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1,2005

【故事】人物速寫系列1

湯祥明

湯祥明,建國中學二年級時,被發現得了痲瘋病,住進樂生療養院的頭四個月,天天想自殺,「我還天天要找人打架,像個太保、人不像人,我的想法就是寧可被打死,媽媽怕被鄰居知道我得了痲瘋,悄悄騎腳踏車來看我,看了直掉眼淚。」

「人死了,就是用三百斤木柴,五斤煤油,抬到山上一把火燒掉,比螞蟻還不如。而且山下的住戶,只要知道今天樂生有人死了,他們就不敢燒飯,怕煙囪吸進痲瘋病的細菌。」
湯祥明對繪畫有興趣,民國六十七年考取一家畫室,在報到時,對方看了看他的身份證,直接問他是不是來自痲瘋村,他一陣激動,搶回身份證,回院裡大哭一場。

往事滄桑,冬去春來。現年七十三歲的湯祥明,早已轉化與重生,找回自在與尊嚴,卻從來沒有料到,晚年的最後一份力氣,要來與捷運迫遷政策拼博。他傷感地說:「我以為自己這輩子終將魂斷樂生院,命喪塔寮坑,不料樂生院竟然比我早走一步?」

詹水來


詹水來原在南港肥料會社旁的煤礦坑工作,病發時三十八歲,腳幾乎沒法走,附近一家電力公司的人告訴他要去給醫生檢查,於是來到樂生院。他後來回想,應該早在八、九歲時就染上了,因為那時手指割傷卻不感疼痛。

「剛來的時候院長是陳文資,他比較嚴格。有位王醫師,聽說因為在外面醫死過小孩(注射盤林西林致死),所以被轉來樂生,他對病人很不友善,我剛來的時候因為腳不方便,坐在醫院角落,居然被他踹了一腳,感覺上視我們病人為垃圾,不是很想醫。醫生還讓病人自己開處方,藥想拿就拿,都很隨便啦…,護士人數不夠也不專業。當時指導員大部分是男性,態度兇得要命,都不大願意答問,後來漸漸換成女性,我記得有個指導員叫賴美玲,趕走一位台中的患者,後來還是靠議員幫忙才又進來的。現在的指導員、醫生和護士人都很好了,也比較親切。」

「我二十八歲結婚的,三十五歲時就有三個小孩了,來院一陣子後身體較好,腳也可以走了,就想出去工作,但那時要出去工作還必須從磚仔窯偷跑出去,若被抓到會被關警閉,還要被處罰搬石頭蓋圍牆。我那時手指還很健全,偷跑到中壢作土水,並沒有被抓到。不過薪資微薄,只能供自己吃住,沒法寄回家。孩子是老婆獨立帶大的,以前老婆、孩子會來看我,不過孩子結婚後,我就叫他們不要來了,因為孫子還小,我怕會感染,所以現在也都沒有來了。」

陳再添,高雄人,十六歲入院,現年六十九歲。過去以來經常為院民權益如爭取加菜金而奔走,院方各種活動也愛請他致詞。陳再添的話語生動又有趣,他研究過閩南話的羅馬拼音,還記得很多俚語,自謙不會寫文章,但是能夠出口成章。「講話,從會怯場到不能怯場,沒辦法啊,本來已經要退隱江湖了,只是說能做就為大家盡力。」

「我十六歲就來這,從高雄鄉下來,十六歲那年還是小孩子的時候來樂生院,到現在也已經五十二年了,對這些環境、房屋、草木…點點滴滴都有感情了。」「我再舉一個例子,日本OKINAWA有一個患者,過去的時候曾經在這裡住過,大戰之後回去日本,這次2002年有機會來台灣看他以前住過的地方,想不到捷運已經將他的房子拆掉,只留下門口一根石柱,他站在那裡,眼淚就一直流下來。現在樂生院的好幾百個患者,跟這塊土地有很真切的感情,每一個人看到相處幾十年的房子要被拆掉,心情就好像血在滴。」

「進入樂生真是『以院為家』,過去痲瘋病發作時有多痛疼,只有親身經歷者才了解。多少人自此離妻、離夫、離子、離母,挨不過去選擇自盡,說來真辛酸。今天樂生院留下來的三百多位患者,便是從這樣漫長的痛苦熬過來。」

