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書會

那面牆後竟傳來一聲嚎叫！
起初，那聲音聽起來就像是
一個小孩子的哭叫聲，
但是逐漸地變成一種
令人毛骨悚然的尖聲嘶喊。
那不是人類的聲音。

黑貓 The Black Cat

原著：愛倫坡 ALLAN POE
譯註：郝明義 ( 國內知名出版人 )
版本：長橋出版社

　　我就要寫下一個瘋狂的故事。我並不指望你們相信。如果期待你們相信我的故事，那我才真是瘋了。即使我自己的理智也告訴我這是難以相信的。但是我並沒有瘋，我也不是在做夢。我必須講出我的故事，才能死得平靜些。

　　小時候，我是個善良、和氣、充滿愛心的孩子。我很喜愛動物，我的父母明白這一點，也就讓我養了許多小寵物。童年的大部分時光，我都是和我的小寶貝廝守在一起，只要是和牠們在一起，我總是覺得再快樂不過了。對動物的這份喜愛一直持續到我成年以後。和動物在一起，仍然是我最大的快樂。

　　我很早就結婚了，我太太跟我一樣喜愛動物。我們養了許多小動物：鳥兒、金魚、一隻可愛的狗、兔子、一隻小猴子，還有一隻貓。

　　那隻貓很大，很漂亮，全身漆黑，非常聰慧。事實上，那隻黑貓的確很靈巧，我太太常笑著提醒我一個古老的迷信：所有的黑貓都是巫婆的化身。

　　這隻貓的名字叫普魯陀，牠是我非常鍾愛的寶貝。只有我餵牠東西吃。在家裡牠總是如影隨形的跟著我到處轉。出門的時候，總得費一番工夫，才能叫牠不跟著我出去。

　　我和這隻貓的友誼維持了好幾年。後來我染上一個毛病，這個毛病澈底改變了我的性格。我學會了酗酒。我一天比一天變得更自私，更討人厭。除了自己，任何人的感受我都不在乎。我開始咒罵我太太。後來，我甚至動手打她。當然，我的壞脾氣也使我那些小動物遭到池魚之殃。我不僅不再關切牠們，反而粗暴地對付牠們。那些兔子、那隻猴子，甚至連狗都會無故遭殃。雖然如此，我對普魯陀仍然偏愛，沒去惹牠。但是，我酗酒越來越厲害，無法控制脾氣，終於連普魯陀也遭殃了。

我做了件很可怕的事

　　有天晚上，我喝得酩酊大醉回家。我喝了一整天的杜松子酒。我的脾氣壞透了。也不知是什麼原因，普魯陀叫我光火。我覺得牠想躲開我，就逮住牠。牠一定是害怕我的狂暴，因此掙扎著想溜掉。在掙扎時，牠抓傷了我的手。我知道牠並不是故意的，但是我的大腦卻再也不聽使喚了。我簡直氣得發瘋了。決意要懲罰那隻可憐、無辜的貓。在怒火中燒下，我從口袋裏抽出一把小刀。我抓住貓的喉嚨，挖出牠的一隻眼睛。

　　第二天早上醒過來，我清醒多了。我想起自己幹的可怕的罪行。我難過了一陣子，很快地，我又開始喝酒了。我把自己的記憶浸埋在杜松子酒裏。

　　後來普魯陀也慢慢地痊癒了。雖然在牠原該有眼睛的地方留下一個可怕的疤痕，不過那個創傷好像不再使牠疼痛了。牠照常在屋裏到處走動，只是一聽到我走近，就會嚇得一溜煙跑開。起初，牠這樣的舉動令我不舒服，因為我記得普魯陀曾經多麼愛我。但是，沒多久後，牠對我明顯的厭惡使我發火了。最後，我再也忍受不住。一天早上，我逮住可憐的普魯陀，用一根繩子綁住牠的頸子，把牠吊在一棵樹的枝枒上。我就這樣吊著牠，直到牠斷氣。

我的房子燒毀了

　　就在我幹下這件可怕事情的那天晚上，我被一陣叫嚷著房子失火的嘈雜聲從睡夢中驚醒。我、我太太，還有一個佣人在千鈞一髮的當兒逃了出來。整棟房子都被燒毀了。燒得片瓦不存。

　　我不知道我幹下那件可怕的事，和我的房子著火之間有沒有什麼確切的因果關係，不過，古怪的事情開始接踵而來。

　　大火過後的第二天，我回去查看已成廢墟的家園。只有一面牆壁還矗立著。其他的都已倒塌。也真是奇怪得很，那正是我臥房的牆壁。當我到現場的時候，已經有一大堆人圍在那面沒有倒塌的牆壁四周。只聽見人們連聲地說，「奇怪！」，「古怪！」。當時我很奇怪他們看到了什麼。我走到牆壁跟前一看，原來牆壁上顯現出一隻大貓的形像，就像是畫上去的一樣。那形狀相當清晰，它的頸子上還繞著一條繩子。

　　當我看清楚的時候，我真是嚇呆了。一直過了好幾個月，我都無法忘掉那個怪異的景象。我甚至開始後悔殺了普魯陀。我開始找尋一隻和牠相似的貓，來代替牠的位置。

我找到一個新的寵物

　　有一天晚上，我坐在一家餐廳裏，看到了一個黑黑的東西。那時我已經裝了一肚子的酒，起初沒認出自己看到的到底是什麼。後來我看出那是一隻黑貓。那隻貓很大，就像普魯陀那麼大，幾乎就和普魯陀一模一樣。牠和普魯陀只有一點差別：普魯陀通體烏黑，而這隻貓的胸前卻有一片白毛。

