， 終 因 失 敗 而 站 在 對 立 面 ， 製 造 大 量 親 近 觀 賞 的 機 會 。

「 休 庭 」
潛 入 深 海 一 段 時 間 ， 呼 吸 有 點 困 難 ， 暫 作 小 息 ， 避 免 壓 力 。
「 聲 稱 」
訴 訟 陳 詞 或 示 愛 情 話 中 ， 一 切 未 經 證 實 的 聲 言 。
「 保 釋 」
以 指 定 的 條 件 換 取 暫 時 的 自 由 ， 卻 因 隨 時 失 去 而 悵 惘 。
「 棄 保 潛 逃 」
忽 然 明 白 「 自 由 」 比 「 金 錢 」 和 「 人 事 關 係 」 可 貴 ， 選 擇 以 某 種 秘 密 方 式 離 場 ， 從 此 蒸 發 。
「 公 眾 利 益 」
公 眾 不 大 清 楚 也 不 大 關 心 的 應 得 好 處 。 但 閣 下 一 不 小 心 忽 略 了 ， 便 屬 挑 釁 。
「 毆 打 」
未 經 許 可 隨 便 過 份 用 力 接 觸 他 人 身 體 。 力 度 較 輕 者 可 能 為 非 禮 。
「 不 道 德 」
包 括 邪 惡 的 被 告 ， 每 個 法 庭 列 席 者 或 審 判 者 ， 極 度 嚮 往 的 綺 夢 。
「 道 德 」
因 它 的 障 礙 ， 你 所 得 比 人 少 。
「 從 不 」
最 好 使 好 用 的 死 撐 詞 彙 。 涉 嫌 貪 污 ： 「 我 從 未 聽 過 此 人 。 」 涉 嫌 抄 襲 ： 「 我 從 未 看過 該 小 說 和 電 影 。 」 涉 嫌 濫 用 公 帑 ： 「 我 從 未 見 過 該 計 劃 書 。 」 涉 嫌 侵 權 ： 「 我 從來 不 知 有 版 權 。 」 涉 嫌 包 二 奶 ： 「 我 從 未 去 過 深 圳 。 」 涉 嫌 謀 殺 ： 「 我 從 不 認 識 死者 。 」 … …
「 上 訴 」
移 燈 換
洗 牌 再 打 四 圈 之 合 法 程 序 。 可 能 有 無 限 驚 喜 。
「 宣 誓 」
對 踏 入 法 庭 者 誠 實 度 的 初 步 測 試 ， 當 中 有 一 部 份 因 發 假 誓 作 偽 證 ， 已 先 犯 一 罪 ， 令 上 帝 反 感 。
「 掠 奪 者 」
公 開 把 別 人 的 財 產 據 為 己 有 但 又 一 臉 無 辜 笑
呷 一 口 香 檳 的 人 。
「 現 狀 」
常 用 於 物 業 買 賣 合 約 中 ， 「 物 業 將 會 以 其 現 狀 出 售 」 ， 亦 喻 未 經 隆 胸 或 整 容 的 新 娘 子 。

「 推 理 」
無 法 根 據 手 上 已 有 的 可 能 性 作 出 結 論 ， 一 種 旁 敲 側 擊 的 意 外 收 穫 。
「 暴 徒 」
以 暴 力 奪 取 或 破 壞 一 些 與 自 己 無 關 的 東 西 — — 例 如 傷 害 已 變 心 別 戀 的 舊 情 人 。
「 社 會 地 位 」
以 外 行 領 導 內 行 的 一 些 通 行 證 。
「 盛 怒 之 下 」
假 如 得 知 後 果 便 情 願 由 對 方 擔 綱 的 一 項 演 出 。
「 稅 」
世 人 為 了 可 在 外 頭 租 住 房 子 ， 不 想 免 費 入 住 牢 房 的 「 出 場 券 」 。
「 坦 白 從 寬 」
因 在 別 人 揭 發 及 使 勁 之 前 及 時 承 認 了 過 失 ， 減 輕 雙 方 的 時 間 精 神 力 氣 ， 故 得 到 某 些 獎 賞 。
「 永 遠 禁 制 」
為 免 夜 長 夢 多 ， 徹 底 息 事 寧 人 的 最 佳 方 式 。
「 告 票 」
看 似 簡 單 但 複 雜 不 堪 的 請 柬 ， 「 不 見 棺 材 不 流 淚 」 的 最 後 一
， 大 部 份 理 虧 者 放 棄 死 撐 乖 乖 低 頭 的 一 劑 瀉 藥 。 （ 未 完 ， 待 續 ）



