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日草堂

同一個題名的兩種譯法說的是一樣的故事，相鄰並列卻顯得意外地不和諧，甚至有點近於衝突和對立。

選擇在平穩生活中開創轟轟烈烈的革命，是否代表不得不然地質疑、反叛原先深信的真愛？守著幸福小家庭的同時，是不是就妥協掉了曾經渴望的追尋和冒險？

法蘭克與艾波的掙扎和抉擇或許有那麼點無病呻吟的成分。畢竟他們至少擁有舒適安穩的生活，他們溫馨的四口之家、座落郊區的房屋是無數人嚮往的美好圖像。其中唯一的裂痕和瑕疵，只是另一種精采人生的可能不斷在遠方誘惑、呼喚，讓一條當年選擇放棄的道路成為午夜夢迴時可望而不可及的折磨。不如他們幸運的人，應該連這樣的選擇權與可能性都沒有。

但看著他們一次次在理想與現實之前徘徊，卻也不忍說他們的難題全是自尋煩惱。他們所屬的時代，崇尚保守與穩定，沒有人不期望他們滿足於眼前的成就：丈夫穩定的大公司工作、妻子的賢慧甜美、活潑可愛的兒女，還有革命路上那幢體面美麗的房子。整齊劃一、秩序井然的畫面雖然窒悶（還沒看過電影版的我想起的是《時時刻刻》和《蒙娜麗莎的微笑》），卻提供了穩固的安全感。沒有人理解他們怎會想背棄如此令人稱羨的安穩。然而曾經滿懷夢想和抱負、追求與眾不同的他們，最怕的正是那種悄悄磨損他們銳利稜角、耀眼光芒的安穩。面對生活與心態的改變，鎮日受困家中的艾波比在職場上闖蕩的法蘭克更敏感，也許是較封閉的環境讓她總是不切實際，又或她只是單純地天真有夢，總之她忘不了當年的理想和野心，也不願再次任機會流逝。

意外的懷孕卻破壞了她完美的計畫，這是和他們年輕時如出一轍的情節。為了孩子、為了責任，他們得割捨充滿不確定的冒險，就此「定下來」。但不同的是，過去他們渾然不知定下來以後的生活是什麼樣子，這次的他們卻再明白不過。而艾波不僅明白，更想要抗拒，而且不惜一切代價，包括未出生的孩子。

平庸的鄰居不理解她，法蘭克力圖阻止她，彷彿整個社會都有系統地與她渴望的自我實現為敵。周遭不鼓勵她出外工作（「有哪種男人可以接受這種事？」），眾人期待她扮演的角色只是賢妻良母，連法律也禁止她自主決定體內胚胎的去留。在夫妻的爭吵中，法蘭克甚至可以拿出一套在當時背景下無比合理的論述來對付她的偏離常軌：不想要小孩，是她成長中缺乏親情，以致她無法愉快滿足地成為完整的母親和女人；說她不愛他，是她缺乏愛人的能力，不健全的精神狀態甚至近於住進療養院的瘋狂病患。

他們的難題總是無解，直到驚心動魄的尾聲血淋淋地結束了衝突，也結束了艾波的生命。她的死對我而言不像意外，又並非自殺，更像她跟命運的一場豪賭。墮胎成功了，她就不再受到另一個孩子的牽絆，法蘭克也失去取消巴黎之行最有力的理由；失敗了，她就平靜地接受自己全盤皆輸，用死亡終極地棄絕這世界上她痛恨的庸俗與枯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