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29,2005 16:27

【心情】我的浮生掠影~也推薦〈樂生的世界〉專題報導

文/陳歆怡(清華大學社會所研究生)

慈濟》月刊1993年製作的〈樂生的世界〉專題報導,主筆張瓊齡女士在文中提到,當時她因著採訪所需,曾到樂生療養院住了五天四夜,「在採訪的過程中,我突然發覺,自己竟然在和台灣痲瘋病界最後一批遺老打交道─在我的心裏,忽然覺得有一點著急:最後這批一輩子被貼上痲瘋病標籤的人,難道,就讓他們無聲無息地消失了嗎?他們這一世痲瘋生涯,難道不是一篇篇精彩絕倫的人生行路嗎?(〈浮生掠影〉,張瓊齡)」於是,她以佛教入世的宗教情懷,加上敏銳謙卑的人文素養,傾聽並寫下樂生院的生命故事(以慈濟蓮友為對象),也完成她個人所領受,來自金阿伯、林葉師姐的「精神傳承」。

這兩位報導文學裡頭的傳奇般人物,至今仍然在樂生院內生活著,仍然樂意結識有緣人。去年(2004年)5月,小編我在樂生院首度見到金阿伯與林葉阿姨,是偶然旁聽了天主教谷寒松神父與身為佛教會長的金義禎阿伯關於院內籌組自治會的晤談。對話場景,就在金阿伯的宿舍,我們一群年輕人剛自我介紹完,陪著金阿伯的林葉阿姨便站起來說:「對不起,我打斷一下,我要告訴你們,今天金伯伯從早上到現在都在說話,一直有人拜訪他、問問題,他現在已經很累了,他現在是在撐著,等下你們走了他就倒了,所以你們長話短說。」現年八十三高齡的金伯伯對於林阿姨好意的提醒,從輪椅上抬起頭回應說:「沒關係,我可以講,我要跟他們講。」他講話口水會流,是中風的緣故,手也不太能動。可是思緒及言語卻是條理清楚的。

記得金阿伯那天說,「自治會不是人數多少的問題,是能不能選出有才幹、有品德的人」,又說「自治會早該成立了!」可是,他以長年領導及赴日觀摩的經歷感嘆,「在日本的痲瘋病院自治會,完全是由病友組成,院方不插手,在我們這裡卻是,院長罵病人,是天經地義的事。」「這裡的人被管了幾十年,被動,現在要他去管別人,沒辦法轉換,需要再教育的過程。」林阿姨則質疑,院方過去以來有些基本醫療照顧工作都放任不理,如果未來新醫療大樓真如同院方聲稱的那麼好,何需宗教團體協力?言下之意院方並未珍惜與尊重院民代表的參與。古神父很紳士地聆聽,直到臨走,僅表達「兩位請再考慮,改天我們再談」的意思,金伯伯補充道,「今天的談話至少可以得到一個結論,最重要的是那些倒在床上看天花板的重症病人,要幫助他們…」

我屏息,注視,聆聽,林阿姨、金伯伯有時候會看著我說話,我一句話都沒說,卻感覺我存在在那兒。「異域」的風從高挑的窗吹進來,遠方有雷,屋子另一頭的老頭打著赤膊背對我們,桌上擱著一個飯碗,他在那裡咳嗽,孤單一個人卻被我們這樣瞧見。我覺得不得不屏息,好像呼吸太快會加速拆除時間的到來。這群人即將被趕出這個家,家裡有床、有奇特的像桌子的活動式桌版、有電視、有櫃子,有共享的空間也有個人休憩的角落,家是半開放的,好讓別的人能進進出出。

在那一席充滿火花的對話間,我覺得他們是深深地被憂鬱與不安所籠罩,他們感到情勢幾乎是讓人絕望的,但還在試圖保留自主的空間與尊嚴,他們對彼此的深刻了解、對訪客的主動對話令我印象深刻,他們身體的脆弱凸顯出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力量:金伯伯有種當仁不讓的使命感,林阿姨則有種不肯妥協的現實感。這又讓我覺得他們原來跟外面的人一樣,總要掙扎著活出自己,只是與社會隔離且日漸老化的他們,處境更尖銳與艱困。

