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白開水潑墨

沖 繩 人 是 整 個 日 本 最 愛 苦 瓜 之 一 族 。 他 們 愛 到 形 成 「 苦 瓜 文 化 」 。 在 這 裡， 不 但 以 苦 瓜 入 饌 炒 菜 炒 肉 炒 蛋 ， 喝 苦 瓜 汁 如 清 水 ， 還 可 吃 到 苦 瓜 雪 糕 ， 每 一 口 都有 苦 瓜 肉 ， 苦 中 有 甘 ， 甘 中 帶 甜 。
苦 瓜 是 沖 繩 的 「 長 壽 秘 方 」 。


苦瓜 在 中 國 亦 歷 史 悠 久 ， 記 載 見 於 明 朝 以 後 。 它 的 樣 子 其 實 非 常 漂 亮 ， 似 荔 枝 ， 又 似葡 萄 ， 中 國 士 大 夫 閒 來 無 事 ， 把 苦 瓜 種 植 於 庭 園 ， 成 為 觀 賞 植 物 ， 還 給 起 了 美 名 ，曰 「 錦 荔 枝 」 ， 或 「 癩 葡 萄 」 。 它 深 淺 的 綠 （ 也 有 白 玉 苦 瓜 ， 台 灣 特 產 ） ， 大 小 的瘤 狀 疙 瘩 （ 俗 稱 「 丁 」 ） ， 形 成 各 種 異 趣 。
後 來 有 人 吃 了 ， 還 研 究 了 ， 說 是 清 心 明 目 ， 驅 邪 解 乏 ， 降 血 脂 血 糖 。 且 但 凡 苦 味 ， 怕 可 降 火 。
「 苦 」 為 五 味 之 一 ， 比 起 甜 、 酸 、 辣 、 鹹 ， 似 乎 不 大 受 歡 迎 ， 但 既 躋 身 其 中 ， 必 定 有 自 己 的 魅 力 和 特 色 。
小 孩 未 嘗 人 間 疾 苦 ， 所 以 受 不 了 。 有 些 大 人 也 不 能 吃 苦 ， 又 想 吃 苦 瓜 ， 於 是 千 方 百 計 去 苦 。 有 這 幾 種 方 法 ：
（ 一 ） 切 開 苦 瓜 後 盡 去 內 層 瓜 瓤 泛 白 部 份 ， 因 這 是 苦 味 之 源 。
（ 二 ） 把 切 好 的 苦 瓜 片 ， 用 鹽 水 浸 泡 脫 苦 。
（ 三 ） 先 用 清 水 煮 一 下 ， 一 了 百 了 ， 無 後 顧 之 憂 。
（ 四 ） 用 話 梅 汁 浸 泡 ， 因 含 糖 精 ， 必 去 苦 澀 味 。
（ 五 ） 索 性 以 農 業 科 技 ， 培 育 出 低 苦 味 苦 瓜 。
以上 方 法 ， 均 倚 仗 外 力 ， 減 苦 、 去 苦 、 脫 苦 、 消 苦 … … 終 而 天 生 不 苦 — — 天 生 不 苦 ，何 苦 稱 「 苦 瓜 」 ？ 苦 瓜 不 苦 ， 大 煞 風 景 之 至 ， 正 如 辣 椒 不 辣 ， 男 人 不 剛 ， 女 人 不 柔， 老 人 不 化 ， 小 兒 不 天 真 。


