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7,2009

2007年寫給愛瑞兒的



巫。氣味。時間

        1
        只要聞到那股甜膩的香味,不用把視線抬離書頁,我就可以斷定菸斗裡的菸草被燃起,被吸吐,手持菸斗的人專注看著另一手的PDA。


        2
        我所認識的一位女巫正在進行一系列不存在書本的寫作,比如說,其中一本是必須在保存期限內讀完的書,否則在書中讀到「巧克力」「眼淚」「紅」「鑽石」這些字眼時,原本會在味蕾出現的「甜」「鹹」「舌頭像被燃燒」「刺刺、華麗的感覺」都將變味走調。
        每次打開剛在咖啡館帶回來的書,就可以聞到附著在上面的菸味和咖啡香。
        從來沒有站在雪中過,所以不知道雪的細節,比如說,無法確知被捏在手指尖的雪應該說是一片雪還是一粒雪,不過對於下雪還是能夠想像的,在想像中,是能明顯的區分下雨和飄雪的不同。雪的意象總是比雨輕盈。
        藉助對雪的想像,見到了氣味粒子的飛行運動,如果把自己縮小成好幾光年分之一,這些粒子就有可能變成發光星體,不,還得把時間調慢到幾乎凝滯,才能逼近永恆的運行。這是一個不精確的想像,因為幾光年分之一有多小,到底有沒有小過氣味粒子我一點也不知道。但是,這已經足夠讓我在任意變大縮小的想像中看到咖啡館裡的雪景,像有暴風的雪景,氣味粒子漫天飛舞,沉積在書頁上,行與行,字與字之間。
        書頁上的這一場雪,無可避免的牽拖出另一個想像:積雪的地方讓人想起了土地,土地上的畫分讓人想起房屋,然後,一個字一個字就像是建築設計圖。這種精神性模擬實物的方式,身體住不進去。總是無法把身體壓扁到只剩二維向度,所以只好萃取出身體裡面的靈魂碎片,讓它們安居。
        書頁被攤開,就像一對翅膀,容易惹起飛行的想像。
        小時候無事的傾盆大雨天,待在家裡總會有一種奇異的安全感,這種安全感是靠外面世界的被破壞成就,也因此引發一種遊戲,把床想像成一艘無比巨大的船,在船上具有自足的循環系統,像一座島,當然,小時候根本不懂用這麼像在偽裝專業的辭彙,只知道,動力來自太陽能板,有補魚的器具,吃剩的東西可以當肥料滋養少數的泥土種出來的植物,因為懂得海豚說話,或者說心電感應,一不小心就把海豚當狗寵起來,所以整個航程並不會太孤單。至於要航向哪裡? 這樣的問題從來沒有在那個幼小的心靈萌芽過,在長到足夠大得會想要問這個問題之前,就已經結束這個遊戲很久了。
        有小時候想像的基礎,便可以很容易把書本想像成龐大的宇宙船,凝固在太空中的宇宙船,無法避開「凝固」這種悲劇性的形容,因為腦海還漂浮最一開始的想像假設:把時間調慢到幾乎凝滯,才可以看見氣味粒子發光星體。
        航行的向度:時間。
        利用書寫囚固逝去的靈魂碎片總是失真,就像逆光下的物體一樣美好卻有點接近清醒時回想的夢境有著看不見的隔膜,一點也不官能。
        也或許因為這樣,才會有關於記憶與氣味的鏈結這種東西。
        氣味喚起的記憶直指核心,讓果肉被消化成胃裡溫暖的泥團,果核抽苗開出一朵樹。細碎,片斷,閃爍,不準確對焦,不停飄移浮動,有如美好夏季午後被風吹動的光點,巨大樹蔭裡的光點,像夢,睡眠裡面的夢,非常官能。
        所以附著在書頁上的菸味和咖啡香在未來將擬造出什麼過往?
        或許說什麼樣的現在會更準確一些。
        還是說,未來還沒來得及到來,那些氣味早已消散或淡薄,有如官能性記憶。
        特質如此相似才是具備相互註解或儲存的首要條件?
        既然,女巫能用文字附載味覺,那麼,她的筆記簿裡面羅列不存在的書本書寫計畫列表清單裡面是否有這麼一項:以嗅覺閱讀的記憶之書?
        「和網路上的朋友進行交換書中重點線的遊戲 ( 也就是交換彼此在書中所畫的重點線 ),而讀到了一個關於兩個中年男子靠著各種氣味召喚記憶的故事。
        衣服上的香茅油可以讓其中一個男子想起小時候照顧他的舅媽。
        梔子花讓另一個人想起小學暗戀的女生,連名帶姓一字不差,她會在鉛筆盒裡擺放梔子花。
        女服務生腋下的體味,讓他們各自想起不同的記憶:
        裁縫店。躺在舊時裁縫店的布料堆裡面所聞到的氣味就像是蒸餾濃縮好幾百個狐臭人的汗液。
        咖哩飯。小學考完月考放半天假的中午回家所吃到的咖啡飯。
        為了追尋記憶,他們像是巫師調配烹煮魔藥那樣組合各類氣味,對自己施咒,重回過往之境。
        所以,你在這本書裡是無法找到任何文字或圖形符號,因為這不是一本使用眼睛閱讀的書,而是要用鼻子去嗅聞每一頁上面不會消失 ( 有如衣服主打洗過不褪色那樣強調聞過不掉味,賞味期限總要長過記憶才有意義 ) 的氣味。
        第一頁的紅色草莓味裡面躲著墨魚義大利麵的味道和鮮綠的哇沙米味,第二頁是馬尾草的味道和甘菊花香在擁抱,第三頁是純粹的紫丁香,第四頁是香奈兒五號。。。。。。
        當然,也不一定要照著順序閱讀,可以試著任意跳頁,尋找或組合出能召喚出專屬自己記憶的味道。」
        如果手上有那本書,那麼,交換書中重點線的遊戲,會在記憶的第幾頁? 那會是重點嗎?
        對於巫者能夠依靠卜筮預視未來的能力有著無限著迷。

