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日草堂

之前在推研迎新遊戲時有個奇妙的發現：要我列出所知的女性推理作家時我寫得出派翠西亞‧海史密斯這個名字，但我對她的唯一印象幾乎就是女同志小說《鹽的代價》（我總是忘記《雷普利遊戲》的存在...），而且彼時我連這本也沒看過。昨天在總圖閒晃時終於遇到這本書，意外地兩節空堂就看完了。

讓我一翻開書就不忍放下的首先是文字風格。這是一本以喜劇收尾的愛情小說，也許還不到皆大歡喜，但據作者序與解說指出，兩個女主角的幸福結局，已是同期同志小說中的異數。然而大部分的段落讀起來卻俐落得太冷冽、語句精確到近乎淡漠。不只是對灰色城市風景的描繪與對人物受困處境的敘述如此，連相愛的主角之間也有微妙的疏離和忽冷忽熱。特芮絲覺得卡蘿神祕遙遠，為那樣無法捉摸的美傾倒，進而愛上她，但特芮絲自己何嘗不是保持著同樣的距離。明明可以愛之入骨、可以幾次見面就傾訴一生的故事，卻無法言明一個個最小也最真實的念頭與感受。聖誕節的前夕當掉首飾為對方買一份多餘的禮物，後來那張意在幫助她完成夢想的支票她卻遲遲不肯收下。然而她偏又次次提起：我還沒撕掉它。 ...繼續閱讀

「從這一刻起，我們成為渴望並愛戀彼此的父女，就算是犯下殺人罪行，我們也要一同墜入這個世界的裂縫、墜入黑色汪洋深處。
「不夠，還要再多一些......肉體兩相糾纏之際，湧現如此直深入骨與肉的饑渴。唯有爸爸能滿足我，唯有我能撫慰爸爸。誰是保護者、誰是年幼稚子，在這一刻已交混不清。」

書買回家後看到這段文案，我除了驚覺絕對不能讓它封底朝上被人看到，對如此煽情(？)的敘述也隱隱感到不舒服。這種所謂異色官能、不倫之戀，似乎往往分布在「很感人」和「真變態」兩個極端，好的可以讓人體會那種強烈到倫理常規無法約束的情感，糟糕的就......真的很糟糕（汗） 幸而櫻庭一樹對腐野父女的描寫對我來講無疑是好的那一種。讀到後來，有時候我甚至不禁覺得把「禁忌」、「亂倫」這樣的字眼加在他們身上太沉重了。兩人之間的關係確實不容於社會，也扭曲了小花的人生，讓她離芸芸眾生的平凡幸福愈行遙遠，更迫使他們犯下殺人的罪行，但那是他們唯一認識的真愛。那種躲藏在黑暗中相依為命的方式很讓我想到《夜訪吸血鬼》的Louis和Claudia，或者也有點《白夜行》的氣氛...，不過比起雪穗和亮司的互利共生，小花和淳悟的愛雖然更充滿肉慾且驚世駭俗，我卻覺得其本質非常純粹，就是兩個人的互相需索依賴，對外界的地位與利益沒有那麼無法饜足的追求，也沒有被太多的陰謀和傷害所污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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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我們的文明整個的毀掉了，什麼都完了...如果我們那時候在這牆根底下遇見了......也許你會對我有一點真心，也許我會對你有一點真心。」──《傾城之戀》

相隔十年的兩段戀曲中，威爾和楚蒂的故事大概就是書封文宣所說，被作者李倫京「毀滅」的「傾城之戀」。他們相遇的時候，戰火尚未波及殖民地上流社會的歌舞昇平，天真嬌縱的楚蒂有意無意地逗引、糾纏著嚴肅深沉的威爾，華麗的背景讓人分不清那是真心的相知相惜或短暫的愛情遊戲。而當日軍佔領香港、繁華的城市成為血腥的人間煉獄，他們對彼此的真心確實在倒塌的殘破城牆下顯露了出來。受困赤柱營區的威爾戀戀不捨地思念著楚蒂的茉莉花香，而她周旋在各方權貴勢力之間，原本嬌憨頑皮的那一面只在威爾眼前展現。但是那真心沒能讓他們在亂世中和諧地做一對平凡的愛侶，反而造成了悲劇──被威爾拋棄的楚蒂不再力求生存，任憑各懷鬼胎的陰謀家擺布，最後死於非命；威爾則始終不能原諒自己對她的無情，從此活在懊悔和遺憾中。即使十年時光飛逝、城樓牆垣傾頹後又重建，他仍然無法忘懷楚蒂、不能拋下過去，就像他從不願意鎖上公寓的大門。 ...繼續閱讀