李碧華

第824期

揚 州 並 非 以 「 揚 州 炒 飯 」 見 著 ， 這 種 雜 碎 式 炒 飯 只 是 個 方 便 的 名 稱 。 他 們 一 度 打 算 註 冊 成 獨 家 商 標 ， 怎 可 能 ？ 世 界 各 地 的 茶 餐 廳 千 萬 家 ， 豈 非 得 付 版 權 費 ？

其 實 揚 州 是 中 國 歷 史 文 化 名 城 ， 而 淮 揚 菜 亦 中 國 四 大 菜 系 之 一 。 淮 （ 淮 河 中 下 游 一 帶 ） 、 揚 （ 揚 子 江 即 長 江 中 下 游 一 帶 ） 風 味 ， 以 水 產 為 主 ， 注 重 鮮 活 ， 刀 功 精 細 ， 善 用 炖 、 燜 、 烤 、 煨 等 烹 調 方 式 ， 沒 大 油 大 醬 濃 重 口 感 ， 反 而 平 和 、 清 鮮 ， 略 帶 甜 味 ， 比 較 高 雅 — — 與 揚 州 是 歷 朝 經 濟 重 心 城 市 有 關 。
富 裕 ， 民 生 豐 足 ， 才 可 講 究 細 緻 精 美 ， 開 拓 飲 食 文 化 。 清 代 ， 淮 揚 為 繁 華 富 庶 之 鄉 ， 鹽 漕 運 輸 的 樞 紐 地 位 超 然 ， 菜 式 得 蒙 帝 王 「 寵 幸 」 ， 直 達 紫 禁 城 宮 廷 宴 。
本 城 一 個 蛋 撻 在 殖 民 地 時 代 得 到 肥 彭 「 寵 幸 」 ， 享 譽 至 今 。 何 況 封 建 社 會 ？
本 人 一 向 少 嘗 淮 揚 菜 ， 因 為 遇 不 上 地 道 的 ， 除 非 有 會 家 子 教 我 兩 招 。
剛 好 在 上 海 ， 有 人 帶 。 又 剛 好 吃 上 最 精 彩 的 。
深 秋 初 冬 ， 他 們 有 不 上 菜 單 ， 只 款 待 熟 客 的 好 東 西 。
「 今 晚 有 「 魚 回 」 魚 。 」 經 理 道 ： 「 但 個 子 不 算 大 ， 可 以 紅 燒 。 」
「 「 魚 回 」 魚 ？ 」 我 沒 吃 過 ， 笑 對 朋 友 道 ： 「 我 只 聽 過 蛔 蟲 — — 」
「 你 真 殺 風 景 。 」
但 「 魚 回 」 魚 是 我 們 香 港 吃 不 上 的 江 河 之 鮮 呀 。 因 這 種 魚 只 生 於 大 江 大 河 的 激 流 亂 石 間 ， 湖 泊 溪 塘 之 類 不 會 發 見 。 牠 體 表 粉 紅 ， 背 側 灰 黃 （ 好 襯 色 ！ ） 無 鱗 ， 眼 細 如 鑽 石 ， 口 裂 下 位 ， 身 軀 如 一 根 挺 拔 的 象 牙 。

