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日草堂

後來陸陸續續地接觸了一點點關於英美文學的粗淺常識，才知曉了普拉絲素負盛名的詩作和她本人頗具悲劇性的生涯，或許也曾經想看幾首她的詩，但後來大概因為其神祕晦澀而放棄了（現在好了，幾個月後我大概就要跟那些東西在文讀課上見了...）。

總之我無法否認的是，雖然這本小說對我而言原本就頗具意義，但如果不是有Maggie Gyllenhaal的朗讀，我不知道我怎麼會找到以有聲書「重讀」的理由。

不過在重讀的過程中我發現自己終究很喜歡小說本身。不是享受故事的情節（那樣會不會太變態了），而是被那陰沉的氣氛壓迫到幾乎無力承受，同時卻不得不懾服於作者將這種痛苦煎熬化為藝術、昇華為美的能力。

說得好像這本書完全就是如此黑暗，而目前大多數評論和介紹似乎也都聚焦在它最沉重憂鬱的部分，但這個故事其實不是那樣開始的。女主角Esther在校是優秀的學生，充滿寫作的才華和熱忱，大二那年夏天贏得時尚雜誌的一項比賽之後受邀至雜誌社實習，於是離開單純的女子大學，投入紐約五光十色的燦爛生活。她應該無憂無慮地享受花樣年華，應該是同儕又羨又嫉的幸運女孩，但她茫然若失。當她敘述自己這段意外的城市生活時，她銳利的洞察力一針見血、不留情面，但太過活躍敏感的心靈在喧囂繁華之中彷彿無處安放，很多的注意力集中在周遭的瑣碎之物，像是用同一塊布料裁成以便搭配的洋裝和手提包、精緻可口但內裡已然腐壞的鱷梨蟹肉沙拉、因為表面浮著櫻花瓣而被當成清湯喝下的洗手水......，原來這些或華美或難堪的瑣事，就是我當年在一知半解中留下的印象。

從遠一點的地方看，把她生活的全景納入眼中，才發現那些瑣碎細節和她千迴百轉的思緒，背後共通的感受原來就是貫穿整個故事的疏離和孤寂。
她明白自己的幸運，卻依然對憂愁的情緒無能為力："I guess I should have been excited the way most of the other girls were, but I couldn't get myself to react. I feel very still and very empty, the way the eye of a tornado must feel, moving dully along in the middle of the surrounding hullabaloo."

就算整個世界的絢爛繁華繞著她旋轉，也無法填補那沉寂和空虛，甚且可以說，周遭的炫目事物愈是盤旋不息，身在暴風眼的她就愈感覺內心一無所有。
透過普拉絲長長的句子和段落、MG彷彿不換氣的低沉短促音節，那種沉窒的感受帶著一點咄咄逼人的壓力，一個字一個字地襲來。

如果說這段生活是陰沉晦暗的灰色，那麼再接下來，她回到家鄉之後的心境與故事，就真的走進了深不可測的黑暗。寫作班對她申請入學的回絕切斷了她最後一絲正面的期待和希冀，也讓她的狀態急轉直下，一步步逼近瘋狂和崩潰的邊緣。看著看著，我的感覺也從原本的不安和同情，變成完全束手無策的難過。

她的目光漸漸地從外在轉向自己幽暗的內心世界。敘事聲音愈顯低沉詭異，文字的密度變得更高，更令人透不過氣，猶如她編織出的一張緻密羅網，不由自主地隔絕了外界、裹住了自己。她就這樣和正常人的世界漸行漸遠。

嘗試自殺的時候，她甚至已不再費神解釋動機。她只是漫不經心地說著自己日漸失序的生活、看在旁人眼中怪異可疑的行徑，以及對於死亡的異常著迷......，她不再需要解釋，因為她的絕望和疲憊早已悄悄地讓她一個個驚心動魄的選擇和動作都顯得如此自然，甚且還隱約浮現出一抹淒婉決絕的美感。

幾乎擁有一切的她為何一心求死？難道這世上已經沒有值得她留戀的事物？我想她不是沒有執著和追求，只是她所要的未必是這個世界能給的。她追求純潔。這在她描述紐約生活的時候特別明顯，回憶過往經歷的篇章中也清晰可辨。像皚皚白雪、像澄澈清水、像銀亮刀鋒、像初生嬰兒一樣的純淨無瑕，那是她深深迷戀的。

她要的不是當時社會用以要求、約束女人的「純潔」，不是那種讓她忿忿不平的雙重標準、不是讓她自覺被背叛被愚弄的片面貞操。然而，如果她想要的跟別人不同，那麼她尋索的究竟是什麼？或許連她自己都從來無法說明。

總之，她抓起一把把雪白的藥片，配著清澈的開水，嘗試前往一個黑暗、寂靜、空白而潔淨的國度。但她終究被救了回來、被送進了精神病房與私人療養院。醫院試著用藥物和電擊治療她，但她最詭異違常的迷亂和瘋狂卻正是出現在那裡。雖然在故事的尾聲、冬日的一片皓白雪景裡，似乎逐漸痊癒的她即將離開療養院，重回正常生活，出院前的面談像一場慶賀喜獲新生的儀式，但宛如鐘形玻璃罩般圍困她的憂鬱陰影仍然不曾遠去，仍在她的世界上方孤懸一線，不知何時會再悄悄降下。


如果將普拉絲的遭遇填進她這本自傳式小說結束後的空白，那麼她最終依然沒能讓自己的生命逃離這只鐘形罩的陰影。也是在冬日，她旅居的倫敦多年來最冷的一個冬天，她最後一次嘗試終結痛苦，而她成功了──那是1963年，是那段被她寫進小說的精神失常經驗的十年之後，距離她這唯一一部長篇小說的首次發表則只有短短一個月。



※閱讀版本：
原著：The Bell Jar by Sylvia Plath, Haper & Row, 1971
（↑借閱自台大總圖。很舊的書，書況令人膽戰心驚）
譯本：《鐘形罩》，黃秀香 譯，新雨 出版，1999
有聲書：The Bell Jar CD [AUDIOBOOK] [UNABRIDGED] (Audio CD)
by Sylvia Plath (Author), Maggie Gyllenhaal (Read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