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日草堂

讀《失物之書》的時候，我好幾次回想起以前深深喜愛、甚至從中取暱稱的兒童小說《小白馬》。同樣是頓失至親的孩子、同樣遷移到陌生神秘的古老鄉間，也同樣在猶如「著了魔的實境」的幻想空間裡尋覓面對成人／現實世界的智慧與勇氣。然而，兩次細讀之後，卻發現相似之處其實僅止於此。在《失物之書》的兩個世界裡，《小白馬》那般純真年代的和平安樂都不復存在──現實中有戰爭的烽煙砲火，而奇幻的國度裡埋伏著陰森詭譎的變調童話情節，看似美妙夢境，卻絕非予人逃避出口的理想鄉。除卻某些蘊含童話意味的元素，兩本書的共通點或許就只餘閱讀過程中那一份熟悉溫暖的單純感動。

或許是因為，兩部作品都在故事中對「成長」這件人生必經的複雜矛盾之事，做了一番透澈而優美的詮釋。尤其是《失物之書》。書中反覆出現的「失落」意象總讓我想起一句對於成長的懷疑之語：「長大就是累積與擁有？或者，長大意味著不斷地失去？」

在大衛的歷險與生涯中，失落與累積同時交互進行，只是前者的苦澀總多過後者的甜美，他所喪失的人往往對他太重要也令他太悲傷；和他從中學得的智慧寬恕成熟勇氣等等抽象事物相比，是否真的值得？這就像前面那句困惑的疑問一樣無解。智慧和勇氣看不見摸不著，可是失去所愛的強烈痛苦真實得就像身體的一部分。成長中的失落和累積原來無法放上同一個天秤，更不能正負相消。累積的收穫不只是用以平復過往的傷口，更是要賦予成長中的人力量好迎接下一次的失落，就像是《失物之書》結局體現的那樣凝定而豁達。

特別喜歡全書的最後一章，短短幾頁間娓娓訴說了大衛歷劫歸來後的生命故事和駝背人預言的實現。彷彿突然拉遠了鏡頭抽離了他的世界，隨著作者意境深遠但輕盈靈動的筆調遙遙旁觀，反而看得更清晰完整，也更難忍心疼。那麼多的曲折都停止在萬物終結、塵埃落定的悠緩氣氛裡，讓人體切地感受到，一生的時光真的不過是短短一瞬間，太多太真實的憂傷苦痛滿溢其中，而留下的結局輕如鴻毛。

除了雲淡風輕的結尾，幸好最後還能讀到那麼一個令人感覺幸福圓滿的許諾：人人皆能依夢想打造自己的天堂，失落的一切終將復得。

幾乎相同的一段話，駝背人也在決戰時對大衛說過一次。只是當時他口中「每個人的天堂樂園」是與殘酷命運的對照、是交換大衛親人性命的籌碼。大衛拒絕誘惑，選擇了那個他明知充滿無奈與遺憾的真實世界，卻在一切完結之際發現天堂樂園始終都在......

即使他當初選擇的並非夢中天堂，即使人生未必對人溫柔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