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5,2008
用真實的捏造了謊言,用殘破的證實這世界──《動物之神》
從第一次看《動物之神》的書訊,我就想像得到它能帶來多強烈的感觸和多深刻的沉思。讀完書稿,這部作品當然沒有讓我失望,但當時我驚覺的第一個事實卻是,這本書會是多麼難以介紹。感動和沉思確實不斷湧進腦海,但還有更多掠過心頭的意念更難以名狀。它的獨特之處不是簡述一次小說背景、劇情梗概就能道盡的,因為它太清淡、安靜、質樸。相較於我看過的其他所謂「大書」,它沒有那些知識懸疑、歷史謎團的包裝和文飾,它給我的唯一選擇,是面對這個純粹而真實的故事本身。
說穿了,這個故事就是關於成長,關於對自己、對他人、對世界的懷疑和認知、衝突與和解。活在那個空間廣闊但實則孤立封閉的沙漠,艾莉絲一開始只看見自己的世界寂寥而荒蕪,所以為它添上了她和波莉‧甘恩虛構的友誼、加入她對戴瑪老師充滿迷戀的祕密關係,不能用這些來掩蓋的其他千瘡百孔,她就以漫不經心的謊言去粉飾。但連早慧的她也不完全了解的是,別人的世界其實和她的一樣脆弱。她和父親依賴、羨嫉的奧特曼家,看似幸福無憂宛在雲端,實際上又何嘗沒有自己的祕密和裂痕,女主人光鮮亮麗的外表下,不願示人的那一面也和她一樣孤寂。而和父女兩人走得更近、更讓他們體驗富足滋味的佩蒂‧茱,即使有貴族般的優渥華麗也蓋不住生命裡一絲淡淡的蒼白和空虛,她的存在、她帶給他們的一切,其實亦如她精雕細琢的美麗臉龐,一碰即碎,原處剩下的,依然只有馬場荒涼貧瘠的土地。
成長的殘酷代價、慌亂無奈的童年,以及孩子眼中蒼涼冰冷的世界,不論在這個故事中,或其他令人感觸良多的類似作品裡,都無所不在。當艾莉絲敘述波莉‧甘恩的死亡,蜉蝣浮滿水渠、漫天盤旋的意象,瞬間讓我想起《The Virgin Suicides》裡少女們結束自己生命的陰鬱褥暑,也有無數朝生暮死的夏蟲繞著她們死亡的場景飛舞。就像逝者留下的深沉陰影和無解謎題,試著如常度日的旁觀者用盡所有方法都不能將之掃除殆盡,只能默許牠們緊密地黏附住自己的生活空間。兩個故事裡的「死亡」都在活下來的人身上造成無可回復的改變,像一場殘酷詭祕的黑色成年禮:《The Virgin Suicides》裡的一群男孩拼湊著自殺少女留下的細微線索,得到的答案卻只有她們面對生命、面對世界的絕望無助;《動物之神》的艾莉絲在社區和學校哀悼波莉之死的悲傷氣氛中,虛構出兩人的深刻友誼,再加上祕密和謊言以堆砌不同於單調現實的另一種生活,但空中的城堡終究阻止不了夢想的幻滅和曖昧戀人的不告而別。
而艾莉絲本身生長的困頓環境和冷靜早熟的性格,則不斷讓我聯想到《橋上的孩子》。當冷酷現實逐漸侵蝕童年應有的美好和快樂,兩部作品的主角用以保護自己的方式,都是從眼前的場景裡抽離自己,成為一個置身事外的觀眾。當「旁觀者清」的手段無法再解救她們,想像與虛構便成為叛逃現實的最後一個出口,允許她們擁有一點專屬於自己的祕密,允許她們在心中描摹一些人生的不同可能性。
最後,「橋上的孩子」憑著逃離現實的本事成為一個說故事的人;《The Virgin Suicides》裡自殺事件的目擊者終於理解真相時,早已從青澀熱情的純真年少走進了少女們曾用死亡來棄絕的,庸俗枯朽的成人世界。而《動物之神》故事中的謊言和真相片片剝落之後,艾莉思也得到了那張車票,帶她通往未知外界、通往成長和蛻變。但我們始終看不清她成為了怎麼樣的人,在結尾時,她長大、返鄉,面目卻依然矇矓模糊一如最初那個旁觀世事的沉靜女孩,「孩童時期從沒結束過,沒有真的結束過」。但她所見的故鄉景色,即使人事已非卻仍是清晰的:逐漸都市化的山谷、被兼併鏟除的馬場,以及終究「無法被擁有、控制與遺忘」的沙漠。那片唯一未曾真正變遷的土地,像她接受一切卻拒絕屈服的父親,彷彿默默回應了她多年前的悲傷和沉痛:「我只是好像覺得,應該要有人、有什麼東西去照顧牠們,關心牠們的存在,關心牠們有沒有受苦。應該有個什麼在照管牠們。」
她最後一定明瞭了吧,獨一無二的堅忍土地,和頑強不屈地守著荒土的人,都是當年她心目中那個在某處照看著萬物,施予關愛和慈悲的「動物之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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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這個標題是從陳綺貞的歌詞〈Self〉裡借來的一句XD,原本應該是「是我用真實的編造了謊言,就算我用殘破的證實這世界」,但顯然太長了....
這是原曲:
http://tw.youtube.com/watch?v=qwxMaoSY2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