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書會

「我遠遠要比你想像的更為混亂喏。灰色、冰冷，而且混亂……」

　　　　　　　　　　　　　　　　── 村上春樹＜挪威的森林＞

原文出處　http://www.wretch.cc/blog/sr28t8jj2001&article_id=191238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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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們腦中閃過「疾病」的灰影，那連結了破滅死亡甚至無法挽回的，宿命性。我們躲避反抗或是試圖忽視，那些具體疾病之外的隱諱寓義。但是還有許多精神領域的混亂，像是憂鬱症強迫症幽閉恐懼社會不適……，這些本身即帶有某種程度抽象色彩的「透明」病症，我相信更為形而上的隱喻伏藏其中，例如整個社會的人際流動或暗潮洶湧。而現在我選擇挪威的森林，村上春樹在1987年所寫，戀愛小說，足以描寫無限的喪失與再生，激烈、寂靜、哀傷，100%的戀愛小說。我試圖從女主角，直子，拉扯出一條細索，去找尋這個世代共有的停傷時刻，以及那些偶然連結的灰黑寓意／鬱抑。

首先，讓我們描繪「直子」的形象，那是適合跟在身旁走著，有著形狀美好的耳朵、深沉清澈的令人心驚的眼睛、稍瘦而不病態的自然美，幾乎是村上常用的女孩原型。主角渡邊對直子感受到的是一種極為安靜、優雅、清澈的愛情，就村上龍的說法那該是「接近無限透明的藍」。這裡我想以另一個經典人物做對照，那是 1995年誕生的人物，「新世紀福音戰士」，綾波零，這個原型後來也被大量使用，那是個背景繁瑣複雜異常，而情緒輸出節制／壓抑／空白的，透明人物。（註一）不同的是，直子似乎擺盪在無限透明的灰以及無限深冷的灰之間，憂鬱症，這樣一個基本的詞彙怎能形容？

　　「在外面的世界裏許多人是並未意識到自己的歪斜而過著日子的。」(上p125)

在第五章裡，直子的信件中首次出現了「歪斜」一詞，用大眾的普通的說法就是不正常、異常，這裡我想先套入「多數暴力」一詞作為楔子，所謂的精神疾病就某種而言，不過是「與眾不同」。就像我們疑惑為何幽閉恐懼症患者在密閉空間之內，感受到壓迫窒息，空間逐漸壓迫進而無可言喻恐懼；反過來看，在他們的眼中，在密閉空間談笑自得的我們，應該就像我們看著乩童持長針刺穿嘴皮一聲不吭，那樣同等級的疑惑吧。而直子說自己是「歪斜」了，並且意識到自己的「歪斜」，不能接受自己的「歪斜」以及連帶而來的細碎痛苦，但其實大部分的人也都「歪斜」著，只是大家都有意無意的忽視，然後成為人數眾多的「正常人」共同生活著，並歸類那些「不正常人」，設法驅離放逐。

「因為大家都知道自己是不完全的，所以都互相幫助。」(上p138)

在書中所描繪的療養院，阿美寮，主角渡邊猜想那是源於法語的ａｍｉ，朋友。我不由得繆想日本漫畫大師浦沢直樹的「二十世紀少年」，其中幽暗旋折的關鍵名詞「朋友」，當然這其中有其相同相異，希望以後能有機會寫出。把主線拉回阿美寮，那是個軟性治療的場所，病患運動、種菜、聽音樂、上課、呼吸新鮮空氣，總之過著規律而美好的生活。病人(書中所說”不恰當的說法”)和醫療人員一起生活，甚至病人若有專業技能，還能當老師對大家上課，到了某個程度之後，已經難以分辨患者與工作人員。而在食堂的橋段（註二），渡邊感受到「夾雜著嫉妒的寂寞」，這裡帶出了阿美寮／靜態的人際，之於現實生活／混亂的人際，疾病在這裡反而遮蔽了某種令人心煩的社會化，「單純的了解彼此」（註三），這種平常可遇不可求的人際關係，反倒在療養所淋漓盡致的緩緩呈現。在這裡反而是主角渡邊這種「正常人」感到嫉妒的寂寞了。而在場景的描繪中，阿美寮的場景屬於緩慢、自然、錄色、人性，對比之下現實生活的學運、性浮濫、髒亂宿舍、嘈雜、非人性，簡直就像兩個反向的輸送帶，紛紛把「這裡」的人用半強迫的手法篩選到「那裡」。但關於患者以及治療者，主角在觀察以及相處之後，難以辨識。（疾病的本質究竟為何？）（難道只是定義？）

「你是可以打開的人喏。」「打開之後會怎麼樣？」「會康復啊。」(上p142)
玲子姊和渡邊的這一段對話，也許已經宿命性的點出後來的故事走向，當我們不斷在書中的橋段看見直子超乎正常定義的美，像在第六章裡月光之下，「已經完成」的直子的美好身體，主角渡邊看著「澄清到不自然」的眼睛，距離三十公分左右，卻感覺像幾萬光年之遙，整體到達「踰越」的境界，這時若預見了結局，那是必然的無法承受。（話說那關鍵的一頁翻開時，不知震懾了多少讀者。）
無法打開，不只是實體上的直子的肉體（註三），那隱約糾結其中的更是……。

「直子的心」

這裡一定，一定要引用駱以軍的「降生十二星座」，在末段「滿妹的店」裡，那一台傳奇似的電動玩具「道路十六」，老電動迷花上十多年苦苦探索，卻無意進入主角所說的「真是熾熱又寂寞的愛情啊。」在這個被稱之夢幻逸品之核的橋段（註四），關鍵的二句是這樣的：

