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之沙】

說真的，我那時接到這個任務的時候只能用「嚇壞了」來形容。第一，這是要出版的耶！而且不是隨隨便便的出版社，主筆各章的全都是相關領域有名的教授，我連一篇完整的學術論文都沒有寫過，我怎麼有能力寫得出來？第二，要是壞了大老闆的名聲怎麼辦？那時我真的感受到何謂誠惶誠恐，初生之犢居然就要上台跳舞，實在太可怕了。

我記得那天在大老闆研究室聽他說完概要之後，從頭到尾眉頭深鎖的我，虛弱地問他：「老師，你真的覺得我可以嗎？我一點功力也沒有，沒有理論基礎，我四年沒有讀書了，我很怕壞了你的招牌…」

大老闆用他一貫天下本無事的態度對我說：「耶穌的門徒不也都是一些漁夫、稅吏…看起來很平凡又不起眼的人嗎？可是他們建立了流傳兩千年的教會啊！我對妳有信心。」

那個當下，我真的深深地被安慰、被接納、被感動，拼了命在兩週之內交出Ａ論文。等到大老闆看完Ａ論文之後，說我文筆很流暢，感嘆現在文筆通順的研究生不多了。我卻一點也不覺得高興，心裡依舊擔心著Ａ論文送外部審查，不知道會不會被批得很慘，大老闆卻是老神在在的樣子。

今天終於收到外部評審和編輯部的意見，大老闆早就看過審查意見了，他充滿鼓勵地對我說，評審都說文筆很好，值得刊出。但我心裡一直七上八下，卻不敢在他面對流露我的不安，默默地把這些審查意見檔案存取好之後，帶回來家裡，戰戰兢兢地打開來看；我根本不覺得我寫的東西有好到讓大老闆這麼稱讚，或者他只是不願意讓我感受到挫敗吧！

兩個評審的意見大抵是這樣的－－甲評審：值得刊出，文筆流暢，有實用價值；但論述上還是被認為缺乏創新的見解，僅見歷史意義。乙評審：總的來說，本文文筆大致流暢，如果能在邏輯方面重新貫串，則仍相當值得正面推薦。

唉～「文筆流暢」這種肯定的形容詞，不知道為什麼對我來說一點也沒有肯定的感覺，我的眼裡只看到缺點的部份，不斷放大…放大…放大，好像都快穿過電腦螢幕直接打到我的臉一般，我受到打擊。雖然心裡明白，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份完整出場的論文，卻還是不免失落起來；我感覺非常需要被開導，被安慰，被理解。

Eric說：「妳大老闆沒說什麼就好了，搞不好他寫的還沒妳好。」唔，這我不敢揣想，但確實大老闆並沒有說什麼。

在暨南大學念博士班的學生說：「人家願意給建議，這樣也才有機會改進；如果給的是很有用的建議，就快點檢視，再改一改就好啦！」體育系的果然神經都比較大條，打不死的小強。

確實是啊，我真不知道自己在沮喪、焦慮什麼，不管是尚未來到的口試也好，還是這次已審完的Ａ論文，都讓我覺得無比挫敗；前陣子甚至因為想到口試而無法入睡，即使入睡還是把口試情節編造成夢，然後在天亮以後倏地驚醒，一陣心慌難褪。我問自己，到底是完美主義還是沒有自信呢？到底在害怕什麼？！說穿了，所有壓力的來源都是自己，不管旁人再怎麼給我正面的鼓勵、打氣，依舊很難讓我從「loser」的自我設定中解除。

仔細想想，在工作的那幾年不也是這樣嗎？為了一個初次舉辦的營隊，焦慮到每天都失眠；為了每學期兩次的院務會議，光看到行事曆上寫的事程安排，就會忽略避開那幾個字；為了一套聖誕節要製作並發送全台的卡片，每打一通電話之前就得先心理建設一番…。太多太多這樣的事例了，這些事後來都順利完成，過程中也並未如我所擔心的遇到不可解決的狀況；可我卻還是無法從這種焦慮裡解脫，無法釋懷，我真的太害怕失敗了。

記得小時候，參加一大堆〈真的是一大堆，學校沒有人才了嗎？〉演講、朗讀比賽，好像完全不知道害怕，還非要媽媽到場觀賽不可；不管第幾名，我都覺得很高興，惟獨獎品老是字典跟鋼筆，有點煩。什麼時候開始，我變得這麼不勇敢了呢？什麼時候開始，我變得這麼害怕失敗？什麼時候開始，我是我自己最大的壓力來源？老是給別人勇氣和鼓勵的我，其實最不會的就是鼓勵自己，其實最缺乏的就是勇氣啊！

今天離開大老闆研究室以前，和大老闆以及另一位老師〈大老闆的學弟〉正聊著其它話題，大老闆說他常用三個字勉勵學生也勉勵自己。我跟另一位老師都很好奇，我問：「哪三個字啊？」

大老闆說：「要勇敢！」

此時，坐在電腦前，想起大老闆說的那三個字，不禁紅了眼眶。

親愛的鳥啊，鳥媽不也曾對妳說過要勇敢嗎？

要勇敢，要勇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