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1,2005

【故事】周黃金涼日本辯論庭發言稿

2005/4/13 於 日本東京地方法院 (原日文稿,李宜靜譯為中文)

黃金涼在櫻花前

圖說:代表樂生院戰前入院患者赴日作證的黃金涼女士(現年76歲),在櫻花道前拍下旅行紀念的照片。圖左為陪同義工李宜靜。

我是在昭和四年濱町出生的周黃金涼.
小學唸的是台南市末尾的末尾公學校,在我四年級的時候,名字改為末尾國民學校,老師也在此時爲台灣人的我們取日文名字,從此我就有了另一個名字──政子.
昭和十八年就來到樂生院,今年已經滿五十二年,到現在大家還是政子政子的稱呼我.
我的父親從事木工工作,客人相當多,又加上從祖母那裡繼承的財產,我們一直都過著衣食無缺的生活.
而母親在我三年級的時候就過世了.
我們兄弟姊妹一共六人,我排行第三,下面還有妹妹菊子和弟弟玄二.
全家人就這樣在用奶奶財產所建的兩層磚房裡快樂的生活著.

我們家一樓除了有一個非常大的起居室,還有客房.祖母的寢室.廚房.餐廳等等.而我們寢室也都位於此,另外中庭還有水井,二樓除了給我和妹妹使用的房間外,還有一個房間,並且房屋內外都有廣闊的走廊.
我的家是我相當自豪的一個地方,我非常非常喜歡這裡.

學校的學生數目相當多,光我的班上就有七十名同學,大家都是台灣人女性.
我非常喜歡讀書,在學校也結交了不少的朋友.
如果一切可以就這樣順著這條路發展的話,我希望小學畢業之後就可以進入當時的台南第二高女,並努力完成我想成為學校老師的心願.

當時,正值要前往日本畢業旅行的時候.因為必須坐船去,家裡經濟狀況不夠好的話就沒有辦法參加,我們班上就有十幾個人沒有辦法跟大家一起去.由於奶奶爲我準備了這次的經費,我也就得以有這個機會去日本旅行.
實在是好令人期待阿.

我也是在這個時候發病的.
祖母注意到我臉上開始出現了一些斑點,於是就把我帶去接受醫生診斷.
我記得這是六年級的秋天吧,當時醫生也不太能確定是不是就是漢生病,我們也就這樣回去了.
當他告訴我說可能是漢生病的時候,我真的完全被嚇壞了.
台灣這個時候已經開始實行強制收容政策,警察帶著手被綁住的人們離開的畫面也時有所見,而村裡的大家也都趕快在這些地方進行消毒的工作,深怕被感染.
漢生病是非常可怕的病,一旦發現患者就要趕快通報才行,絕對不可以收容他們,這些話在每個人之間流傳著.
我好擔心如果真的得病的話,一定也必須被通報給警察吧.
好可怕,真的好可怕,從這個時候我就開始慢慢往痛苦的深淵走去了.
我連去朋友家都開始被禁止,更別說是之前那麼樣期待著的日本畢業旅行.
連進台南第二高女的念頭我都放棄了.
就在這樣的低氣壓中,我終於從國民學校畢業‧

畢業之後我不被允許和任何人見面,更別說是去朋友家拜訪這樣的事當然更是不可能.
那年的五月,我再度接受醫生的診療,也就在這個時候被宣告確定是得了漢生病.
連最後的希望都沒有了.
為什麼不是其他人而偏偏是我,這種命運為什麼單單降臨在我身上呢,這件事真的太過殘酷不是嗎?

從此之後我就這樣一直待在家裡,和比我早發病的玄二及幾乎同時發病的菊子,三人就這樣偷偷地躲起來生活著.
一旦有警察來家裡查訪的時候,我們每每慌慌張張地跑到床下不敢吭聲,深怕被他們所察覺.
祖母也抱持著不管怎麼樣一定要把我們留在家裡的念頭,不斷地購買相當昂貴的中藥材給我們喝,希望能多少有一些效果.
然而,經過了兩年,這些藥還是沒有發生作用,但祖母的積蓄已經幾乎被花     完了,我們家也開始面臨經濟上的困境.
最後終於還是保不住我們的家.

