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生院人間寫實

文／夏鑄九、黃詠光（夏鑄九為台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所所長、黃詠光為台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所研究生）
本文轉載自中國時報2005.10.26

摘要：影響這次台韓患者跨海求償的關鍵，是二○○一年熊本地方法院的判決，認為日本過去對漢生病患採取強制隔離的政策是「歷史的錯誤」，然而，這所謂「歷史的錯誤」指稱的是什麼呢？是在醫藥與醫學知識尚不發達的年代，人類面對無藥可醫的疾病非得選擇「隔離政策」嗎？答案恐怕不是的。.....「歷史的錯誤」這一曖昧語句，總是國家權力的遮羞布，模糊地掩蓋了執意選擇的罪惡與暴行，更常是腐化的當權者規避與相互推諉責任的說詞。日本政府即便遮掩地以「歷史的錯誤」帶過法西斯暴行，終究首相向患者公開道歉，並立法補償與提供照顧，在東京法院判決下，也要補償台灣戰前患者。那麼，台灣政府呢？是否準備誠實與負責地面對「歷史的錯誤」，設法留下樂生院作為患者的家園。難道說，有權力的決策者仍冷血地堅持讓「歷史的錯誤」，成為踐踏弱勢者權益與尊嚴的遮羞布？

昨日東京地方法院今天針對漢生病賠償要求的訴訟，判決台灣二十五名原告勝訴，日本厚生勞動大臣須取消拒絕賠償的決定。影響這次台韓患者跨海求償的關鍵，是二○○一年熊本地方法院的判決，認為日本過去對漢生病患採取強制隔離的政策是「歷史的錯誤」，據此命令國家要對患者賠償，最後在輿論及聲援運動的壓力下，小泉內閣向患者道歉並放棄上訴。

然而，這所謂「歷史的錯誤」指稱的是什麼呢？是在醫藥與醫學知識尚不發達的年代，人類面對無藥可醫的疾病非得選擇「隔離政策」嗎？答案恐怕不是的。痲瘋病雖於一八七三年由漢生氏發現其病菌，但發現病菌不等於是傳染病，現代醫學證實百分之九十的人具先天免疫力，而是與遺傳基因有關。漢生氏之師丹尼爾即曾於一八七○年指出「痲瘋病毫無疑問是一種遺傳病」。一九○七年日本神山長期照顧病患的神父亦發表論文指出「痲瘋病的傳染力很弱，採取殘酷的隔離行為是不適當的」。然而日本政府在法西斯的洗禮下走上民族淨化之路，以「癩預防法」強制隔離病患並動用警察權管制被隔離的患者。當時日本政府強勢執行「絕對強制隔離」政策，將提出反對意見的醫師小笠原登視為國賊，強行逐出醫學會。而當時的患者將被警察戴上手銬帶離家中，病舍由鐵絲網包圍，並由持槍的守衛防止患者逃跑。而終身受到強制隔離的患者，更面臨到不當的強制勞動、禁止結婚、結紮、剝奪宗教自由、不當的禁制與處分等非人的待遇。

「歷史的錯誤」這一曖昧模糊的語句，背後充滿著弱勢者斑駁的真實血淚，更經常是遮掩著在當權者的利益與意志之下，有選擇的罪惡與暴行。如今，觀諸台灣執政當局認為樂生療養院工程已至此，拆遷勢在必行，這次「歷史錯誤」背後，這些弱勢的痲瘋病患又遭逢一段真實的歷史。

民國八十二年，捷運建設因與土地利益環環相扣的地方金權政治勢力的介入，改變了機廠的選址計畫。無視於多位學者評估挖方量嚴重超過標準，將破壞生態與水土保持，堅持剷平整片林木茂密的山坡；也無視於當時衛生單位數次建言，認為患者臨老不適搬遷，以樂生院為捷運用地將危害對患者的照顧；更毋庸說漠視這些弱勢患者十數年來的心聲與抗議，整個計畫與搬遷過程皆未與之溝通協商。而文化方面，樂生院前院長與眾多文史團體曾在機廠開工前，要求北縣府依法進行古蹟審查，卻遭回絕。部分學者面對龐大的權力，僅能以憤而離席表達專業的自持。而今年初，相關當局未經任何協調會議與社會辯論，就否決了學者提出兼顧工程卻能保存院區的共構方案。所謂「歷史的錯誤」後，遮掩的是當權者與金權政治的共謀下，一意孤行的政策暴行。

民國九十一年開工後，衛生署即粗暴地分批強迫院民搬遷，院民們被迫自行在院內尋找住處。甚至有患者一年內數度搬遷，過度勞頓下，其知覺麻痺的下肢因而潰爛截肢。同年，衛生署更變更計畫，將樂生療養院轉型成對外經營的地區醫院，預備將院民安置於醫院後棟頂上五層，如此與外界隔絕才不致影響醫院經營，相當於二次隔離這些肢體殘缺不便的年老院民。「歷史的錯誤」，隱蔽著這群患者至今仍未能享有基本公民權利的事實，甚至連人道待遇都稱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