「假如說可以將樂生院盡量留下來,留給後人,讓他們知道過去有一群患者在樂生院,怎麼來到這裡,在那個痛苦中是怎樣掙扎,怎樣過他們的一生,是很好的事情。我要呼籲有關單位,要重視這台灣唯一的麻風醫院,這裡對後代來說是很重要的建設。」



現年八十五歲的女病患林卻,從小當人童養媳,十七歲嫁到宜蘭,二十一歲那年,生下兒子後就住進療養院,當時只是手指彎曲,病情還不甚嚴重,不料三十歲那年病情發作,雙腳指因潰爛而截去,雙手十指也萎縮截去,鼻梁也塌陷,到了三十三歲那年治療藥物廣泛使用,但為時已晚。即使如此,只要能夠自己完成的工作,林卻都自己做。早上起來,光折棉被就花很多時間,吃完早飯,慢慢走進盥洗室,一點也不馬虎地清洗碗盤,好讓中午送公炊來的工友順便領回。每週兩回擦藥、換藥也不好意思麻煩護士「特地上來」,她總是懷著感謝、體諒他人。

林卻的家人偶而會到院裡探望她,也會接她回家住。林卻記得,以前自己坐車回家,公車司機如果知道她是痲瘋病人,就不讓她上車。所以她都把發病的手藏在口袋裡面。「可是,坐火車要剪票啊!他一看到你手很難看、有痲瘋病,就把票收回去,那錢就浪費了!」

林卻現在跟貞德舍室友五人如姊妹般相互扶持。「雖然家裡可以回去,可是這裡就好像我的老家,我不想要回去住了!回去反而像客人,待不住。」知道可能要搬走的時候,林卻在一天之內心臟病發作兩次,回想起那個夏日早晨,林卻餘悸猶存:「我聽那個聲音,以為是在鋤草。後來彩雲阿媽開窗子發現是捷運派人來鋸樹,已經好幾棵樹被鋸掉了!指導員就告訴我們要搬走啊!靈骨塔要先拆掉、再拆貞德舍啊!我就好擔心…」舍長藍彩雲則堅定地告訴林卻:不怕!會保護她到底。



林天富,台南縣新市鄉人,今年七十三歲。在一次車禍中左腳截肢。24歲被新市衛生所的人哄騙為治療梅毒,被送來樂生院,當他看到「以院作為家,大德曰生」的碑文後,立刻恍然大悟。他對這種強制收容的過程難以忘懷,慨嘆地說「自此已向命運低頭」。

他回憶入院不久,有位名為胡舜之的醫生來到院裡,自稱得到治療藥物,但因無人敢嘗試,便強迫五十個院民注射藥劑,他是其中一位。注射後大家苦不堪言,不久紛紛尋短。他至今對哪些人在哪個地方上吊自盡的往事還歷歷在目。強迫注射以「本省人」為首選,若不順從,院方便停止供應伙食費、關禁閉。他在接受注射後,原本好端端的雙手,立刻就糾結起來,成了現在彎曲模樣。他對此事忿恨不已,直說胡舜之毀了他的人生。

民國八十一年,他罹患膽結石被送去省立台北醫院開刀,當他躺在病床上等待動手術時,卻聽到護士在一旁討論說:「如果摸到痲瘋病人,被傳染的話怎麼辦?」他當時心中一股怨氣忍不住爆發出來,要求出院回家。他說,寧願死在院內也比在醫院裡有自尊。他的舉動引起一些醫生注意,並過來看他,他對醫生說:「我的手腳麻痺,可是心還沒有麻。」這句話,說得護士頗為難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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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我是政大種子社的鄭中睿。種子社打算從12/12開始在政大校內發行有關樂生的週刊,預計至少發到學期結束,第一期的刊物希望轉載本文,不知是否願意?另外,預計從12/21開始連續三週,每週三在政大放映與樂生有關的紀錄片,並舉行座談。

種子社的社板在ptt,NCCU_SEED,歡迎光臨指教。
Posted by Ray at December 9,2005 18: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