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日草堂

整張封面上最醒目的就是這個：「電影《怪咖情緣》原作」。
我看到Mary Gaitskill的名字非常驚喜，這應該是她的第一本中譯作品，而Allison則說她更乾脆地誤看成Maggie Gyllenhaal了（喂）

雖說當初Secretary從小說到電影的改編幅度甚大，作者本人對編導的詮釋似乎也不盡認同，但帶著對電影的印象讀原作者這另一部小說，卻依稀可見似曾相識的氛圍。最明顯的，莫過於各種複雜情感和難解矛盾在同一具身體上的糾纏，如果在Secretary是愉悅與痛苦的一體兩面，《依然美麗》的則是美麗與醜惡的相伴互生。

「美麗帶你去了哪裡，它也會在那裡放下你」，小說的敘事者艾莉森正是如此不由自主地被自己的美所擺布。少女時代的她離家出走，在舊金山街頭遇見第一個發掘她的經紀人，為她拍下光采四射的照片，在她決定返回家人懷抱安定生活之時，把她從紐澤西郊區的家鄉帶往時尚之都巴黎。深受欺騙與打擊之後回國的她在社區學院當了一陣子的好學生，不久卻又奔赴紐約重拾模特兒舊業、跟隨熟識的攝影師轉向洛杉磯發展，而這些燦爛繁華的城市最終成了她的美麗丟下她的地方。

在〈世紀末的華麗〉裡，二十五歲已讓模特兒米亞自覺太老，那麼《依然美麗》開場時，年近半百、身軀受盡衰老與病痛摧殘的艾莉森算什麼呢？她不是超然世外的巫女而只是再現實平庸不過的一個人，有過奢華絢爛的盛年，青春耗盡之後卻也因而更顯悲哀。她曾想寫詩、想活得像首歌，但如今她只敢夢想手臂的舊傷不再疼痛。她年輕時嚮往的那些歌曲一次次召喚出她記憶的細節，光鮮亮麗、紙醉金迷的過往殘酷地對比出現時的不堪。

作為小說原文題名的薇若妮卡，其實是艾莉森曲折生命中的一段插曲，見證了她重新躋身時尚圈的過程，而不知她後來的落魄。面對薇若妮卡，艾莉森能付出關愛，能將來自過往的脆弱和祕密和盤托出。她卸下防衛，或許並非因為信任，而只是她內心深處實在太輕視這病重將死的女人，輕視她的毫無自覺、她怪異難堪近乎瘋狂的舉止。

輕蔑和憐憫最後卻成了友情、愛情，成了艾莉森在薇若妮卡胸骨上輕輕的一下碰觸。微妙得令人屏息的一刻轉瞬而逝，然後兩人命運的轉折各自降臨：薇若妮卡死於愛滋病，艾莉森車禍受傷、失去工作、困苦潦倒。但艾莉森卻知道她和薇若妮卡拯救了彼此。她憶起母親說的故事，她是故事裡虛榮壞心的女孩，而將她救出石像牢籠的，並不是童話裡另一個純真孩子的眼淚。

「我沉入黑暗，活在惡魔群中好久好久。我已變成了他們的一員。但我並沒有被一個純真小女孩或在天上哭的天使所拯救。我是被另一個惡魔拯救的，她憐憫地看著我，於是她又變成人類。而因為我也對她報以憐憫，我也就得以變成人類。」

我想到桐野夏生的《異常》，故事裡那些被社會、被自己徹底扭曲，終至化為怪物的女人。容貌絕美的人內心荒蕪殘缺，等而下之者連美貌都付之闕如，心靈卻只有更加黑暗可怖。看見《依然美麗》的兩個女主角時，我常心驚於她們與那扭曲如怪物的狀態有多麼接近，那旁若無人的瘋狂、逐漸變質消失的美麗姿態......。但她們的相遇相知最後讓對方變回了人，仍然擁有愛、美善與尊嚴，內心充滿感激與歡欣的人。

薇若妮卡包容了艾莉森的任性和驕矜，而艾莉森逐漸理解了薇若妮卡對愛和溫柔的追求，不再視她的不幸為自作自受的選擇。

 

故事開始不久時，艾莉森回想起薇若妮卡生前與她的一段對話：

「我記得那回我說：『我想你不愛自己。你要學著愛你自己。』
「薇若妮卡沉默了許久。然後她說：『我想愛被高估了。我父母愛我，但對我也沒任何好處。』」

有時候我覺得這完全解釋了Gaitskill為何不甚贊同Secretary的改編。她並不相信愛有解決一切問題的能力，相較之下電影中的浪漫愛情實在...太強大了。

但我並不認為她在故事中完全否定了愛。她質疑的是那些看來甜蜜溫馨的表象，美化了情人之間、家庭之內的種種複雜關係與情緒，但除此以外毫無幫助。她的作品仍然有著對善意與溫柔的信念。那些動人的理解與撫慰或許不在所謂的親情愛情之中，不是生死不渝的堅定承諾，而只是兩個殘破靈魂之間乍然交擊的人性火花，短暫微弱，卻依然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