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 者:龍應台
出 版:天下雜誌
出版日期:2009年8月31日
我的阿公來自福建省福州市秀山村,他不是國共內戰時跟著國民黨軍隊來台灣的,阿公在更早之前就到台灣來了;根據父親的說法,年輕的阿公是搭船來台灣玩的。卻沒有人知道,這一玩就玩了五十年,到最後在台灣過世也葬在台灣。阿公的福州話和福州腔,我一句也沒有學會。
我的阿嬤還在世的時候,最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以前日本時代怎樣怎樣……」,說話的同時,眼睛閃爍一種懷念悠長美好的柔和光芒;父親這一代的兄弟姊妹的名字,都是可以用日文發音的日文名字,我想應當是受日本教育的阿嬤取的。她還告訴我,她的爺爺在清朝時是當官的,他的官帽上有黑色的長長的羽毛。
不管是阿公的福建省福州市秀山村那個老家,阿公生前父親曾經帶他回過去,父親說,那個村子裡你能遇到的人,大概都姓林;亦不管阿嬤口中說的日本時代或是她描述她的爺爺戴著清朝官帽的模樣;對出生於1976年的高雄的我來說,都太陌生,也太不可能想像。
阿公過世的那一年,福州老家的兄弟以奔喪為由申請來台,那時對我們家族來說是件大事,幾乎整個家族南北串連大出動。阿公是家中的二男,來台的是五叔公、七叔公和八叔公。當他們出現在我眼前,與阿公相似的眼眉,同樣瘦高的身形,還有那一開口讓我幾乎想要驚呼「是阿公!」的福州口音,恍然明白,原來阿公的老家是真的,大陸是真的。原來,那些年開放返大陸探親時,出現在報章雜誌小說新聞裡,湧出在我們眼前潺潺流不盡於兩岸之間的淚水和思念,都是真的。
那麼,請你告訴我,我是本省人,還是外省人?
我那不會說北京話的阿公,是芋頭還是蕃薯?
我那只會日語和閩南語的阿嬤,是中國人、台灣人還是日本人?
如果,向來都反對也討厭龍應台的人以意識型態為思考,就斷定這是一本為外省人說話的書,那你可以非常肯定地懷疑他連這本書都還沒有翻開過。好政治者仍要以政治及省籍眼光來看待這本十五萬字的大作,那真未免可惜了她四百多天的閉關。不,不不不,我相信這本書在成書之前,至少已在她心中蘊釀了很長一段時分,從她開始明白自己母親如何為她命名「應台」那刻起,或許就註定要為過去那個紛擾難斷是非的時代,爬梳出一段官方記錄裡之外的屬於情感而非豐功偉業或勝敗戰績的述說。
民國77年1月13日,我記得很清楚的一日,新聞裡傳來蔣經國過世的消息時,小學六年級的我正在房裡寫功課。雖只有12歲,卻也清楚國家元首過世乃非比尋常之大事一樁,放下鉛筆,我躺在床上,腦子繞來繞去的都是「蔣總統過世了啊…」這句話,莫明其妙的愁悵。那時的我怎明白,自那日起,蔣氏政權在台灣算是劃下了句點,曾擁有日本名字、日本國籍的台灣籍總統上台,開啟了台灣民主之幕,亦掀起台灣意識之思潮。
此後,我們這一代開始了在「過去的中國」和「現在的台灣」之間的掙扎,即使不是外顯的,也是內在的辯證過程。過去,我們被教育成中國人,我們有陌生而廣大的故國要統一要收復,我們有十億苦難的同胞要解救。現在,卻告訴我們,不,孩子你是台灣人,要會說台灣話;二二八千萬不要忘,那是外省人對不起台灣人,不要對中國仁慈,他們永遠都把槍口對準台灣。
時至今日,台灣意識因為過去的在野黨躍上執政舞台而趨於主流並愈見鞏固,台灣成為亞洲各國民主的典範,台灣人開始思考自己是誰。可是,島上人民的發言自由了,思想卻陷於兩極裡,狹隘得緊;人民被撕裂得越來越嚴重,彷彿只有兩種顏色的帽子可以戴,你說你都不愛,沒有人會相信。究竟,這樣的意識是讓我們強壯了,還是僅僅是死守著它,用絕對的標準,不容許異己的大聲嚷嚷來掩蓋現實中(國際的、歷史的)無能為力?與我不同者,該死;不贊同我的,就是反對我,該死!來來來,畫條線,選邊站,我們不同一陣線,所以不相往來。
好奇怪呀,為什麼最重要的價值不是「人」呢?
