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生院人間寫實

文/潘佩君 （陽明大學衛生福利所研究生）



很喜歡到樂生院走走看看老人家們，一年多來我漸漸的熟悉了阿伯們泡茶的地方、唱歌的地方、下棋的地方和小賭一把的地方，在這裡的院民順著斜坡的生活習慣發展出和捷運工地共處的模式，有時候搭公車快到樂生院的時候，心裡面會隱隱作痛，每過幾天，捷運的工地越蓋越堅固完整，裸露的黃土面積逐漸擴大，忙碌的大卡車穿梭在院區中，捷運機廠從來沒有打算要在完工之前歇息，而綠樹和院民的足跡逐漸縮小，觀察這種消長的演變，令人心痛。

許多人來到這裡是因為以為捷運局是最大的壞蛋，但是在這裡待上一段時間之後，複雜的局面會讓人非常頭疼，對我來說，這是整體社會風氣的一面鏡子，也是一個順著歷史的脈絡之下發展出來的現實，若大家想要追打是誰給予這群院民壓迫和無力感，恐怕也得回去問問自己的長輩才行。

七十幾年前，當時建設樂生院的背景是同時回應大眾害怕麻風病傳染的威脅、想要展示殖民母國的科學先進以及收容流離的患者而由國家來照顧麻風病人，論賞論罰在一時之間難以抉擇，而在世界醫學研究和人權意識有了進展之後，全世界各地的麻風病患才不需要再強制隔離，然而當年隔離的政策所造成的結果，卻在社會中有了抹不去的陰影，大眾還是害怕麻風病，不僅如此，樂生院的院民心中也有一個長期缺乏愛和關懷的心靈，自殘、自卑、無奈、無助都寫在臉上。

有誰是真的能接受他們呢？又我們或許以為阿伯阿媽們非常脆弱，沒有能力做出最好的選擇，也沒有能力對抗搬家的問題，在和他們聊天的過程中，院民的心情很複雜，他們面對自己的過去的確很淒涼、很脆弱，但是對於未來卻很勇敢，即使他們找了很多合理化捷運和衛生署的決策，但我覺得這是他們想過的，我們其他人或是團體都已經跟他們說了很多，我們認為有很多不同的選擇，但如果阿伯認為搬家其實也是一件好事的時候，我們是否願意協助阿伯愛他所選擇的呢？有些阿伯認為國家養了他們一輩子了，剩下的一年、兩年或者十年的歲月，何必這樣紛紛嚷嚷呢？國家也是要進步的，蓋捷運也是社會大眾需求的，我們需要的只是安靜的、有個地方過日子就好！

聽到這樣的理由，以前我一定會想要反駁，我們都知道新大樓和原本阿伯們的生活模式差很多，並不適合他們，其中也有很多障礙環境沒有改善，要我們一般人搬進去一定會窒息的，而且也有很多資料顯示這是政策的錯誤，例如十年前捷運機廠不該設在這、文化局應該指定為古蹟、衛生署規劃中途變更了整建計畫等等，而且，社區民眾對於樂生院的反彈其實是因為社會污名化的問題，是衛生教育上的遺漏，當我們更細緻的去看這些歷史演變，簡直就想要大叫：為什麼一直是院民要犧牲呢！其他人到底在做些什麼？？

後來，我終於逐漸瞭解了阿伯的想法，而不想再去跟阿伯爭辯，或者自以為是的勸說，他們抗爭留在原地是想要爭一口氣，他們自願搬家是因為想清楚了，這兩種抉擇的院民乍看之下好像是對立，但是本質都是相同的，他們都能將時局分析的很清楚，也知道事件始末的來龍去脈，我心裡的著急反而被阿伯們認真思考和做出決定的瞬間而屈服了，我知道我所能做的就是陪伴他們，做他們認為最好的抉擇，因此我同時看著一群阿伯阿媽開心的搬家，也看著另一群院民辛苦的抗爭。

我認為沒有人希望樂生院變成現在這樣滿目瘡痍，美麗的山坡和廣大的院區變成黃土和，或許我們所有的人都難辭其咎這種演變，或許也會發現，社會大眾對於麻風病的無知和恐懼更加速了施工的進度，我們看著這些事實，靜靜的陪著阿媽在貞德舍前看夕陽、聊是非，還記得那時候會有很多的麻雀停在庭院前的電線杆上。

現在的我二十幾歲，而阿媽七十幾歲。那是阿媽剛買的明星花露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