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日草堂

第一次聽說《卡瓦利與克雷的神奇冒險》這本書，約莫是在兩年前，灰鷹興高采烈地傳了書訊和一堆資料給我看，同時不斷強調這部普立茲獎小說的創意多麼前無古人、情節怎樣精采，作者的文筆又是如何精妙如何好......。當時我看了故事劇情和國外書評，確實也甚感興趣，主角的成長和人生、大時代的起落興衰，在在曲折而引人入勝。我唯一的小小疑慮，大概只在小說的題材這點。對我而言，超級英雄美漫實在稱不上什麼有吸引力的主題，筋肉賁張、色彩鮮豔的畫風總是太過刺眼，主持正義、拯救世界的使命與精神看起來也有那麼點自大而過時。

但整體而言我還是期待這本書的。得知中文版權賣出之後，我還興沖沖地在翌年的預定書單上寫下這個書名，不過當一整年過去而中譯本仍然杳無音訊，我的期待終究悄悄冷凍起來了。

今年卻有個意外的契機使它解凍，那是暑假時炙手可熱的漫畫改編電影「黑暗騎士」。這部鉅作不但讓我對超級英雄這個類型完全改觀，它奇強的後座力更讓我在看完之後好幾個禮拜都無法不去思考它拋出的種種提問與議題，其中當然包括「英雄何以成為英雄？」這個永遠的謎。就是在那時候，我突然又想起了《神奇冒險》，並且不禁希望，如果能快點看到這本書該有多好。

我知道這不是個直接明確、有憑有據的聯想，但如今終於得以讀完《神奇冒險》之後，我的確為許多當時心中縈繞不去的問題找到了一些可能的答案；甚且，我滿懷驚嘆地以為，如果近年幾部重要的美漫改編電影都不約而同地提出並探討了像「英雄為何成為英雄？」這樣的問題，那麼這本小說顯然也具有相似的精神，只是它問得更透徹、更追根究柢。

這種往深處探索、向源頭追尋的意圖，在故事開始不久之後便昭然若揭。一向對漫畫充滿熱情卻苦無藝術才能的山米‧克雷遇見了不知漫畫為何物卻擁有絕佳畫功的表哥喬‧卡瓦利，終於發現自己的創作夢有了實現的契機。在他們「第一次正式的合夥人會議」中，兩人透過一連串問答提出各種天馬行空甚至荒誕可笑的超級英雄角色構想，從造型到超能力，他們討論了五花八門的種種可能，然而這一切漫無邊際的幻想，最後都被山米猛然悟出的「全觀視野」給推翻：「他會怎麼樣，不是問題；他是什麼，也不是問題，問題是，為什麼？」

他們於是如此創造了「逃脫俠」，賦予了他豐富飽滿的背景、有血有肉的性格，投射他們的希望與恐懼，象徵他們的自由與夢想。卡瓦利與克雷和這部漫畫作品的深刻連結絕不僅止於紙上的編劇與繪圖，在從此之後的故事中，幾乎可以說他們都在用各自的生涯回應最初的那句「為什麼？」。

對自己創造逃脫俠的背後動機，以及往後投注於筆下眾多漫畫人物的複雜感情，山米似乎一直缺乏清楚明白的認知。他沒有發現，他交給逃脫俠的神奇金鑰匙，彌補的其實是他自己不良於行的缺陷；他也沒有發現，他安插在每個英雄人物身邊的跟班同伴，反映的不僅是他對缺席父愛的渴望，更是對伙伴關係的深沉依賴，甚至是隱晦懵懂的禁忌情愫。總要透過他人之口，他才能看清自己作品中難以名狀的微妙心理，但這樣的揭露過程往往極其冰冷殘酷。他並非缺乏面對現實的能力，他只是太害怕。他曾接近過夢想，卻不曾真正選擇去實現；他擁有過真愛，卻太怯懦太怕受傷而不敢去把握。他的創作釋放了無數人的想像，他的構想給了喬展開新生活的機會，他的鼓勵開啟了羅莎揮灑才華的空間，但他自己始終掙脫不了更沉重的枷鎖與禁錮。