「 魚 回 」 魚 由 於 長 年 穿 梭 於 急 流 ， 深 水 、 亂 石 、 礫 縫 … … 之 間 ， 不 喜 群 聚 ， 一 次 難 釣 捕 太 多 ， 所 以 較 珍 貴 。 而 且 體 態 靈 巧 ， 肉 質 自 然 細 滑 ， 是 魚 中 上 品 ， 過 去 屬 高 檔 菜 式 ， 一 般 人 吃 不 上 ， 近 年 改 革 開 放 ， 有 錢 的 ， 遇 不 上 當 造 進 貨 ， 亦 吃 不 上 。
這 天 我 們 上 的 館 子 ， 不 大 見 旅 遊 雜 誌 推 介 ， 卻 是 上 海 土 著 的 心 水 ， 會 吃 的 人 都 知 道 。 「 天 水 雅 居 」 主 店 在 江 陰 市 ， 上 海 有 兩 家 分 店 。 我 們 上 的 在 南 京 東 路 近 外 灘 ， 一 幢 不 大 起 眼 的 破 舊 商 務 樓 上 ， 誰 知 裡 頭 別 有 洞 天 ， 消 費 者 都 是 「 享 受 派 」 。
打 開 淮 揚 菜 單 ， 目 不 暇 給 。 點 了 「 寧 波 蝦 乾 」 、 「 川 味 刀 耳 」 、 「 上 湯 海 蜇 」 、 「 孜 然 羊 排 」 。 「 清 水 蟹 黃 湯 包 」 得 用 吸 管 。 「 長 壽 臘 筍 尖 」 脆 嫩 爽 口 。 「 鳳 凰 豆 腐 」 是 江 西 美 食 ， 湯 炖 老 豆 腐 ， 甘 香 雋 永 。 「 糖 水 薯 片 」 是 生 紅 薯 片 泡 在 冰 的 糖 水 中 ， 很 奇 特 的 吃 法 。 還 有 「 秘 製
子 肉 」 、 「 荔 枝 芋 艿 」 。 一 看 ， 竟 見 壯 陽 的 「 滋 補 雙 雄 」 、 「 天 水 狗 肉 」 ， 和 已 停 售 的 「 二 奶 包 」 （ 牛 奶 皮 、 乳 酪 餡 兒 ） ， 一 道 「 竹 篾 十 三 香 牛 蛙 」 ， 都 沒 點 。 「 豆 渣 餅 麵 疊 塊 」 不 知 是 啥 ？ 下 回 再 嘗 。
主 角 當 然 是 店 方 「 私 人 醒 」 的 「 紅 燒 「 魚 回 」 魚 」 。
這 裡 上 菜 的 盛 器 每 個 都 不 一 樣 ， 所 以 進 餐 時 亦 可 欣 賞 它 們 的 配 搭 ， 享 聲 色 美 味 。
「 魚 回 」 魚 塊 浴 在 紅 黑 醬 汁 中 ， 燈 光 下 ， 晶 亮 艷 麗 而 潤 澤 ， 初 嘗 一 口 ， 只 覺 嫩 滑 、 微 甜 ， 如 吃 油 但 不 膩 ， 魚 皮 有 韌 性 、 膠 質 重 ， 一 時 想 不 到 形 容 詞 。 對 比 其 他 菜 式 ， 此 菜 特 別 搶 手 ， 遲 來 的 人 要 點 ， 已 賣 光 ， 明 日 請 早 。
關 於 「 魚 回 」 魚 ， 有 個 傳 說 ： — —
「 魚 回 」 魚 原 為 天 上 監 管 魚 族 之 神 ， 下 凡 ， 不 知 如 何 得 罪 了 皇 帝 ， 被 壓 在 長 江 大 石 之 下 不 得 超 生 。 有 一 天 ， 黃 鶴 戲 掠 江 面 ， 聽 到 江 中 有 呼 救 聲 ， 遂 潛 入 江 底 ， 見 「 魚 回 」 魚 淪 落 被 制 ， 十 分 同 情 ， 便 向 玉 帝 奏 准 ， 免 去 「 魚 回 」 魚 苦 役 。 「 魚 回 」 魚 入 饌 歷 史 悠 久 ， 連 蘇 東 坡 也 吃 過 ， 還 作 了 一 絕 ： 「 粉 紅 石 首 仍 無 骨 ， 雪 白 河 豚 不 藥 人 ， 寄 與 天 公 與 河 伯 ， 又 見 「 魚 回 」 魚 上 市 時 。 」 — — 於 是 省 得 了 ， 原 來 口 感 有 點 像 河 豚 。
一 直 沒 留 意 ， 如 今 「 上 海 市 定 額 專 用 發 票 」 可 以 兌 獎 ， 便 分 予 各 人 刮 刮 刮 ， 但 全 都 是 「 謝 謝 您 」 — — 從 來 沒 中 獎 幸 運 ， 不 過 我 們 知 足 、 感 恩 。
這 晚 得 嘗 美 食 ， 後 來 到 了 「 真 鍋 」 咖 啡 館 ， 點 了 「 玫 瑰 咖 啡 」 ， 聊 到 深 夜 打 烊 。 外 灘 應 接 近 零 度 ， 極 冷 。 想 到 世 人 營 役 奔 忙 ， 傷 透 腦 筋 ， 不 過 為 了 飽 暖 ， 然 後 提 升 水 準 。 上 海 灘 黃 浦 江 淮 河 長 江 … … 浪 奔 浪 流 ， 淘 盡 的 不 過 是 激 流 亂 石 間 ， 不 甘 平 凡 ， 力 爭 上 游 的 小 小 勇 士 。
「 魚 回 」 魚 沒 有 回 頭 路 ， 人 也 一 樣 — — 但 ， 自 由 和 快 樂 ， 就 夠 了 。

