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6,2005

【心情】幾封寫給被拍攝者的信─第四封‧給一號葉伯(張大春)

張大春 / 作家(原刊於2004/09/28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你是個靦腆的人,倘或不熟,不會跟人掏心掏肺地瞎絮叨,有話寧可跟你養的那一大群狗子貓兒說去。你曾經死過一回,這個故事,我聽周慶輝說了不止一次──它似乎總結了甚麼,我卻寧可浪漫地想:你們這些即將在幾年之內全部滅跡的痲瘋患者,其實早就經歷過重生了,所以你們無懼於死亡。而對於尋常生命裡的一些遭遇、追求和渴望,你們也永遠可以保有一種絕緣式的冷漠,因為世界待你們原本如此。然而,這樣的阻絕隔離並不會讓你們在一處悲情的桃花源中,失落了與舊世界的一切聯繫。這是一種甚麼樣的聯繫?
周慶輝把你死而復生的故事告訴我的那一天,也告訴了我樂生人如何圍坐著研究簽賭六合彩的技巧,如何養育時髦品種的寵物狗賺取相當豐厚的利潤,如何用手術截餘的肢體抱著臉盆打四色牌並大聲幹噭,以及如何一起供養一名輪流供應溫暖肉身和溫柔情意的妓女。

看起來,你們能夠幾乎毫無時差、具體而微地複製所謂正常社會的正常生活。除了無法治癒的病,以及因病菌侵蝕而日漸毀損的容顏、因手術截割而日漸短殘的肢體。也正由於痲瘋這病症奇異的特性,你們剩餘的生命是可以經由一點一點地割讓、一點一點地棄守、以凌遲之勢漸漸剝捨,而完遂一個最原始的、活著的欲望。我曾經問過周慶輝──當時我自己的父親癱瘓在床,經常哀求我替他打開床邊的窗子,好讓他能從高樓之上一躍而下,去一個痛快 ──我因此而問起周慶輝:「他們都活得那麼自在嗎?都還想活下去嗎?」我所得到的答覆是:「沒有甚麼理由不能活下去罷?今天割一點、明天割一點,在他們看,少了一點,祇是少了一點而已罷?」
周慶輝進入了你們的生活,和你們同居處、共飲食、偕出偕入,我祇在販賣廉價溫情的好萊塢電影「惡魔島」裡見識過一回──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為了爭取共患難的友誼,一名給關進巴比龍孤島絕地死牢的罪犯擁抱甚至親吻了痲瘋病患者,我年輕時著實為那樣不畏病苦災劫的一幕而感動過,深信現實中所無法複製的情感於焉始能彰顯其偉大。然而,當我得知周慶輝在「樂生」賃屋而居,以便掌握這桃花源裡隨時都在發生的「最後一瞥」時,我反而驚懾於來自現實本身的震撼。
周慶輝和一號葉伯你一樣,從來不是一位喜愛鳴高調、發清議、倡空談的人。至少,在同他往來的十年之中,我從來不曾聽他表述過任何一句同情關愛憐憫幫助之類的道德論,他總是想著:有甚麼題目再不做就來不及了,有甚麼影像再不拍就沒有了,有甚麼地方再不去就去不成了;要不,就是去拍的季節可能會碰上甚麼樣的天氣,去拍的地方可以等到甚麼樣的事件發生,去拍的人大概會幹些甚麼勾當,還有,光會打哪兒來?有沒有工夫對上焦?甚麼樣的構圖才是這張照片所需要的構圖?
在我臥房門口的短廊上,掛著一張攝自樂生的照片。前景聚焦之所在,是在滿園子斜陽照射的土地上伏身踽踽前行的一頭老貓,貓後方的右側、有一抔隆起如墳塋的落葉,貓後方的左側,則赫然是一個蹲在小板凳兒上、四體虯曲,分不清男女、年紀、乃至於那姿勢究竟意欲何為的一副身影。貓是你養的,一號葉伯,人不是你。是誰呢?我問周慶輝,他也不知道,但是他按下快門的那一剎那顯然頗有所感:一個看起來比貓還瘦小的人,或許正專心致志地修剪著自己殘存的最後一片腳趾甲呢。
一號葉伯,我先前說:「這樣的阻絕隔離並不會讓你們在一處悲情的桃花源中,失落了與舊世界的一切聯繫。這是一種甚麼樣的聯繫?」在周慶輝那裡,我不僅得知你們勉力存活得與外面的人生如此相像,也得知他藉由捕捉你們「一點一點短少掉的生命」而真真實實地進入了另一種生活。這個背著許多冰冷沉重的器材住進樂生來的傢伙,不是蜻蜓點水的闖入者、不是隔牆老死不相往來的鄰居,他是你們中的一員,一位縫補著破碎生命的拾荒人,收拾著樂生人一點一點失守的生命和記憶;就這樣拾著、拾著,把自己也縫進裡面去了。
(本文取材自周慶輝新攝影集「行過幽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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