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日草堂

之前在推研迎新遊戲時有個奇妙的發現：要我列出所知的女性推理作家時我寫得出派翠西亞‧海史密斯這個名字，但我對她的唯一印象幾乎就是女同志小說《鹽的代價》（我總是忘記《雷普利遊戲》的存在...），而且彼時我連這本也沒看過。昨天在總圖閒晃時終於遇到這本書，意外地兩節空堂就看完了。

讓我一翻開書就不忍放下的首先是文字風格。這是一本以喜劇收尾的愛情小說，也許還不到皆大歡喜，但據作者序與解說指出，兩個女主角的幸福結局，已是同期同志小說中的異數。然而大部分的段落讀起來卻俐落得太冷冽、語句精確到近乎淡漠。不只是對灰色城市風景的描繪與對人物受困處境的敘述如此，連相愛的主角之間也有微妙的疏離和忽冷忽熱。特芮絲覺得卡蘿神祕遙遠，為那樣無法捉摸的美傾倒，進而愛上她，但特芮絲自己何嘗不是保持著同樣的距離。明明可以愛之入骨、可以幾次見面就傾訴一生的故事，卻無法言明一個個最小也最真實的念頭與感受。聖誕節的前夕當掉首飾為對方買一份多餘的禮物，後來那張意在幫助她完成夢想的支票她卻遲遲不肯收下。然而她偏又次次提起：我還沒撕掉它。

在一篇同志小說裡，我們期待看到的「現實」往往是社會的誤解反對、悖離主流帶來的掙扎和壓力，當然《鹽的代價》也涵括了這些（透過理查這個角色就展現得相當清楚...），但是故事中關於貧富、金錢的部分反而比那更冰冷現實。張愛玲好像說過愛一個人愛到能向之討零用錢的程度是了不起的，這本書大概是很好的佐證。那樣的愛究竟是什麼程度？或許是兩個人之間的信任不僅超越了世俗價值的衡量標準，各自的自尊也不因金錢的施與受而動搖破碎。

書末解說除了很細心地點出這一層對比與衝突，也在最後留了相當值得玩味的提問：為什麼小說標題叫作《鹽的代價》？

我先想到的是「代價」，那些她們為了相愛而必須犧牲的東西：卡蘿和前夫爭奪的監護權、特芮絲原本可能擁有的平順人生......。但不只是那樣。在她們深入美國內陸的旅途上，愛愈來愈深但也益發沉重，幸福愈來愈具體，反而強烈得讓人幾乎無力承受。而那一切終究在故事接近尾聲、她們差一點就放棄彼此時，成為兩人選擇回歸「常軌」的代價。

"Truth be told I've tried my best
But somewhere along the way
I got caught up in all there was to offer
And the cost was so much more than I could bear."

我又想到莎拉克勞克蘭的歌了，這次是Fallen。在此，我想到的「墮落」當然不是書中世人用以指控特芮絲與卡蘿相戀的罪名，而是卡蘿那些書信中重新定義的迷途與失墜：
「的確，自從他們把你從我身邊奪走後，我就已經深深沉淪了。事實上，如果我繼續這樣下去，持續受到監視、持續被人攻訐，永遠無法長時間擁有一個人，到頭來我對其他人的認識都只是停留在表面，那這樣的情況才是真正的墮落。或者說墮落的本質，就是逆著自己的天性而活。」
自己的本真與純粹的愛情，就是那樣的墮落必須付出的代價。

那「鹽」又會是什麼意思呢？我想起的是西洋文學概論裡的新約聖經：「鹽本是好的，若失了味，可用甚麼叫它再鹹呢？」同樣地，「墮落」之後，要如何重新忠於自己而活？愛、溝通和信任斷裂之後，能夠怎麼挽回？而這些回復又需要什麼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