        3
        「想不想算命?」
        我停下在句子旁邊畫小圈圈的動作,抬頭看了看和我相隔兩三張桌椅在抽煙斗的男人,在看了看四周,確定沒有其他人,而咖啡店老闆早就跑到騎樓下抽煙。
        「請問,你是在問我嗎?」
        他起身坐到我的旁邊來。
        「想問什麼?」
        「請問,你這是…,要收費的嗎?」
        「不是要你問這個,這個問題可以不用算就可以直接告你不用錢。」
        「那…」
        「算了,你不用把你的問題說出來,想好我就開始幫你算。」他從褲袋掏出幾枚發黑的古銅錢。
        面對這種狀況,我總是措手不及去懷疑這是不是一場怪異拙劣的騙局,思緒只能跟著他發出的問題和命令走。
        未來的茫然似海,被拋出的問號簡直像斷了線的魚鉤,張口無言的自己是隻擱淺的魚。
        「想好了嗎?」
        一陣尷尬沉默的停頓。他的眼睛大大亮亮,像是探照燈那樣用強光罩著我。
        就問交換書中重點線的遊戲將來會怎樣好了。
        我點頭。
        他要我拋擲那些銅錢三次,然後吸了口菸斗,盡把甜膩的櫻桃味往我身上噴。
        卜完,他開始專注於PDA很久。
        「是個萃卦。」
        「嗯。」
        他手伸入口袋再掏出幾個一般的銅板,四個十塊,一個五十放在桌上。
        「我改天再問你結果,先走了。」
        這是一場方式不正確且無厘頭到不行的把妹練習嗎? 他到底在幹嘛? 害我為了知道萃卦是什麼,找了一整夜的Google。
        「萃,亨。王假有廟,利見大人,亨,利貞。用大牲吉利攸往。」
        「萃卦象徵會聚,亨通。君王大興宗廟的祭祀以示聚民的誠心,此時拜見大人必將有利,亨通,守持貞正將有利。用豐厚的祭品進行祭祀,可獲吉祥,此時有所前往亦將有利。」

