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日草堂

我有時候很好奇自己為什麼喜歡看推理小說（儘管看得很少）。解謎和懸疑常是這個文類極端重要的元素，但往往我看書時並不太在乎真兇的身分或作案的詭計。有些讀者對於結局雷、兇手雷非常介意，有些若看到太容易猜得的謎底會大感不滿，但我不然。我非但不排斥各種劇情透露，有時還特別找把故事從頭摘要到尾的評介作為選書參考，而謎底好不好猜也不曾是我評價小說的標準，因為我通常根本沒費神去猜......

如果兇手不重要、詭計沒關係，那麼我看推理時關心的事物，或說從中得到的樂趣，究竟是什麼？

或許只剩下故事中由案件的發生與解決所引出的人物關係與情感吧。我好奇犯罪者為何逾越規範與禁制、偵察者為何鍥而不捨追尋真相；好奇死者何以橫遭不測，更關注生者的世界如何因而改變。

不久前看完《神秘森林》時的震撼與感動，意外地印證了我這個有點近於自圓其說的解釋。

《神秘森林》的案件中心，是一具林中考古遺址裡的女童屍體。不僅命案本身牽涉性侵害、邪教祭儀、政商黑幕等棘手枝節，女孩陳屍的森林也是警探的過往陰影盤桓之地。卷首優美但詭譎的序言揭開的正是二十年前那另一齣悲劇的序幕：三個情同手足的孩子在森林裡迷途，兩人從此失蹤，唯一的倖存者喪失記憶。為了重新開始，他的名字從亞當改成羅伯，童年從愛爾蘭寧靜郊區的無憂無慮走進了英國寄宿學校的陰鬱灰暗。長大成人、任職重案組的他回到故鄉，既困於複雜案情的壓力，也不得不面對常年揮之不去的疑惑、夢魘與罪惡感。

所幸他並不孤單。他和搭檔凱西的情誼是故事中最動人的部分之一，相知相惜、出生入死的緊密羈絆遠非簡單的「友情」所能涵括，卻又次次抵抗著「異性戀男女不可能當普通朋友」的詛咒（？），遲遲不跨越朋友與戀人之間的微妙界線。辦案過程中，他們（其實還有另一位組員山姆）在一日奔波忙碌後圍著爐火徹夜聊天，一邊說笑打鬧一邊拼湊線索的時光，大概也是最溫暖輕鬆的場景。羅伯和凱西的同事用「X檔案」的穆德與史考莉來比喻這樣的伙伴關係，我則覺得他們也像「尋骨線索」的Booth與Bones，同樣有著那共同的熱情、絕妙的默契和親密熟悉的相處。但當案情急轉直下，這樣美好的感情也在醜惡的真相前成了犧牲品。

以前在書裡即使看到連續殺人、殘酷分屍的兇手，我都很少真的覺得氣憤難平，但這次的結局揭曉之際，我的反應卻意外激動。不只因為冷酷病態的主嫌憑著最後耍弄的小聰明和行政程序的保護逍遙法外，更因為她毫無理由、不知悔悟的惡意幾乎將這個故事裡所有的美善事物毀壞殆盡。女孩成為芭蕾舞者的璀璨美夢殞落破碎，幸福家庭如今徒具空殼，小鎮居民對她的關愛和期望只能變成悲嘆與哀悼，連羅伯和凱西的搭檔情誼都因為捲入了主嫌的陰謀而黯然告終。

無辜女孩的死亡之謎水落石出，最大的罪人猶未付出代價，反而是追求真相之人傷痕累累。真相的揭露不再大快人心地使萬物重歸秩序，直視真相的感覺反而像是看見末章裡終遭破壞的遺址、被公路輾平的森林，失落與惆悵一言難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