過去寫論文的日子裡,讀了很多1950年代至今台日關係的文獻和資料,不同書寫背景(中國、日本、台灣)的學者寫出不同觀點的論述,即使是同一事件也會因立場不同而出現隱含情緒的文字。要說誰對誰錯?立足點不同,自然有所輕重取捨,那是時代大環境和國族教育的影響。
可是,脫出這些,我們不都只是某家的女兒、父親、妻子、么子…嗎?龍應台書中所訪問的那些人們,不都只是誰家的兒子,誰的丈夫,誰的學生,誰的弟弟嗎?誰真的揹著國族大任的覺悟而戰了?誰又真的在這一切的出生入死之後得了快樂和安定呢?被殖民的,殖民的,還有不知為何為誰而戰的,為了生存而必須開槍的,誰不是活生生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生靈?身為人這一點,誰能抹滅?在讀這本書的時候,我心裡常想到張雨生,他為父親寫的「心底的中國」還有描述在台老兵的「他們」;我曾在台南公園前遇到的河南老伯;部落裡只會說日語和母語的原住民長者;公墓園區裡墓碑上沒有刻上死亡日期的空墳…,不就活脫脫是龍應台面對訪問的那些個故事的翻版嗎?又,像我的阿公這樣無法以一句「隨國民黨來台」而定義來源的人們,一定還有更多更多,誰能大筆一揮批定他們的價值呢?用外省人和本省人來定義、評斷一個人,太粗糙也太暴力;原住民,客家人,新移民,又該被這樣淡化和忽略嗎?
從結果論,一句話帶過歷史,成了定局,所有有名有姓有家有室的人們都在此之下被直接隱形了。但,情感是真實的,個人的或家族的集體記憶都無法一言蔽之,當這些感情被揭開時,怕是那深那長,是離世仍無法放下的綿延難斷。歷史應該是因為這些人而存在,而有意義的(不管是正面或負面)。中國一樣,台灣一樣,德國一樣,日本、俄羅斯、以色列…都一樣,曾經有過戰爭的民族和國家和土地,那些活過的人們受了傷也傷害過人,失去過也讓別人失去,加害與被害的背後,都有好長一段訴不盡的故事。
如果歷史的存在不能提醒人們切勿重蹈覆轍,那學習歷史的意義何在?人類根本沒有長進。如果在動亂不平的戰爭過後,這麼至親愛人血淚斑斑的死別生離之後,我們不能明白每一個生命的價值都彌足珍貴,都無法柔軟自己,謙卑自己,那麼我們和初時怨恨反對的集權者又有何異呢?如果到最後,我們還是只會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把自己當成審判世人對錯的神,那充滿理想的年代,我們反對的到底是什麼?
這個時代,看似歌舞昇平自由安樂,其實每個人的家裡,或任何一個人的背後都有一段相應這個時代的故事,都可能是一個時代的縮影,如同我來自福州的阿公,甚至我那早早就關心黨外運動的父親,乃至於我曾經相遇的賣冰河南老伯。若你有一點意識,有一點好奇,有一點勇氣不怕碰壁,你趨前問任何一個花白頭髮的老者或稍為上了一點年紀的長輩,或許就會因此打開一部中國近現代史、台灣近現代史,進入一個相似卻獨特的故事,無法被定義的、每個人生命中無聲而巨大的故事。
用柔軟一點的心來看待這些在我們左近甚至是我們自己的生命吧!人,要為理想而爭戰,卻不應單為了爭戰和反對而存在,我們冀求的,不是和平嗎?
(如果你讀完這篇文,就在心裡悄悄為我的身份定義,自此給我貼上標籤,並以此為是否繼續為友的判準,那我也無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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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其實是在捷運上打草稿的。
因為沒帶電源線的那天,在辦公室沒事做,就把這本書讀完了。
心裡累積了很多畫面,很多感觸,怕一懶又忘記,
只好趁著捷運通勤的四十分鐘趕緊拿筆記下來,連下車走路都在寫。
我上班到目前為止還是很閒,但心裡壓力很大,很怕被盯。
接下來想寫論文了,關於陳信宏的歌詞解析,哈哈哈哈!〔Bird at Oct 5, 2009 2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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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再講句話讓妳笑大聲一點,
我一直在幻想寫完論文之後,寄給陳信宏,
然後他會「召見」我,然後跟我拍下一張甜死人不償命的合照。〔Bird at Oct 5, 2009 2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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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這麼遜,告白只要三個字啊!
娶.我.吧/我.要.你……諸如此類的,
不用上萬字啦,他就會完完全全明白我的心意了!這一篇的回應還真是離題到病入膏肓的地步,
而且還是我起的頭…〔Bird at Oct 8, 2009 23: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