第823期

以 前 好 像 沒 有 。 而 這 一 陣 ， 人 們 到 中 國 大 陸 ， 出 入 境 都 得 填 一 張 申 報 卡 ， 還 有 連 串 問 題 要 回 答 ， 一 看 ， 問 卷 繁 瑣 ， 攜 物 自 報 。 回 到 數 十 年 前 探 親 的 「 回 鄉 證 」 「 特 色 」 。 有 經 常 出 差 公 幹 的 朋 友 笑 道 ：
「 全 部 答 『 否 』 就 OK 。 」
前 後 左 右 奔 波 勞 累 的 旅 客 ， 也 許 亦 在 虛 應 。
我 很 怕 填 表 。
— — 其 實 更 怕 表 格 上 那 些 類 似 盤 詰 的 項 目 。

一 回 有 人 去 中 國 銀 行 匯 款 ， 我 也 同 行 ， 順 便 逛 逛 外 灘 的 百 年 老 中 銀 。 正 在 裝 修 ， 得 從 某 街 某 後 門 進 去 ， 九 曲 十 三 彎 。 門 外 永 遠 散 佈 看 似 游 手 好 閒 但 目 如 獵 鷹 的 男 人 ， 搜 尋 機 會 百 年 如 一 日 。
那 張 匯 款 單 亦 一 樣 老 式 。
他 填 填 填 ， 很 仔 細 ， 用 大 寫 ， 又 留 自 己 通 訊 方 式 ， 電 話 、 證 件 號 碼 、 酒 店 房 號 … … 最 後 還 得 填 上 「 匯 款 用 途 」 一 欄 。
我 想 ， 人 家 收 到 錢 後 怎 麼 用 ， 是 人 家 的 事 ， 誰 管 ？
但 櫃 台 上 的 小 姐 叮 囑 他 報 告 。 結 果 填 上 「 生 活 費 」 。
我 們 若 收 到 一 筆 匯 款 ， 對 方 填 「 生 活 費 」 ， 你 說 是 否 像 「 包 養 」 ？
問 ： 「 如 果 是 公 事 ， 例 如 版 權 費 、 劇 本 費 、 導 演 費 、 演 員 片 酬 、 製 作 開 支 … … 那 如 何 處 理 ？ 」
答 ： 「 私 人 收 入 ， 即 使 是 稅 後 ， 也 麻 煩 ， 每 回 存 入 超 過 基 本 數 目 ， 便 查 閱 文 件 證 件 ， 所 以 分 多 回 ， 直 至 存 畢 全 數 。 」
「 填 什 麼 ？ 」
「 『 差 旅 費 』 最 方 便 ， 出 差 、 旅 行 到 歐 洲 公 幹 ， 多 貴 ！ 」
不 明 白 何 以 仍 有 此 落 後 而 過 分 仔 細 的 調 查 ？ 那 些 貪 官 大 鱷 黑 掉 巨 款 ， 輕 舟 已 過 萬 重 山 ， 營 營 役 役 小 市 民 ， 全 得 伏 案 填 表 格 。
一 些 大 學 生 的 報 名 表 、 畢 業 後 求 職 的 申 請 表 ， 或 婚 姻 登 記 ， 赫 見 有 「 家 庭 出 身 」 一 欄 。
現 今 什 麼 時 代 ？ 文 革 亦 已 過 去 近 四 十 年 了 。 雖 然 在 一 些 偏 僻 的 農 村 或 貧 困 家 庭 土 牆 上 ， 毛 主 席 畫 像 仍 糊 得 牢 牢 的 ， 只 見 殘 破 ， 不 會 剝 落 。 「 毛 主 席 萬 歲 ！ 」 的 口 號
存 ， 但 「 家 庭 出 身 」 仍 得 填 上 嗎 ？
