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生院人間寫實

文 / 張鑫隆（本文作者第三度陪同院民赴日出席樂生院對日政府求償訴訟，關於本訴訟之介紹請參閱台灣漢生病友人權律師團網頁，又日本律師團的網頁也有相關報告。）

「你的母親過逝的訃文裏詳細記載了你們兄弟、親戚的姓名，卻沒有你的名字，這是為什麼?」

「因為我的大弟覺得讓別人知道有一個樂生院痲瘋病的家屬不大好」

8月29日東京地方法院台灣樂生院民所提起之補償請求訴訟的終結辯論庭上，日本漢生病辯護團久保井攝律師就日本統治時代對漢生病施行強制隔離侵害人權的事件，詢問樂生樂院原告，不僅讓日本政府在戰前對漢生病所施行之強制隔離，以及對院內患者所進行的強制結紮手術、強制勞動等迫害的証言一一呈現在法官面前，更將這一日本歷史的錯誤政策所造之社會岐視和偏見的現象突顯出來。一百多名來自日本全國各地的支持者坐滿了東京地院最大的法庭見証了這場審判。

這次出席法院的樂生院戰前院民已經78歲，15歲時被強制收容到樂生院。原本是一個在學校天真活潑的他，每天因想念家人而暗自哭泣，當他把思鄉的心事告訴同室好友時，竟換來一句冷嘲：「來到樂生院你還想回去嗎?」從此，他變得消沈不語。家屬來信說，警察定期來要求他們全家要去作檢查，使他常受到鄰居指指點點，都是他害的。這更使他深深感到自責。

因戰爭中吃不飽而逃回家的他，10天後在管區警察的威脅下自動回到樂生院，竟換來藤條的鞭打和3天的禁閉處分。後來，在被強制去山上撿木材來燒材火的過程中，使他的手因燒傷而失去所有的手指。好不容易熬到戰後60年代樂生院的解放，漢生病後遺症的烙印卻已註定他無法回到這充滿岐視的社會，要永遠以院為家。

當久保井律師最後問他，如果沒有日本政府強制隔的措施，他現在會是怎麼樣的人生時，他回答說：如果沒有強制的隔離和強制勞動，我在家人的照顧下，不會讓手燒成這樣，現在也許和我的兄弟一樣，有一個美滿的家庭。

2001年5月，歷史性的熊本地方法院判決宣判日本的強制隔離是一個歷史的錯誤，命令國家要對患者賠償。日本內閣在患者、支持者的運動和輿論的壓力下，放棄上訴，制定了補償法，向全國所有患者道歉和補償。去年韓國和台灣的患者根據該法向日本政府請求補償，被日本政府以樂生院和韓國的小鹿島更生園非該法所稱之「國立」療養院為由，拒絕道歉和補償。於是日本漢生病律師團先後代表韓國和台灣的患者向東京地方法院提起訴訟，經多次審理，兩訴訟均已完成終結辯論，訂在10月25日上午宣判。

8月29日樂生院終結辯論結束後的支持者大會上，日本律師團德田靖之律師代表律師團宣布，為迎接10月25日的勝利，再造四年前熊本訴訟勝訴後迫使日本內閣放棄上訴的成果，律師團將在判決的前晚舉行通宵的群眾大會，一直持續到隔日的宣判，然後包圍厚生勞動省要求接見台灣和韓國的患者，並在關鍵的2週的上訴期間內迫使日本政府放棄上訴，同意道歉和補償。因為韓國和台灣的一百多名原告平均年齡已經超過80歲，沒有時間再等待冗長的終審判決。

見証這次終結辯論的台灣漢生病友人權律師團召集人吳旭洲律師在支持者大會後表示，戰前台灣樂生院院民的訴訟如果勝利，對台灣律師團推動國賠訴訟和補償法的立法運動，將有很大的鼓舞作用，所以準備配合日本律師團，在樂生院進行集會一起迎接東京地方法院的宣判。

附記

W院民在法庭上順利陳述了過去的經過和感想，大家都覺得得高興，只是，久保井律師還是覺得無法把W院民那種「寧靜」的痛苦和悲傷完全地呈現出來而難以釋懷。而法官把判決的期日和韓國的小鹿島訴訟放在同一天，讓大家對勝訴的結果都很有信心。但是，晚上出席支持者的報告會時，W院民看到在場外展出的自己的巨幅照片，突然心情變得很沉重，於是大家趕緊帶他回飯店休息。事後律師們反省，大家似乎忽略了這一段時間對W阿伯而言，是非常大的痛苦，因為律師契而不捨地挖掘出他過去種種痛苦的記憶，對於不善於言詞的他，心裏的感受是可想而知。也有人認為，把這些事實呈現出來是律師的使命，長期而言對患者脫離痛苦的記憶也是有正面意義。回到台北後，我問W院民，10月25日的判決要不要再去東京一趟，他跟我說"好!"。

日本在8百多年前有一個和尚叫親鸞，9歲就到山上出家，修行20年都沒有悟道，最後下山在民間修行，又喝酒又吃肉，甚至結婚，被批評是不守戒律的酒肉和尚。可是他從庶民艱苦的生活中悟到了很重要的佛理。他說，念佛不是那些王公貴族為求得死後往生到極樂世界去的專利，生活在痛苦中的百姓更須要「念佛」，使他們自己在現世就能得到往生。「現世往生」的精神後來成為日本淨土真宗的重要教義。現世的往生是生活在痛苦中的人，透過一句句「阿彌陀佛」(=請救我脫離這個苦難的世界)的聲音，強烈表達出要改變現狀的渴望。於是，這種想要使現世變成極樂淨土的親鸞和使這個現實的社會充滿矛盾的當權者不斷發生對抗。

我在日本律師團的律師身上似乎看到八百年前親鸞現世往生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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