        4
        重點線的故事開始於女巫寫的另一本不存在的書:一本被不斷傳閱的書,書裡「爬滿了各種顏色的簽字筆、色筆、螢光筆,標上各種直線、波浪紋、星星、圈圈、三角形、矩形,甚至在句子旁加入了密密麻麻的個人註解,逐漸覆蓋了整本書。」
        其實她不喜歡在書上畫重點,寧可費工的把喜歡的句子抄錄在筆記本上,再附記作者和出處。
        遊戲沒有因此無法開始的原因是她寫了另一本必須一口氣讀完的書。
        否則,那書裡面的人物或情節會藉著書籤撐開的裂縫逃逸出來。
        真的可以從書裡面逃出來嗎?
        會不會結果只是從這本書逃到另一本書?
        女巫是一種童話傳說中的角色,而我總覺得現在所過著的生活有一半是以前的科幻小說,也常常藉著想像把這部小說裡的角色偷渡到另一部小說裡解決悲劇,把這個小說裡的時代傾倒在另一部小說的人物上製造幸福。
        如果,魔法被視為一種精神方面的旺盛進化和發展運用,或許想在現實生活中接觸魔法的使用者,則必須透過網路這種科技產物萃取精神體之後,相遇的可能才會被製造。
        所以,那些從故事裡逃出來的文字、情節、想像,在現實中,就好像成了一則又一則的預言,如果想讓遊戲繼續,讓自己像個演員被劇本俘虜就可以了。
        藉著「不存在的書:一本被不斷傳閱而布滿各式重點的書。」的書寫和想像在現實中造成的預言力量,在某一場電影碰巧遇上女巫的朋友,而能順利的偷渡了一本畫有重點的小說給她。
        故事不能就這麼讓它結束在這裡,得不斷用力離題延宕結局到來,對抗消失性的毀滅力量。