　　直子：這一切只是玩笑罷了。木漉。
　　直子：我不是一個開玩笑的人。我愛妳。渡邊。

以後設（？）的手法揣測另一種可能性的「平行故事」，這裏我不由得離題的想強調這一小段，因為這紛紛自死的明來暗往，那些糾葛負氣的死角，總結之後完全吻合的定義為「直子的心」。（是這樣的難以進入晦澀迷離……）幾乎對應了「挪威的森林」中，所有死者生者界線的的關鍵一句。（甚至，死者之所以死，生者之所以生，對這句的個別詮釋就是答案。）
死不是生的對極形式、而是以生的一部份存在著。(上p38)

到後期直子病況以漸強起伏的狀態波動時，每次的變化都是前所未有的極限，從無法說出自己想說的，能夠試圖表達，還是不行到療養院吧，無法阻織句子，這封信寫給你很不容易的吶，平靜下來，面對面的談論過往的死亡，聖誕節不是還能織毛衣寫信嗎，情況變糟了幻聽更加嚴重，可能要到真正的醫院去了，好消息喔直子正快速邁向康復途中…….。下集第１７４頁，許多讀者也跟著死去一次。

直子死了之後，……。

一瞬間，像是腦袋裡轟的一聲炸了一個大窟窿，無法承受的重擊（村上，被你痛擊了……），我在一個深緩的長呼吸之後，再次打開書頁，之後我閱畢，之後我重新細細找尋任何藏匿於死角的細節，赫然發現了「挪威的森林」之所以稱作「挪威的森林」，其來有自。那是第六章裡，直子啊玲子姊啊渡邊啊，三個人靜靜聽著吉他聲流動的美好橋段。（註六）在這裏＜挪威的森林＞對直子而言，像是巨大的雪地迷宮，基調不是常見的白雪反映，而是林蔭遮蔽日光的灰暗濕　冷……。

無法走出。

看似柔弱的直子，其實有著混亂動亂的心，以及長跑鍛練出來的健康身體，但是「無法走出」即成致命。當人們無法脫離所謂的「羈絆」，並且牽絆太過，就只能停滯、崩壞、死滅。即使在那些「傷害」發生之前，我們能美好且寫意的活著，但是「放下」才是活下來的必要條件。在第十章中段，渡邊幾近宣言式的對ｋｉｚｕｋｉ喊話，也許就預言了他會是活下來的人，即使直子死去，即使一時混亂痛苦萬念俱灰，渡邊，註定是活下來的人。（註七）

現在該設法做總結，否則千頭萬緒不斷湧上，無從截斷。
在最後我想做出兩點分析：

一、 自死。
二、 病＆病態。

我所說的自死，當然就是一般人常說的自殺，但容我加入一點藝術性，我所稍稍侷限的是「內心戲」較重的自死，而非現今社會這種三天一燒炭五天一跳樓的。除了小說人物之外，包括作家，死得其所似乎不是重點，很多關鍵角色或現實社會人們似乎都像書中所說「到了人生的某個階段時，便像忽然想起來似地結束了自己的生命。」下（ｐ９３）我覺得這隱喻了一種「遁逃」，像袁哲生提過的「把自己藏的這麼好」，看看＜挪威的森林＞的人物，除了一兩個是自然病死，其他角色全都是「悄悄的關掉自己的開關」。（當然也有少數儀式性的自死，像邱妙津的蒙馬特遺書，這樣的宣告著死亡。）

而病態，更是疾病的形而上，更趨近於隱喻的境界，許多病幾乎都定位了它的病態，像是肺結核的大起大落式狂亂浪漫，癌症的隱蔽性蔓延生長的紮根意象。其實在這裏我想把直子的憂鬱定義為「過往靜謐光景」，她代表的是一種「無法更動」的核心內在(即使形體氣質轉變，那決定性的「核」，仍然無法更動。)而我想直子應該借代了每個人都有的「停傷時刻」，跨過了這個點，就要面對這個世界面臨一切可預期的哀傷，但也唯有這樣，才能活下去，並且繼續和未來搏鬥，那時我們稱為，長大。

然而同樣是自死型的病態，若我再做一點補充，我會想提起袁哲生所寫＜秀才的手表＞，裡面最有名的一句

「每個人的身體裡面本來就有一只手表，只要讓自己安靜下來，就可以清楚聽見那些『滴答滴答』的聲音正毫不遲疑地向前狂奔著。」

忙亂的試圖跟隨某些時空節奏，像是手表、郵差，或是換個方式講社會步調、人際互動，這些「跟拍子」的動作往往是時代的篩選，若設法跟上無法跟上，那就是必然的滅亡。但這不是是非題，你可以乾脆的不緊跟那些拍子，同樣的也能好好生活，假使我們能聽見那些「滴答滴答」在體內狂奔。這是另一種解套的模式，相較於「跨越停傷時刻」再多一種「不設停傷時刻」的做法。許多作家試圖在生死之間找出某些規則，並試圖好好活著，但也許太過接觸，他們可能也看見了什麼太過吸引，而逃遁了這個世界，留下了我們。

(他們都走了，而我們還在這？)
(其實到現在還是難以接受某些自死，簡直像連載漫畫乍然停刊一般。)

而關於疾病的隱喻，關於我所認為的「透明的病」，當我從作品中慢慢找尋病／無病的相同相異，或是肉體／精神的相關相悖時，我發現那不是單純的「疾病」這樣的平面觀念，那在接觸隱喻之前必然要轉化成「病態」，然後是也許有也許沒有也許大家都猜錯了的「隱喻」。其實，對我而言，詮釋憂鬱症強迫症幻聽……等等精神疾病，在文學作品中所伏藏的隱喻，總結之後也許是這樣的句子……。

「無可抑止的崩滅，過往謐靜光景無從存在於今日黯殤。」

　

中一乙　9502408 許皓甯 2007 五月中 台中住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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