　　我起身走向那隻貓。當我碰到牠時，牠顯得非常友善，似乎很喜歡我撫摸牠。我十分肯定，我正是要這隻貓來代替普魯陀。我問餐廳老板可不可以把這隻貓賣給我，但是他告訴我那隻貓不是他的，而且以前也從沒看見過那隻貓。

　　我繼續撫摸那隻貓，等我要回家的時候，那隻貓竟然跟著我走了。牠一路跟著我回家，牠馬上就成為我太太的寵物。

　　至於我自己嘛，我很快地就對這個新寵物感到憎厭了。我也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兒，因為那隻貓很明顯地非常喜歡我。我逐漸恨起那隻畜生。起初，我想法子不看到牠。對於普魯陀的事我一直感到愧疚，我不希望把同樣的事加諸於這隻貓身上。

　　有一件事，越發加深了我對那隻畜生的憎惡。我帶牠回家的第二天早上，我發現牠只有一隻眼睛。

　　我對這隻貓的恨意越深，牠對我的愛意卻也越濃。不論我去那兒，牠都要跟著我。假如我坐下來，牠就會蹲到椅子下面，或者跳上我的膝頭。假如我站起來走動，牠又會在我双腿間鑽進鑽出，幾乎使我跌跤。牠也會順著我的衣服爬上我的胳膊，使我不能不抱住牠。

　　這隻貓逐漸叫我害怕起來。我不知道是什麼緣故，牠只不過是一隻貓而已。我的脾氣變得越來越壞，也越來越難以相處。我那可憐的太太從不發一句怨言，她受的折磨實在夠多了。

我殺了我的太太

　　有一天，忘了為了什麼，我和太太一起走下地窖。這隻貓跟在我們後頭。牠鑽在我的兩腳之間，差一點使我從陡峭的樓梯上摔下，當時我手中正拿著一把斧頭，因為對這隻貓太過憤怒，我舉起斧頭就想砍牠。我太太伸手阻止了我。我的暴怒立刻從貓的身上轉變到她身上。我掙脫牠的糾纏，想都沒想地就一斧頭砍進她的腦袋。她倒下來，哼都沒哼一聲地死在我的腳旁。

　　我殺了我的太太。冷靜的，也冷酷地，我判定要得把屍體藏起來。我知道如果要把屍體搬出去的話，會有被鄰居發現的危險。我的心頭閃掠過許多主意。有一陣子我想把屍體切成一小塊一小塊再燒掉。然後，我又想到在地窖下挖一個墓穴把屍體埋進去。我也想過把屍體塞進箱子裏，找人來把箱子搬出去。最後，我做了一個我認為是最好的決定。我決定把太太的屍體埋進地窖一面牆壁裡。

　　地窖實在是處理這件可怕事件的一個好地點。地窖裏空氣潮濕，牆壁相當鬆軟。而最重要的是，有一個被封起來的煙卤，外面的牆土很平、很光滑，看起來就像地窖裏其他地方一樣。我相信自己很容易就能把堵住老壁爐的磚塊搬開，把我太太放在裏面，再把磚塊重新堆砌整齊，這樣誰都看不出牆壁有變動的痕跡。

　　我一絲不差地按照我的計劃去做了。當我完成了以後，我覺得非常滿意，相信任何人都不會發現我幹的好事。這面牆看起來就和其他幾面完全一樣。

　　完成這項工作後，我決定去把那隻導出這場罪行的畜生找出來。我決定把牠也殺掉，但是怎麼找都找不到牠。

　　三天過去了，那隻貓仍然沒有出現。終於擺脫了那隻貓，這種感受真是太棒了！至於謀殺自己太太的罪惡，卻絲毫沒有困擾我。有些鄰居也問過我她到哪裏去了，我很容易就編出一套故事滿足他們的好奇心。起碼我是這麼以為的。

警察來訪

　　在我太太死後的第四天，很意外地，有警察來訪。他們搜我的房子。但是我深信他們永遠也發現不了藏屍的地方。我一點也不擔心。警察要我陪同他們一起搜查。他們到地窖裏查看了四次，但是什麼也沒發現。我的心情十分平靜。我裝出一副無辜的樣子。最後，警察對他們搜查的結果似乎相當滿意，就要告辭離去了。我對自己的表現非常滿意，覺得總該說點什麼話。

　　「各位，」就在警察要走上地窖的階梯時，我終於開口了，「我很高興你們現在澄清了對我的懷疑。順便跟諸位提一下，這間房子蓋得可真結實。」我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我很愚蠢地有一種想吹牛的衝動。我簡直摸不清自己在說些什麼。「這間房子蓋得實在非常結實，你們看看這些牆壁。」為了證明牆壁有多麼結實，我舉起手裏的拐杖，敲擊後面埋著我太太的那面牆壁。

牆後傳來了聲音！

　　我才一敲，那面牆後竟傳來一聲嚎叫！起初，那聲音聽起來就像是一個小孩子的哭叫聲，但是逐漸地變成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尖聲嘶喊。那不是人類的聲音。

　　我被嚇呆了，踉蹌地退靠在對面的牆壁上。警官一動不動地站立在階梯上，他們的臉上夾雜著驚懼和疑惑的神色。他們先是一動也沒動地呆立著，然後馬上就衝過去動手拆除那面牆壁。我太太的屍首差不多一下子就映入眼簾了。而蹲在屍體前面的竟是那隻叫人毛骨悚然的獨眼貓。當初誘致我殺掉太太的是這隻貓，現在使這件謀殺案子呈露在警察面前的也是那隻貓。那隻貓將使我被吊死，就像我當初吊死普魯陀一樣！

　　我竟然把那隻貓和我太太一起砌進牆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