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死去的人始終活在我們的記憶之中是一件美好的事，為什麼我還會還對摯愛的人的死亡感到悲傷呢？

最近看了一本名為「外公是棵櫻桃樹」的書。是為十歲以上的孩子寫的。

故事是從托尼諾四歲那年開始講起。

故事的敘述者托尼諾有一對住在城裏、一天遛四次狗的爺爺奶奶，和一對住在鄉下、也養了很多家禽但不會一天遛四次家禽的外公外婆。

托尼諾的外公外婆花園裏有棵櫻桃樹，那是外公在托尼諾的媽媽一被生下來時親手栽種在花園的，媽媽和櫻桃樹一起長大。

外婆上了天堂之後，外公經常和托尼諾談笑著外婆生前的種種，難道外公不會因為外婆的死而難過嗎？有一次托尼諾曾問起外公心中這個疑惑。

問這句話時，托尼諾有一個發現：

「所有的人一說到死去的人時，臉上就會有一種凝重的表情，即使那人跟他沒有什麼關係。外公常常談到外婆，可是卻不顯得悲傷。

『對我來說，托尼諾，你的外婆並沒有死！如果有人愛著你，你就永遠不會死去。記住這一點。』

說完他又開始繼續唱歌。」（p.69～70）


然而如果外婆並沒有死，為什麼會看不見她呢？小托尼諾對於這個疑問，反覆想過幾種可能後，得出的推論是：外婆一定是變身成為她生前最偏愛的一隻鵝「阿鳳」。那麼外公呢？毫無疑問的外公將變成花園的那棵櫻桃樹，而托尼諾則將變成可以飛上櫻桃樹枝椏的小鳥，如此一來，既可以陪伴變成櫻桃樹的外公又可以將樹上的櫻桃都吃掉，一舉兩得。當托尼諾這麼說時，

「外公笑了，不過，在那一刻，我發現他看起來很累的樣子。

『你不舒服嗎？外公』我問。

『我很好，只不過，有根刺在這裏呢。』他指著他的心臟。（p.75）

外公心裡的那根刺，帶給托尼諾很大的震撼，他一直在想為什麼這根刺會刺到外公的心臟去，是不是外公吃了什麼有刺的東西呢？是海膽、梨果仙人掌還是栗子？托尼諾追問著因車陣的困擾而怒氣衝天的媽媽，而媽媽也終於清楚問題的來龍去脈後，媽媽嘆著氣埋怨外公什麼都不對她說，然後告訴托尼諾：

「『外公只是想跟你說，他現在有一個煩惱，這個煩惱就像根刺一樣刺痛著他。』」（P.80）

看到這一段時，我正在回家的車上，火車上因為下班的人潮而相當擁擠，因為感覺自己的眼眶灼熱起來而閤上書本。

我想起當父母親都已因病相繼過世之後，有幾次我們姊弟四人聚在一起，在閒聊之際談笑著我們那對時常有點迷糊的爸媽，交換著彼此記憶中的爸媽，我經常笑到流淚，然而也有幾次在談笑聲中，我們會不約而同意識到談話中的主角已然離開我們，因而笑聲、談話突然在空氣中凝結，我從未問過姊姊和弟弟在那個凝結的瞬間憶起了有關父母的什麼事，不敢也不願去問。如今想來也許那便是我心上的一根刺。對我而言，那根刺是我將母親送進了加護病房，還做了插管的決定，而那時母親身邊只有我一個人，母親全身插管從麻醉退去清醒後，母親再沒機會對她摯愛的人說出一句她想說的話，就在加護病房渡過她僅存不多的人間歲月，就連我，也再沒機會知曉她帶著什麼樣的遺憾離開人世。

回想這一生，我不曾回報給母親什麼，甚至也未曾榮耀過她，母親深深雋刻在我心上最後的一句話是：

「插管．．．一定好痛」

「插管．．．一定好痛」這句話如大浪淘淘，淹沒了其他母親在這一生中所曾對我說過的千百句言語，當我繼續泅泳在生命的長河中，母親怯生生說出這句話的神情，數次幾令我險些滅頂。至今我仍我無法原諒我自己，無法原諒自己剝奪母親交待身後事的機會；剝奪家人諦聽母親最後開口說話的機會，而對於這一點，家人沒有責備過我任何一句話。連一絲一毫怨責的眼光都沒有。

一個不斷重覆在心象的畫面是：縮小到幾近模糊不清的我，跪在全家人面前，乞求家人原諒，原諒我當時做了這樣的決定，但即便家人原諒我又如何？我又如何能夠原諒自己？即便當時是醫生建議母親必須插管否則母親的生命將無以維續，我又如何原諒自己，當時的確曾有過想減輕照看母親壓力的念頭。但是親愛的母親，我確切未曾想過醫師所謂的插管竟是如此奪去你生命尊嚴的景況，當母親你從麻醉藥劑退去後清醒，我還記得你眼中的驚恐，我也還記得我站在姊弟身後，流下悔恨交加的淚水，特別是在幾次你不顧醫護人員的阻攔而意圖拔管，從拔管又重新插管的傷痕中，我看到你急切想表達卻無可抗拒撕裂般的痛楚，我這才知道自己犯下如何不可挽回的錯誤，我怎麼可以如此忍心眼睜睜看著你承受這一切？

有關至親過世的刺難以拔除，我想是因為我們對於死亡的來臨完全無可掌握，我們不曾擁有一個流星可以實現的願望，讓生命的某一刻可以重新來過。

這根刺扎得我很深很沈很痛，但是在往生命之旅的路程前進時，我仍希望在回首與母親曾並肩走過的這段旅程時，所看到的能是瑰麗美好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