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之沙】

先說筆試吧！通過筆試這件事有點讓我措手不及，每次說來都像在炫耀似的；但我發誓，我說的都是實話，完全沒有炫耀的成份在。

當時筆試要考五科，除國文、英文之外，還有三科專業科目：日本文學史、翻譯、日文作文；國英我就不想準備了，反正不知從何準備起，專業科目的後面兩科同樣臨場反應，因為這個要臨時準備也不容易，是吧？〈藉口啦，其實是不想讀書…〉最後，我在大學時相熟的日文系恩師建議及幫忙之下，拿到一本《日本文學史》，老師說，妳就讀這個吧！

天知道！我日文閱讀的底子差到爆，這本全都是難上加難的文學史，一堆難念的名字，一長串背不完的年代和派別，我大概到考前只認真讀了不到兩個月，而且幾乎都是在上班很閒的時候當做閒書來看，下班回家根本不想碰它。基本上，我幾乎是抱著對不起恩師的心情半放棄了這次的考試。考試當天我可是穿得漂漂亮亮像要出門野餐一樣，還特地在房門口拍照留念哩！跟考場那些抱著書猛啃的「競爭者」比起來，我覺得我比較像陪考的路人。而且，我還記得當時日文作文的題目是『寵物』，我覺得這題目很難寫啊，要寫什麼還想了半天，最後只好把自己從小養寵物的經驗寫出來，什麼狗啊，羊啊，鳥啊，寫得像動物園大觀一樣哩！不是日文系出身的我根本只能我手寫我口，文法、修辭、成語什麼的都管不著，當時連所謂文章的書寫格式都不知道，一邊寫一邊想，閱卷老師大概會覺得這個考生文筆很差吧！

兩天考完，我也銷假上班，心想大概筆試就OUT了，口試也不用準備了。結果，筆試成績公布，蛤？！我居然通過筆試！英文雖然只考了36分，不知道在寫什麼的日本文學史只考了59分，但其它三科分數都讓我驚訝到下巴差點掉下來，都在85分以上！

好吧！既然這樣，就得準備口試了，我還是來去找恩師商量吧！我只有想到考試，完全沒有想到如果真的入學要研究什麼。恩師跟我說，就多了解一些我有興趣的日本文學作家的作品資訊，彙整一下，然後口試時放輕鬆應答就好了。事實上，當時的我對日本作家根本沒有什麼涉獵，如果要考我日本歌手可能還會好答一點，筆試前我才剛從日本聽完SPITZ的演唱會回來呢！所以我只好找了一個下班後的傍晚，在敦南誠品蹲了一個晚上，然後抱了兩、三本吉本芭娜娜回家，專挑薄的，而且是中譯本XD〈還有沒有抱別的書我已經沒有記憶了…〉。

終於來到了口試當天早上。8點半報到，我的「競爭者」大都以全負武裝、蓄勢待發的姿態，站在助教室門口；只有我，在報到完畢之後，看著自己被分配到上午11點半最後一組口試，心想還早，就又騎車回到離學校只有2分鐘車程的住處補眠。然後11點15分左右，再次出現在助教室，等候口試。

口試一組5人，我是這一組的最後一人，被安排在離門口最近的位置，也是每一輪最後回答問題的人；口試委員有3還是4人，我忘了。跟我一同進場的「競爭者」們，幾乎手上都抱著一疊資料，每個人臉上都是胸有成竹的表情，只有我兩手空空，一臉呆樣。

口試全程以日語對話。

第一題，Ａ老師問：「進了研究所之後，想研究什麼？」

完了，第一題就這麼難哦？！我聽著右手邊那四個人濤濤不絕地講述某某作家什麼什麼作品，我沒有一句聽得到〈懂〉；我一邊發抖〈呆〉一邊想著自己要怎麼回答。然後，輪到我了…

「因為我大學讀的是宗教系，所以對於死亡的議題有興趣。吉本芭娜娜的作品裡談到很多死亡的意象，所以我想研究吉本芭娜娜。」嘿嘿，聽起來很不錯的答案吧！

這時，日籍的Ｂ老師有點驚訝地揚了眉，問：「什麼？脂肪？」

蛤？！我哪有說脂肪，我是說「死亡」！

一旁的Ｃ老師看不下去了，出來緩頰說道：「死亡啦，死掉的死亡啦，不是脂～肪～」Ｃ老師講到脂肪二字還拉長音。這時，不止全部老師笑了，連我右手邊其它四位「競爭者」也在彆笑，會場一下子充滿扭曲的戲謔感。