也就這樣,祖母和爸爸已經沒有辦法繼續守護我們了.
"這大概就是你們的命運了,還是去樂生院吧."祖母這樣告訴我們.

我們三人在昭和十八年七月七日來到樂生院.
晚上我們坐著人力車來到台南車站,搭乘十一點的火車,祖母也一起到這裡來送行.
由於之前聽說過樂生院會毒殺全部患者的傳言,於是,此時我心中早已有了必死無疑的認知.
一直到隔天早上才會抵達台北,這樣漫長的旅程中,我們彼此一句話都沒有說,心中全被不安的情緒所填滿.
到了樂生院我領了兩個碗.筷子和毛巾之後,就住進名為高雄寮的六人房裡.

把我們送走之後,祖母就把房子賣掉,和父親一起住進名為台南明德堂的廟裡.廟裡面有宿舍,十幾個人住在裡面生活.祖母和父親把賣房子得到的錢全數捐給廟方之後,就這樣住進去了.

日據時代,樂生院外出的限制是非常嚴格的,只有非常特別的情形才可能被允許外出.無端外出如果被輔導員發現,將會受到監禁的處罰,因為村裡的人通報被抓回來的事也常常聽說.
也就如此,我在日據時代,一次都沒有回去故鄉.

第一次回到故鄉是在戰後,我收到了祖母病危的通知,於是就和妹妹一起到他們住的廟宇探病.
到的時候祖母正在宿舍裡睡著覺,沒想到我們還沒離開,她就這樣過世了.
我們因為得了漢生病,竟然是家中最後一個來看祖母的,一想到這裡我的眼淚就怎麼停也停不下來.
而祖母和之後過世的父親最後就這樣長眠於廟裡的靈骨塔.

在葬了祖母打算回去樂生院的途中,我和妹妹回去看了以前所住的家.
早就已經交給別人的地方,縱使充滿著我們許許多多的回憶,現在卻已經不知道是誰住在裡面了.
雖然離開了一段時間,但是我和妹妹兩個人,卻還是一刻都沒有忘記過這裡. 
從這時候開始,只要有機會回到故鄉,我就一定要去看看以前的房子.
在十五年前姐姐過世之前,我還常常回去探望,不過從那之後就比較少回去了.
但是兩三年前我回去的時候,房子還是像當初那樣地矗立著.

如同看起來一樣,我的後遺症是比較輕微的,大概十年前左右就已經沒有菌出現了.
剛入院的時候,我看起來相當健康,一點都沒有生病的跡象.直到戰後因為物資貧乏,營養不足的緣故,在十九歲才出現了比較大的後遺症,很長一段時間都過著相當痛苦的日子.
也在十九歲的時候,我和同是院民的丈夫結了婚,不過他還是必須接受從日據時代就開始實行的結紮手術.
而先生是在1987年平安夜過世的,從此我就一個人繼續生活著.

如果日本沒有實施隔離政策的話,我就可以和兄弟姊妹們一起過家庭生活.
我得以繼續升學.成為老師的夢想也就可以不需要被迫放棄.
因為日本實行的錯誤宣傳,我的家庭被拆散,不只是我們手足間,連和祖母父親一起住的權利都被奪走了.

這麼長的一段時間裡,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有所謂的人權.
因為一直被國家所扶養照顧著,所以用一種極其卑微的方式過著生活.
只有基督教的信仰支撐著我,每天就是很簡單地,不去回想以往的一切的生活著.
在我聽到關於補償請求的說明的時候,我也還是抱持著如此的想法.
不過,在這一年裡,透過很多人的話語,我才第一次了解到其實像我們這樣的人也是可以有人權的.
我才終於知道原來我也有資格說出希望像人一樣生活著被對待著的話.
現在,我來到了六十三年前畢業旅行就應該來的日本,這也是我第一次踏上這片土地.
這是我小的時候多麼夢想著的一個地方啊.
對於這個我所憧憬的日本,我有一些話想要說.
請把我的家人還給我.
請把我的家還給我.
請把我成為老師的夢想還給我.

你從我們這裡奪走了這麼多的東西,請你張開眼睛看一看.
麻煩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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