不 過 人 成 長 了 ， 生 活 百 味 紛 陳 跌 宕 悲 喜 ， 「 懂 了 」 ， 才 更 懂 欣 賞 苦 瓜 。
像 老 舍 ， 生 前 最 愛 ， 每 到 朋 友 家 串 門 子 ， 還 自 己 帶 苦 瓜 去 ， 託 主 婦 代 為 烹 調 。 人 家 問 ：
「 可 否 放 在 清 水 中 浸 去 一 點 苦 味 才 煮 ？ 」
他 連 忙 拒 絕 ： 「 不 ！ 就 是 要 吃 那 苦 味 兒 ！ 」
梅 蘭 芳 也 愛 苦 瓜 ， 反 而 俞 振 飛 嗜 好 甜 食 。 聞 一 多 亦 苦 瓜 迷 ， 認 為 瓜 雖 苦 ， 卻 清 涼 可 口 。
苦瓜 苦 到 盡 頭 ， 便 是 「 涼 」 。 人 生 苦 到 盡 頭 ， 卻 「 甘 」 來 。 而 「 甘 」 和 「 涼 」 ， 反 而是 一 種 境 界 。 吃 得 苦 中 苦 ， 方 為 人 上 人 。 到 那 個 時 候 ， 一 切 苦 味 化 為 喜 悅 寬 心 。 但達 到 這 境 界 ， 亦 經 一 番 曲 折 。
我 們 每 在 用 到 「 苦 」 字 的 詞 兒 ， 都 是 吃 力 、 勞困 、 長 久 、 厭 惡 … … 到 「 極 」 之 地 步 。 試 看 ： 苦 工 、 苦 勞 、 苦 主 、 苦 攻 、 苦 行 、 苦雨 、 苦 衷 、 苦 寒 、 苦 楚 、 苦 惱 、 苦 學 、 苦 憶 、 苦 思 、 苦 戰 、 苦 勸 、 苦 病 、 苦 力 、 苦肉 計 、 苦 口 婆 心 、 苦 雨 淒 風 、 苦 不 堪 言 、 苦 海 無 邊 、 苦 心 孤 詣 … … 人 生 最 不 幸 的 ，是 苦 命 ， 命 一 苦 ， 認 了 ， 便 再 無 出 路 。 還 有 苦 大 仇 深 ， 世 世 代 代 記 恨 。
「 有苦 自 己 知 」 ， 是 苦 瓜 的 特 性 ， 它 不 但 自 知 ， 還 於 煮 食 時 不 沾 染 他 物 ， 苦 不 牽 連 。 所以 它 一 向 自 負 盈 虧 ， 獨 立 自 主 。 這 一 點 ， 值 得 自 怨 自 艾 ， 或 怨 天 尤 人 者 學 習 。 怨 ，費 時 失 事 ， 亦 改 變 不 了 現 實 ， 「 苦 瓜 子 結 不 出 甜 瓜 來 」 ， 如 果 你 是 苦 瓜 ， 就 是 苦 瓜， 決 不 會 搖 身 變 為 蜜 瓜 鳳 梨 蘋 果 。
— — 但 ， 為 什 麼 不 想 到 「 苦 中 作 樂 」 ， 「 苦 盡 甘 來 」 呢 ？ 這 兩 個 成 語 ， 似 特 地 為 苦 瓜 ， 及 苦 瓜 乾 而 設 。
一個 年 紀 小 小 便 老 成 持 重 如 阿 叔 阿 伯 的 小 孩 ， 喚 「 老 奀 茄 」 。 天 生 似 乎 不 大 會 笑 的 人， 我 們 形 容 之 「 苦 瓜 乾 」 。 某 日 ， 在 日 本 的 商 店 ， 發 現 大 批 苦 瓜 乾 。
一 些 是乾 硬 皺 縮 成 小 塊 的 苦 瓜 茶 ， 原 來 用 來 沖 泡 ， 常 飲 可 治 療 或 預 防 糖 尿 病 ， 也 利 於 開 聲、 潤 聲 。 漢 方 名 藥 的 身 份 ， 說 來 不 過 是 坊 間 養 生 飲 品 ， 造 福 人 群 。
另 一 些 ， 則 是 苦 瓜 切 成 環 狀 去 水 後 的 脆 片 ， 如 一 個 個 綠 圈 套 ， 甘 香 可 口 ， 乃 新 興 的 健 康 小 食 ， 比 什 麼 薯 片 蝦 片 蝦 條 ， 有 益 得 多 。
我 們 把 它 倒 出 來 — — 赫 見 其 中 有 一 片 ， 竟 是 人 面 ， 它 不 但 如 完 整 的 面 具 ， 有 眼 耳 口 鼻 ， 最 吸 引 的 ， 是 一 個 「 微 笑 」 。
這 回 偶 遇 ， 千 載 難 逢 也 好 ， 隨 手 拾 得 也 好 ， 總 之 它 微 笑 了 。
心 路 歷 程 難 以 三 言 兩 語 說 盡 ， 人 生 就 是 這 樣 ， 腳 步 無 聲 ， 笑 容 也 沉 默 。
但 ， 苦 瓜 乾 也 可 以 快 樂 … …


李碧華
第83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