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生院人間寫實

張鑫隆（日本京都大學法學博士，台灣人權促進會顧問）
寫於2005/04/17
編按：曾經協助日本病患提出國賠訴訟的日本律師團，引用2001年由患者與律師爭取通過的韓森氏病補償法，協助在日本統治時代因癩病被強制隔離的韓國小鹿島及台灣樂生院病患，向日本政府提出國家賠償申請。張鑫隆代表台權會於去年（2004年）12月及今年4月全程參與於東京地院的準備庭及辯論庭，並參與了後續的交流及參訪活動。此外，本次日本之行，台灣團（包括院民、律師、台權會及青年樂生聯盟代表）充分表達了目前樂生院拆遷問題的急迫性，獲得了各界的聲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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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日本之行可以用「感動」兩個字來形容。

「長久以來，我不知道人權是什麼東西，……這一年來，很多人跟我講，我才知道我們的人權是什麼。原來我們也可以開口說出：我們想過一個像人的生活!」黃金涼阿嬤在日本法庭上陳述給法官聽。

「我之所以參與熊本國賠訴訟，是因為我對於國家的漢生病隔離政策所造成之如此重大的人權侵害，自己竟然長達那麼久的時間，沒有任何行動之不作為的責任而感到羞恥。」原告代理人德田靖之律師在法廷上如此陳述。

一百多位來自日本各地的漢生病復元者及其家屬和支持者、韓國和台灣的原告代表和律師團代表帶著來自韓國和日本全國各地十多萬份支持者的連署書進入法院，請求法院盡速作出公正的判決，之後坐在法院旁聽席上見証了這場為台灣人人權所提起的訴訟辯論。

晚上律師團在對支持者的報告會中，國宗直子律師再一次呼籲所有前來聲援的支持者，我們有絕對勝訴的信心，但是高齡的原告無法再等候長期的審判過程，我們要求法院盡速判決的連署還不夠，離50萬份的目標還有一段距離，包括台灣的連署在內(台灣目前一份也末曾提出)，大家還要更加努力。

第三天日，瀨戶內海上櫻花盛開的長島迎接著我們的到來。長島上的光明園正在召開全國13個療養院理事代表會議，席上除了聲援台、韓求償訴訟外，更一致決議支持樂生院民反對搬遷的行動。

長島上的另一個療養所愛生園，過去是日本全面強制隔政策開始的第一個國立療養所，現在宛如是漢生病復元者的人間天堂。整齊清潔的園區和充分的醫療設備(獨自的護士學校、不輸給一般大醫院的現代化的醫療設備如電動浴缸(1千萬日圓)、病房供食冷熱何溫系統等)、精神病棟的無障礙空間、醫療人員和病患近2比1 的比例、老人及精神病棟之完全安全空間和人性化照顧、無能力自我照顧者之看護中心)、居住區生活者之生活必要費用國家全額負擔、以及殘障之國民年金(約每月台幣2萬5仟元)……。

看在樂生院阿嬤的眼裏，是多麼的令人羡慕。曾經是日本人的阿嬤一句「我也想當的日本人」的話，讓我們當場感到無比慚愧。

愛生園招待所的深夜，久保井和大槻兩位律師聽完我們說明目前搶求樂生院的種種行動和挫折之後，緊握著李律師、學生代表和我的手，那種深切期盼我們團結起來為院民打拼的心情，感同身受。在這一個關鍵的時刻，所有支援的團體都不應該有相互懷疑或批評的動作，不管當初參與的動機是什麼，大家受到的感動是相同的。

這訴訟和運動的勝利關鍵也是「感動」兩個字。

日本漢生病律師團、支持者以及患者自身因為相互的「感動」而投入運動，也使法官、首相以及更多的人受到同樣的感動，因而有今天的成果。然而，他們並沒有因此而自滿，他們很謙譃的說，這只是「第一步」而已，消除所有對漢生病患的歧視讓他們能自由地回歸到社會才是終極的目標。

我們不僅因這些感動而落淚，更為過去和現在正在被賤踏的樂生院民人的人權而落淚，更為我們無法盡到最大的力量而落淚。久保井律師聽到患者訴說他們的故事時總是紅著眼框，她恢復平靜後面對公視的鏡頭說道：「不僅實施強制隔離的政府是漢生病復元者的加害者，岐視他們的人也是加害者，漠視這樣的人權侵害那麼久而不顧的法律人更是加害者!」很遺感的，我們從來就沒有發現過自己也是加害人這樣的反省。我們的努力都只是在為自己這一加害者的責任負責，沒有什麼值得受到稱讚或感到的光榮的地方。

感動才是行動的原動力，到樂生院走走、和完民們聊聊吧!

給他們勇氣，也是給自己行動力，要感動法官和官員，要先自己受到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