有一份文件記載著十多年前,金伯伯曾結合院內三個宗教團體的力量,向院方及省衛生處提出針砭及建言,建議書這樣開頭,「在經過多年的院內生活經驗及多次的反省研討,…身為癩病患者,我們實在蒙受政府多方面的照顧和愛護,但我們也經驗到一些偏差和缺失。對於政府為我們做到的種種施為,我們深感謝忱;同時,我們亦誠願懷抱誠摯之心,再度向院方表達我們的需要和建議。」建議項目包括「加強醫療服務」、「加強老弱病殘者之生活起居服務」、「加強癩病醫學研究」以及「積極協助樂生院內的癩病人與社會大眾多做接觸、溝通、往來,並設法鼓勵隱藏未報的癩病患者坦然出面接受治療」。結語則強調,「就本而論,癩病人也是『人』,主政癩病當局之行事與社會大眾之看待,實應一本『人道』之精神而行止。設若政府疏於明識,未以真情合理的態度善待受染癩病的不幸患者,卻將癩病人視為必將凋零盡去的『邊緣人』,而任其自身自滅,待其自然消失;則不但深受忽視的癩病患者將情難以堪,且國內的癩病傳染必難完全杜絕。」

我才更理解到,樂生院的三個宗教團體長年一直維繫與支撐著樂生院內的群體互助網絡及照護工作,而金阿伯及林葉阿姨自身是患者又挺身而出,引導、教育眾生,日復一日鍛鍊出這樣從容又超越的威儀。由他們的生命歷程來看,他們所信仰的「甘願受」,絕對不是消極接受業報、宿命而已。

那個有雷的午后,臨走,我跟林阿姨說,「不好意思,這樣打擾你們。」她回說,「哪裡,不要這麼說。你們來很好。」我感到心裡緊緊的又空空的,一個見面沒有辦法保證什麼,也不期待會保證什麼。但是他們有很強烈的期待,我很肯定的是,他們最希望的、也一直在創造的,是這個社會與其他人從他們身上否定掉的自主性。

去年六月當我們再度與金阿伯及林阿姨相會,伙伴中有人向他說明「以古蹟保存留住樂生院」的構想與近況,並戰戰兢兢請教他的意見,他語重心長地說,「樂生院不可能留住。過去衛生署曾經有過一個計畫,要把樂生院當作一個示範醫院,永遠保存下來,到了民國八十二年,提出捷運的計畫,產生矛盾,結果後來的捷運計畫把衛生署的計畫替代掉了,這就是台灣的政府總是說一套做一套,不能信任的原因。」

「我看到你們來,覺得心痛,不想潑你們冷水。但是事情已經結束了。我忙了五十年,也不過如此。」同行的伙伴開始掉淚,金伯伯反過來安慰我們,「不要傷心,不要氣憤,你們的未來才開始,今天在這個小地方,就當作是在社會大學得到寶貴的學習,了解社會的現實、了解政府的運作。」我想接住他的善意,也想多知道他的心意,便說,「我們當然會難過,但是也感受到兩位的關心與溫暖,也會聽你的建議走下去。但是想問金伯伯有沒有什麼心願是可以讓我們一起努力的?」

金伯伯說,「剛剛講的當作是胡說八道,聽過就好,不要當真,該做的事情還是要做。個人的遭遇不必感嘆,我遺憾的是,歷史上來講,樂生院沒有留下一寸土地。保存樂生院,不是只是為了我們住在這裡的人,這段生活是最好的社會教育,告訴後人,先人是如何對待可怕的痲瘋病,希望後人不要犯同樣的錯。」他還說,「我做的事情,是要讓世人了解,痲瘋病人的生活不是睡覺、醒來,吃飯、偷懶,痲瘋病人活著,他們有他們的人生,有他們的故事。」

今年6月,金阿伯受邀在「反迫遷,護樂生--國際聲援記者會」發言,針對衛生署欲以病房大樓安置院民,他提到癩病人皮膚都遭到破壞了,不適宜悶在空調密閉的室內,「假如空調能夠變成空氣,這樣的環境,才能夠搬去。」

金伯伯的心願,樂生人的心願,竟以白忙一場終局?這樣的歷史,情何以堪?

推薦閱讀:慈濟月刊第318期專題報導,〈樂生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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