厚！日文裡「死亡」跟「脂肪」的發音一樣啦，氣死我了。

Ａ老師笑過之後，又問：「那妳不會想要研究宗教文學嗎？」

我歪著頭想了一下回答說：「宗教裡有文學，文學裡有宗教，所以要怎麼區別呢？」Ａ老師答不上來。

現在想起來真的覺得我很白痴，我居然又接著下去自顧自地說：「我也喜歡旅行，或許研究旅行文學也蠻有趣的。地理也很好玩，我喜歡日本地理。」

Ａ老師逮到機會反問我：「那妳的意思是旅行中的文學，還是文學中的旅行呢？是地理中的文學呢？還是文學中的地理？」

我呆呆地回答說：「都可以啊，只要是旅行都很有意思，地理我就不知道了。」答完我就後悔了，因為我看到Ａ老師意味深長地看著我。唉，我完了。

第二題，日籍的Ｂ老師問了一個很簡單的問題：「你們覺得日本是個怎樣的國家？」

我右手邊那四個精壯的「競爭者」再次以合情合理且優雅不意外的姿態，答出了諸如「日本很漂亮，很乾淨，人民很有禮貌，工作非常認真」等，讓我忍不住也想拍手按燈給分的答案。問題是，為什麼這種答案我就答不出來呢？

我是這樣回答的，完全無視於日籍Ｂ老師的存在，再次歪著頭用納悶的口吻說：「日本啊…真的是個奇怪的國家！」完了，Ｂ老師笑出來了，我的心哭了；他笑著問我：「哪裡奇怪呢？」雖然心裡在滴血，可我還是接著答下去了。

「我覺得日本人好矛盾哦，嘴上說的和心裡講的好像不一樣，他們說好吃是真的好吃嗎？平時話也都不講清楚，在飯店工作的時候，客人常常不把話說完，就希望對方能猜到他的意思，這和什麼都說清楚的台灣人很不一樣呢！」我真是好大膽子，居然敢在日本人面前說日本人很奇怪，我想我要不就是豁出去了，要不就是根本搞不清楚狀況。

後來有沒有第三題、第四題我已經沒有印象了，看我前面兩題答成這樣，心裡對於自己失控的表現驚嚇過度，後來的事我會記得才有鬼。我只記得老師們後來特別針對我問：「妳不是日文系出身的，為什麼日文說得這麼好？」

在飯店工作一天到晚都要跟我口中奇怪的日本人講話，日文不好也不行。當然我沒有這麼誠實地回答，我用甜美的微笑說：「因為在飯店工作，認識了一些日本朋友，所以比別人有多一點的會話機會。」這個回答大概是我在這次口試裡最像樣的了吧！

考完之後，我真的像隻戰敗的公雞，垂著尾巴，跑到恩師的研究室去跟他謝罪。一進門我低著頭不敢看恩師，很愧疚地說：「老師，對不起，我沒有考好，我想我搞砸了…」唉，他借了參考書給我，還給我很多口試的建議，結果我居然把事情搞成這樣…

我緩緩抬起頭，迎接恩師一貫和煦又慈祥的眼神，他笑著看我，讓我又再次被愧疚的匕首在心上劃了一刀。恩師說：「不會呀，我剛剛問Ａ老師，聽說妳表現得不錯哩！」蝦密？！老師，你居然還馬上去打聽哦！那你肯定知道我發生的蠢事了，唉…壞事傳千里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

恩師跟著又說：「不用擔心，妳的筆試如果不錯，口試也不差的話，應該是很有機會的。」雖然我並不這麼想，但還是謝謝老師的鼓勵之後，默默地收好被打敗而掉落的羽毛，回家療傷去了。這事，著實讓我沮喪了好一陣子，不是難過自己表現得不好，而是覺得自己辜負恩師的期望了。

放榜那天，戰戰兢兢地打開學校網頁，看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剎那，心裡一震，完全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又再反覆看了好幾次…沒錯！我考上了，而且在錄取的20名裡是第10名。

啊娘喂～讓我狼狽不堪的口試和幾乎毫無準備的筆試，我居然考上研究所了！媽啊！媽啊！我考上研究所了！

由於考研究所這件事我並沒有跟家人說，如果沒有考上也不用報告；但既然考上了，就還是得說一下，因為我計劃要辭去工作再次當學生。那晚，我打電話回家，是鳥媽接的；我跟她說：「媽，我考上研究所了。」我以為我娘親會很高興，不料她只淡淡地說了一聲「哦」，然後即刻掛掉電話。

啊？媽媽不高興嗎？是因為我先斬後奏的原因嗎？我很不解也很失落，打電話問妹妹時還差點掉眼淚，為什麼媽媽好像一點也不高興啊？！妹妹在電話那頭大笑，她說：「哦，沒有啦，因為媽媽說她嚇到，不知道要說什麼，只好把電話掛掉。」

總之，就這樣，8年前我就這樣考上了研究所。

〈開學以後，跟我當時的「競爭者」們成了同學，和我同一組口試的人都還記得當時的脂肪事件，他們那時都覺得這個人－也就是我，好奇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