「 血 統 論 」 ？ 老 子 英 雄 兒 好 漢 ？ 老 鼠 的 兒 子 會 打 洞 ？ 地 富 反 壞 右 ？ 紅 五 類 ？ 黑 五 類 ？ … … 在 搜 集 個 人 信 息 資 料 時 ， 還 要 求 「 成 份 」 、 「 出 身 」 、 「 父 母 血 緣 團 體 的 連 帶 關 係 」 … … 這 與 本 人 的 學 習 能 力 、 工 作 能 力 ， 甚 至 性 能 力 何 干 ？

問 上 海 土 著 ， 她 笑 道 ：
「 很 多 教 育 部 門 都 因 循 舊 習 ， 沒 有 改 變 。 」
「 今 時 今 日 ， 要 求 『 家 庭 出 身 』 的 報 告 『 株 連 』 幾 人 ？ 」
「 一 般 至 少 填 上 六 人 。 」
「 六 人 ？ 不 是 父 母 就 可 以 了 ？ 」
「 父 母 、 祖 父 母 或 外 祖 父 母 ， 還 有 血 緣 關 係 ， 如 兄 弟 姊 妹 其 中 二 人 。 沒 有 的 話 ， 可 填 上 叔 、 舅 等 男 方 為 主 ， 或 阿 姨 這 些 。 」
不 只 查 家 宅 ， 還 像 查 族 譜 呢 。
「 煩 不 煩 ？ 」
「 也 不 過 是 年 齡 、 籍 貫 、 工 作 單 位 、 職 務 、 大 概 收 入 … … 」
— — 但 上 述 是 私 隱 ， 也 得 問 問 人 家 肯 不 肯 。
「 沒 有 啦 ， 誰 那 麼 認 真 ？ 被 動 吧 ， 虛 應 一 下 ， 人 人 都 這 樣 。 從 來 沒 有 誰 提 出 過 劃 去 或 不 填 ， 從 來 沒 有 誰 聯 想 到 人 權 、 私 隱 這 些 啦 。 」
大 家 一 笑 置 之 。
變 相 逆 來 順 受 — — 所 以 這 一 欄 仍 存 在 ， 還 千 秋 萬 世 ？
在 政 治 非 常 時 期 ， 「 家 庭 出 身 」 與 任 何 一 個 人 的 命 運 息 息 相 關 ， 求 學 、 應 聘 、 提 幹 、 出 國 … … 都 起
關 鍵 性 作 用 。 此 乃 「 階 級 鬥 爭 」 之 主 題 ， 亦 為 衡 量 政 治 態 度 的 首 要 依 據 ， 一 朝 劃 定 ， 便 存 入 檔 案 ， 更 改 不 易 ， 甚 至 終 生 定 性 ， 延 伸 至 下 一 代 … …
一 位 作 家 ， 因 為 成 份 不 好 ， 反 右 時 劃 了 「 右 派 」 ， 成 為 大 半 生 的 壓 力 ， 抬 不 起 頭 ， 文 章 小 說 亦 無 從 發 表 。 歷 劫 之 後 ， 半 生 已 過 ， 他 渴 望 重 返 文 壇 。 雜 誌 的 編 輯 得 知 這 批 五 十 年 代 文 人 平 反 了 ， 到 他 寄 住 的 一 個 簡 陋 旅 館 中 拜 會 。 作 家 雖 落 泊 ， 知 是 編 輯 ， 似 乎 帶 來 一 線 「 生 機 」 ， 很 高 興 ， 巴 結 地 給 他 沖 奶 粉 ， 手 一 重 ， 倒 了 半 杯 ， 奶 粉 太 多 了 沖 不 開 ， 糊 成 粥 — — 真 是 個 奢 侈 的 手 勢 。