然而，在舞會舉行的那個命運之夜，美麗的錯誤發生了。身為仙靈使者的Lil放任自己偷嘗人類的七情六慾，對王子一見鐘情，進而代替灰姑娘出席了舞會！這樁不可饒恕的大錯讓她被貶為凡人，從寧靜美善的魔法世界被放逐到陌生的人類社會。有一天，她遇見了來自東村的Veronica，一個美若天仙、熱情善良卻總是愛上壞男人的髮型師。Lil瞬間明白這是她贖清罪孽的機會，只要她協助Veronica找到靈魂伴侶、獲得幸福，她就能重回自己朝思暮想的仙靈國度。 ...繼續閱讀

整張封面上最醒目的就是這個：「電影《怪咖情緣》原作」。
我看到Mary Gaitskill的名字非常驚喜，這應該是她的第一本中譯作品，而Allison則說她更乾脆地誤看成Maggie Gyllenhaal了（喂）

雖說當初Secretary從小說到電影的改編幅度甚大，作者本人對編導的詮釋似乎也不盡認同，但帶著對電影的印象讀原作者這另一部小說，卻依稀可見似曾相識的氛圍。最明顯的，莫過於各種複雜情感和難解矛盾在同一具身體上的糾纏，如果在Secretary是愉悅與痛苦的一體兩面，《依然美麗》的則是美麗與醜惡的相伴互生。

「美麗帶你去了哪裡，它也會在那裡放下你」，小說的敘事者艾莉森正是如此不由自主地被自己的美所擺布。少女時代的她離家出走，在舊金山街頭遇見第一個發掘她的經紀人，為她拍下光采四射的照片，在她決定返回家人懷抱安定生活之時，把她從紐澤西郊區的家鄉帶往時尚之都巴黎。深受欺騙與打擊之後回國的她在社區學院當了一陣子的好學生，不久卻又奔赴紐約重拾模特兒舊業、跟隨熟識的攝影師轉向洛杉磯發展，而這些燦爛繁華的城市最終成了她的美麗丟下她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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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在準備一學年一度的國文小說報告，我這組選的篇目是陳雪的成名作〈尋找天使遺失的翅膀〉，我期初極力遊說鼓吹的結果。在剛上高中且突然對同志小說很感興趣的那一陣子，我先是慕名讀了《惡女書》，後來又斷斷續續看了一些陳雪其他的作品，看到《橋上的孩子》時更就此喜歡上她近年樸實而溫柔的風格。但是，即使有這些閱讀經驗，這幾周跟組員討論的時候，我仍然覺得自己對小說的了解完全沒有因此而更深入透徹...。我還是一樣困惑地跟大家一起互相問來問去：「所以主角到底對她媽媽有什麼感覺？」、「為什麼要用鋼琴來比喻這個？」、「『天使』是不是一個意象呢？」，而且完全沒有辦法在文本裡找到答案，最後我只好嘗試抓出她自傳式長篇小說裡一些重複的元素和情節充作解釋。為此還重看了《陳春天》，還有這個月的新書《附魔者》。 ...繼續閱讀

同一個題名的兩種譯法說的是一樣的故事，相鄰並列卻顯得意外地不和諧，甚至有點近於衝突和對立。

選擇在平穩生活中開創轟轟烈烈的革命，是否代表不得不然地質疑、反叛原先深信的真愛？守著幸福小家庭的同時，是不是就妥協掉了曾經渴望的追尋和冒險？

法蘭克與艾波的掙扎和抉擇或許有那麼點無病呻吟的成分。畢竟他們至少擁有舒適安穩的生活，他們溫馨的四口之家、座落郊區的房屋是無數人嚮往的美好圖像。其中唯一的裂痕和瑕疵，只是另一種精采人生的可能不斷在遠方誘惑、呼喚，讓一條當年選擇放棄的道路成為午夜夢迴時可望而不可及的折磨。不如他們幸運的人，應該連這樣的選擇權與可能性都沒有。 ...繼續閱讀

