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日草堂

DVD的介紹寫著「五個花樣年華的女孩…，是什麼力量…、是什麼想法…，讓她們選擇的同樣一條生命不歸路……」，其實這些疑問始終無解。我先看了電影、後讀了小說，作者不曾給Lisbon姐妹的死亡一個明確的理由，十分忠於原著的編導也在片中保留了空白。兩個版本的敘事者都不是五名自殺少女中的任何一人，而是只能遠觀她們的鄰家男孩，不管如何渴望碰觸她們的生活與死亡的真相，他們當時所見與多年後的回憶，仍然充滿了朦朧的距離感以及永遠無解的臆測。他們透過追憶、窺伺和想像，還原了她們生命中最後一年，期待從中找出引來悲劇的蛛絲馬跡。那一年始於小女兒Cecilia毫無預警地在浴室割腕，被及時救起的她沉默、被動地凝視身邊紛擾的人事物。即使父母遵照心理醫生的指示，為她辦了絕無僅有的一場派對，她也只是漠然地旁觀。姐姐們和男孩尷尬的互動、不絕於耳的玩笑打鬧，對比她沉鬱空靈的面容，全都顯得幼稚。她悄悄走出人群，第二次嘗試離開這世界，並且成功了。

但她們又何嘗沒有過繼續正常生活的希望。Therese、Mary和Bonnie裝作若無其事，日復一日帶著甜美的笑容閃避學校裡旁人關切的眼光，而向來叛逆的Lux更熱烈大膽地在一個個男孩的懷抱中尋覓浪漫與刺激，直到全校公認的萬人迷Trip也為她神魂顛倒。Trip鍥而不捨的追求讓Lux和姐姐們第一次獲准參加學校舞會。女孩們穿著飄逸的洋裝，襟前別著白色鮮花，由她們稚氣未脫的男伴護送上車，懷著前所未有的雀躍心情離開封閉如監牢的家。這部電影裡美麗奪目的畫面不可勝數，但最令我驚嘆的無疑是那場舞會。五光十色的旋轉彩燈，從天而降的藍白汽球，少女含羞的笑容，舞池裡一張張歡笑的臉孔，和Lux戴上的后冠……，那是Lisbon姐妹的青春璀璨發亮的一夜，即使舞會不過是郊區小學校每年的例行活動，即使她們身上的衣服一律是母親規定的古板樣式，那一夜的華美夢幻也不因此失色一分一毫。

找不到出口的苦悶、蒼白空洞如行屍走肉的生活，這就是她們選擇自我了斷的原因了吧？但她們不是沒有機會逃離的。左鄰右舍那些沒有機會與她們戀愛、共舞的男孩依然心懷好奇和愛慕，夜夜守望她們的窗口。他們解讀女孩用燈光明滅編成的密碼，和她們在電話線的兩端輪流播放歌曲表達曖昧的情意。最後，男孩們甚至帶了車鑰匙溜進Lisbon家，準備載她們遠走高飛。但少年少女們在公路上迎風奔馳的歡樂畫面終究只是幻想。踏入一年前舉行派對的地下室，他們看見的是Bonnie懸梁的屍體。同時Therese已經服下安眠藥，Mary將頭伸進了烤箱，Lux則坐在屋外車子的前座，肺裡吸滿了一氧化碳。

以小說中集體自殺事件後的故事而論，Lisbon姐妹的死是一則淒美的預言，預告了城鎮的衰敗、工業污染對自然的破壞、社區的人去樓空。她們用死亡來拒絕進入如此醜惡的世界。電影似乎就沒有將少女的自殺和環境的變遷連結得如此緊密，自始自終都留著一個美麗而哀傷的謎題。我只能猜測，她們或許就像男孩們觀察到的一樣，在重重的限制和約束下反而有了更靈敏活躍的洞察力，在封閉而短暫的歲月裡看盡了人生的悲涼真相──僵硬空白的生活，令人窒息的苦悶絕望，縱使她們走出家門也無法徹底擺脫。但明明不曾真正見過世面的她們何以如此悲觀？這也許只能用Cecilia初次自殺獲救後的那句話來回應了：「你從沒當過一個十三歲的女孩。」因為不曾親身體會，所以絕不會了解。只是這個答案依然不完整。我當過十三歲的女孩，我恐懼過自己將永遠被困在不見天日的家中，我感覺過像是整個世界的黑暗向我襲來的無名憂鬱，但我仍不明白那讓人劃開血管、躍出窗戶的決絕從何而來。我當過十三歲的女孩，但我不曾當過Cecilia，於是她和其他Lisbon家女孩的生與死，在我眼中永遠美妙如詩卻模糊難解──飛舞的金髮、飄揚的衣襬、神祕的微笑，我無法理解卻也難以遺忘的浮光掠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