在 電 視 上 看 到 一 名 女 高 音 歌 唱 家 丈 夫 親 友 在 憶 述 前 塵 。 她 是 「 三 名 三 高 」 ， 亦 屬 壞 分 子 ， 批 鬥 期 間 ， 頭 髮 白 了 ， 幾 乎 掉 光 ， 人 虛 胖 ， 眼 沒 神 ， 嗓 子 也 啞 了 。
很 多 年 以 後 ， 平 反 了 。 名 噪 一 時 表 現 出 色 的 藝 術 家 ， 分 配 到 橡 膠 廠 當 工 人 。 四 十 來 歲 ， 看 來 已 像 「 老 人 」 。 她 擔 任 最 後 工 序 ， 把 做 壞 了 的 鞋 ， 拆 開 用 汽 油 洗 刷 ， 長 期 侵 蝕 ， 皮 膚 一 層 一 層 的 剝 落 。
但 她 卻 很 樂 觀 ， 沒 多 說 什 麼 。 餵 奶 時 給 孩 子 輕 唱 她 的 成 名 老 歌 — — 劫 後 餘 生 ， 抱
小 生 命 ， 還 挺 高 興 的 。
不 過 — —
兒 子 改 名 「 憨 憨 」 。
女 兒 改 名 「 呆 呆 」 。
夫 婦 明 白 了 ， 一 個 人 太 聰 明 ， 太 關 心 國 家 大 事 ， 容 易 捲 入 漩 渦 ， 萬 劫 不 復 ， 還 連 累 後 代 。 做 人 ， 還 是 傻 傻 笨 笨 痴 痴 的 ， 蠢 一 點 ， 快 樂 一 點 ， 幸 福 一 點 。
中 國 人 如 驚 弓 之 鳥 ， 總 是 活 得 戰 戰 兢 兢 。 因 愛 ， 故 生 怖 。
相 比 之 下 ， 我 們 應 該 感 恩 。
我 們 深 明 一 母 所 生 也 有 兩 樣 ， 每 一 個 人 的 性 格 、 長 相 、 智 慧 、 正 邪 、 性 取 向 … … 以 至 命 運 ， 都 是 「 自 負 盈 虧 」 的 ， 每 個 人 是 獨 立 個 體 ， 我 行 我 素 ， 全 無 羈 絆 和 包 袱 。
能 成 長 在 「 一 人 做 事 一 人 當 」 的 社 會 ， 才 是 極 度 幸 福 ， 大 家 竟 然 不 知 道 。



李碧華
第82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