第一次聽說《卡瓦利與克雷的神奇冒險》這本書，約莫是在兩年前，灰鷹興高采烈地傳了書訊和一堆資料給我看，同時不斷強調這部普立茲獎小說的創意多麼前無古人、情節怎樣精采，作者的文筆又是如何精妙如何好......。當時我看了故事劇情和國外書評，確實也甚感興趣，主角的成長和人生、大時代的起落興衰，在在曲折而引人入勝。我唯一的小小疑慮，大概只在小說的題材這點。對我而言，超級英雄美漫實在稱不上什麼有吸引力的主題，筋肉賁張、色彩鮮豔的畫風總是太過刺眼，主持正義、拯救世界的使命與精神看起來也有那麼點自大而過時。

但整體而言我還是期待這本書的。得知中文版權賣出之後，我還興沖沖地在翌年的預定書單上寫下這個書名，不過當一整年過去而中譯本仍然杳無音訊，我的期待終究悄悄冷凍起來了。

今年卻有個意外的契機使它解凍，那是暑假時炙手可熱的漫畫改編電影「黑暗騎士」。這部鉅作不但讓我對超級英雄這個類型完全改觀，它奇強的後座力更讓我在看完之後好幾個禮拜都無法不去思考它拋出的種種提問與議題，其中當然包括「英雄何以成為英雄？」這個永遠的謎。就是在那時候，我突然又想起了《神奇冒險》，並且不禁希望，如果能快點看到這本書該有多好。

我知道這不是個直接明確、有憑有據的聯想，但如今終於得以讀完《神奇冒險》之後，我的確為許多當時心中縈繞不去的問題找到了一些可能的答案；甚且，我滿懷驚嘆地以為，如果近年幾部重要的美漫改編電影都不約而同地提出並探討了像「英雄為何成為英雄？」這樣的問題，那麼這本小說顯然也具有相似的精神，只是它問得更透徹、更追根究柢。 ...繼續閱讀

後來陸陸續續地接觸了一點點關於英美文學的粗淺常識，才知曉了普拉絲素負盛名的詩作和她本人頗具悲劇性的生涯，或許也曾經想看幾首她的詩，但後來大概因為其神祕晦澀而放棄了（現在好了，幾個月後我大概就要跟那些東西在文讀課上見了...）。

總之我無法否認的是，雖然這本小說對我而言原本就頗具意義，但如果不是有Maggie Gyllenhaal的朗讀，我不知道我怎麼會找到以有聲書「重讀」的理由。

不過在重讀的過程中我發現自己終究很喜歡小說本身。不是享受故事的情節（那樣會不會太變態了），而是被那陰沉的氣氛壓迫到幾乎無力承受，同時卻不得不懾服於作者將這種痛苦煎熬化為藝術、昇華為美的能力。 ...繼續閱讀

從第一次看《動物之神》的書訊，我就想像得到它能帶來多強烈的感觸和多深刻的沉思。讀完書稿，這部作品當然沒有讓我失望，但當時我驚覺的第一個事實卻是，這本書會是多麼難以介紹。感動和沉思確實不斷湧進腦海，但還有更多掠過心頭的意念更難以名狀。它的獨特之處不是簡述一次小說背景、劇情梗概就能道盡的，因為它太清淡、安靜、質樸。相較於我看過的其他所謂「大書」，它沒有那些知識懸疑、歷史謎團的包裝和文飾，它給我的唯一選擇，是面對這個純粹而真實的故事本身。

說穿了，這個故事就是關於成長，關於對自己、對他人、對世界的懷疑和認知、衝突與和解。活在那個空間廣闊但實則孤立封閉的沙漠，艾莉絲一開始只看見自己的世界寂寥而荒蕪，所以為它添上了她和波莉‧甘恩虛構的友誼、加入她對戴瑪老師充滿迷戀的祕密關係，不能用這些來掩蓋的其他千瘡百孔，她就以漫不經心的謊言去粉飾。但連早慧的她也不完全了解的是，別人的世界其實和她的一樣脆弱。她和父親依賴、羨嫉的奧特曼家，看似幸福無憂宛在雲端，實際上又何嘗沒有自己的祕密和裂痕，女主人光鮮亮麗的外表下，不願示人的那一面也和她一樣孤寂。而和父女兩人走得更近、更讓他們體驗富足滋味的佩蒂‧茱，即使有貴族般的優渥華麗也蓋不住生命裡一絲淡淡的蒼白和空虛，她的存在、她帶給他們的一切，其實亦如她精雕細琢的美麗臉龐，一碰即碎，原處剩下的，依然只有馬場荒涼貧瘠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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