與山米相比，喬對「逃脫」主題的執著以及透過漫畫尋求解放救贖的意圖更為顯著。來自布拉格猶太人家庭的他因戰爭而經歷生離死別，即使輾轉逃至新大陸也難以掙脫無力拯救家人的內疚陰影。漫畫中的冒險戰鬥，在別人看來是通俗的消遣娛樂，於他卻是徹底抒發愧疚和痛苦的唯一途徑，允許他暫時擺脫罪惡感的解藥。懷著解救祖國的渴望，他畫下一拳毆飛希特勒的逃脫俠、審判戰敗德國的世界法庭，透過他人生與漫畫的交織，這樣的畫面所表達的已不只是熱血沸騰的愛國主義或自以為是的正義感，而提升成了更動人而普世性的感情。但虛構的漫畫再怎麼廣受歡迎，都改變不了日漸悲觀的戰局、詭譎的國際情勢，而喬也因此陷入更深的矛盾、疑惑和掙扎。他擺蕩在希望和絕望之間，有時候積極相信自己作品帶來的名利能讓他救出鐵幕中的家人，有時候自暴自棄地否定所有努力，只能藉由與敵國移民挑釁打架來宣洩胸中悲憤。

他的莽撞衝動帶來了報復、威脅、恐嚇，但也開啟了他生命中的一段意外插曲。他邂逅了羅莎‧薩克斯，他當年驚鴻一瞥後勾繪的畫中女孩，也是啟發他日後創作全新人物的繆思女神。兩人的戀情讓喬的生命不再只被過往的陰影籠罩，他開始體切盡情地「生活」在美國這個新世界，羅莎帶他進入的世界。她帶他接近的，是歌舞昇平、燦爛華麗的黃金年代，是五光十色、眩目迷人的紐約大城；她帶他遠離的，是舊大陸的硝煙戰火、傷痛血淚，以及無法營救家人的失望與遺憾。除此之外，她更透過自己任職的國際救援組織嘗試將喬遠在捷克的弟弟湯瑪斯救出鐵幕。在無數的碰壁挫敗之後，她所給予的這一線希望對喬而言是多麼耀眼。

在那個所有夢想彷彿都要成真的時刻，羅莎帶給喬的一切顯得無比浪漫美好，但是當意外的悲劇瞬間撕碎了幸福生活的藍圖，那些改變、希望和承諾卻讓兩個人都更痛苦。諷刺的是，在那個命運降臨的夜晚，他們都還是持續著各自最擅長的事：羅莎再一次嘗試把喬留在這個世界、留在自己身邊，而喬再一次地從一切之中逃脫。當喬血淋淋地體認到自己筆下的英雄永遠無法解救水深火熱的現實苦難，當他不得不懷著仇恨和悲傷展開真實世界的逃脫旅程，他的逃脫技藝終究勝過了她的溫柔與愛，帶他到了世界的盡頭。

十年時光飛逝，自我放逐的英雄終將回到他發跡的城市，然後發現一切都已改變：昔日的情人和好友懷著不見容於世的祕密結婚生子，曾經風靡一整代讀者的英雄漫畫也隨著著戰爭結束風光不再。在戰後那個大家認為一切該各歸其位各守本份的保守年代，漫畫中誇張華麗的幻想不再被鼓勵，往日眾所愛戴的英雄人物甚至成了心理學家文中毒害青少年、敗壞善良風俗的原兇。但也是在這樣不堪的處境之下，透過主角的心境與際遇，我們看到了作者對漫畫文類表現出最深刻的理解和熱愛。無懼於「逃避現實」的指控，喬毫不否認漫畫脫離現實、超越現實的本質，反而因此視之為擁有真正魔力的脫逃藝術。山米即使在聽證會上不敵反漫畫人士咄咄逼人，心中卻仍為被污名化的英雄與同伴做出義正辭嚴的辯白：表面上看似缺陷與倒錯的表達，實是更深沉、更普遍願望的象徵。

也許是由於這樣的理解和熱情，在最末一章理想碎盡的低迴氣氛裡，結局仍然透露了一道豪情萬丈、彷彿喚回所有往日美夢的璀璨光芒：黑色方框裡封存的「Kavalier & Clay」，當年「這兩個全新鑄造的美國名字，用墨水整整齊齊印在逃脫俠初試啼聲的創刊號第一頁」，而今依然清晰一如他們最初成名在望的喜悅希冀、青澀單純的驕傲自豪。喬為了還當初那筆自由的債而歸來，但結束長年壓抑妥協、找到那把神奇金鑰的卻是山米自己。在那兩個熟悉的名字道盡千言萬語的那一刻，一切夢想的延續與重啟彷彿又再次充滿無限可能。

這正是最後一場，精采卓絕的自我解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