        5
        「萃,亨。王假有廟,利見大人,亨,利貞。用大牲吉利攸往。」
        「用豐厚的祭品進行祭祀,可獲吉祥。」
        為了準備祭品,只能開始想像自己遇上一位魔術師,再想辦法讓想像逸散到生活裡面產生預言力量:
        「你在看什麼?」
        我停下在句子旁邊畫小圈圈的動作,舉起詩集讓他看封面,他接過去隨意的翻了幾頁,再看看書背。
        「因為風的緣故。」他唸著書名「我是不看這個的,不過這類的東西常被我拿來當道具用。」
        「道具?」
        「嗯,比如說,像這樣。」他手指一彈,冒出了一枝小小的鋼筆,打開筆蓋,用筆尖在詩頁的空白處一點,轟然冒出一朵紫色的花。
        他把花遞給嚇傻的我,那個花冒出來的轟然實在是太大聲了。
        他像是在開口對我說話,我卻聽不到他在說些什麼,然後更糟的是不只他的聲音我聽不到,連我自己的聲音也沒了,耳朵該不會就這樣被炸聾了吧。
        詩集被他翻到空白的扉頁寫了「聲納花」三個字。
        我無心搭理那是什麼花,只想知道自己是不是聾了,開口跟他說我聽不見任何聲音,包括自己的聲音,我到底有沒有正確的發音也不知道。
        他像是沒聽到我說什麼的繼續在詩集上寫下阿拉伯數字「1」。
        「花一開,周遭的聲音就會跟月球表面的空氣一樣稀薄。」
        「2」
        「在未來的航海復興時代,海盜船長們喜歡把這種花種在自己的房間裡。」他寫在紙上的字都未發出任何沙沙聲。
        「3」
        「吸收鯨魚從海底發出的聲納之後,它的根會漫延成華麗的版畫,因為那是鯨魚的夢境。」也不徵求我的同意,直接撕下被他寫了字的這一頁,剛剛也是沒問就開始在書裡寫,不,說不定他有開口,只是我聽不見。
        他從我的手中拿走花,再用撕下的書頁把花包捲起來,然後放在詩集上,一夾,我又能夠聽到聲音了,而且不只聽到當下這一刻所存在的聲音,還聽到了之前消失的聲音:我剛剛因為驚嚇倒抽一口氣的聲音,我那些發音真的小不準確的問句,落地窗外車胎輾過地面所發出聲音的低沉像是具有清晰畫面可見一次之內鋪下好幾張厚重地毯似的同時發聲。
        一整個聽來,像是時間被多重摺疊。
        在騎樓下的咖啡店老闆依舊抽著他的煙,看著街上來去的車和行人,一點也沒有受到這個神奇的意外絲毫影響。
        「跟妳正式自我介紹一下好了,我是位魔術師。」魔術師手指一彈,又變出了一張閃著金光的名片。
        面對這一切,我也不知該開口說些什麼,乖乖的接過對方的名片,專心的看了起來。
        他幫自己的菸斗換上新的菸草,點起甜膩的櫻桃味。
        名片上沒有名字,只有職稱:魔術師。周邊有繁麗的花朵藤蔓纏繞翻轉,不斷漫延到名片背面中心,或者應該說,這些花藤都是從背面的中心長出來的,會比較正確一點。
        「在未來,人類應該還會再次經歷一次航海時代,我們暫時先把它叫做航海復興時代好了。」
        「什麼鬼。」我在心裡想,沒敢說出口。他的眼睛還真大,我都可以清楚的在他的黑色瞳孔裡看見自己。
        「在那個航海復興時代,海盜船長們特別喜歡這種花,他們總是把它擺在床頭。這樣做可以幫他們剔除海浪的聲音,而有個乾淨的睡眠。」
        「你這是在把我嗎?」我還是沒有說出口。
        「如果,某一天突然心血來潮,對海洋有著過分的鄉愁,想聽著海浪聲入睡的話,他們會用鐘形瓶罩住花,然後再把裡面的空氣抽出,形成真空狀態。」
        「這樣的追求方式會不會太奇怪了? 奇怪到我覺得會很容易嚇跑女孩子的程度。而且你會不會搞錯我的性向了?」
        「聽我說完,別插嘴。就像大家知道的,海水是不能拿來澆陸地上的植物的,那樣只會讓它們更渴,人也不比植物強,就算在未來,海水還是鹹得很,必需經過蒸餾才能當作飲用水。拿飲用水澆花是只有船長才能擁有的享受,算是一種很奢華的享受,不過,還好聲納花不怎麼需要水,只要有人對它唱歌就能活。這也是船長們熱愛種植聲納花的原因之一。」
        他拿起煙斗抽了一口,也不管我有沒有在聽就繼續接著說:
        「他們也會靠著這花搜尋鯨魚的蹤跡,因為在吸收了鯨魚的聲音之後,花的根部會長出美麗的圖案,線條,也就是一般人所謂的根,不斷重疊交錯,非常的繁富,非常的細緻,就像版畫一樣。聽說版畫的內容就是鯨魚前一晚的夢境。你知道那時代能當上船長是多麼不容易的事嗎?」
        我也只能搖頭。
        「船長必需要會的技能之一就是要會懂得解讀鯨魚的夢境,這樣才有辦法找到鯨魚,因為夢總是透露著欲望,前一晚的夢是今天的方向,比如說,牠如果夢見一條在沙灘上奔跑得牧羊犬,就代表牠渴望擱淺,如果夢見一條在海裡游泳的蛇,就代表牠有非常深的寂寞,想找另一隻鯨魚安慰自己。」
        「鯨魚又沒上過陸地,沒見過狗,怎麼可能會夢見狗呢?」我問。
        「你有聽過基因列上附載的集體記憶嗎? 鯨魚就是靠著這個夢見狗的,牠們基因列的演化路程比我們多了一點,雖說一開始也是從海洋裡的單細胞,然後多細胞,然後成魚,成蛙,成爬蟲,成哺乳,然後又比人類多走了一步而把四足退化,說是進化也可以,總之就是變出了完美的鰭,而回到了海洋。」
        他又抽了一口菸。
        「我有一場表演要去,得先走了。」他起身回坐位拿桌子上的PDA,再掏出口袋裡所有的零錢,也沒有算數有多少,就全擱在桌上,然後走出門外跟還在抽菸的老闆揮個手就騎著小綿羊走了。
        外面下起大雨。
        我拿起他沒帶走的筆,靜靜把玩著。筆身是一種紫色透明塑料,可以看見筆管裡的紫色墨水在流淌。就算連著蓋子也短短小小得很適合我手掌的小。

        6
        房間窗外的雨重重落在玻璃上,刷洗出一簾幕綿密的聲音,這種大雨,總是令人不斷回溯記憶,小時候想像航海的遊戲擱淺在腦海中央舞臺。
        只不過航行的工具從床換成桌子和椅子,把移動滑鼠當作划動船槳,螢幕上的這些字,那些圖,像是潛水艇上高抗壓玻璃窗外的深海風景:會發光的燈籠魚和厚重的巨大安靜(就像聲納花那樣吸盡眾人體內過於喧囂的孤獨)。
        詩集被攤在桌邊,聲納花乾扁地躺在詩集上。
        自己試了幾次,還是點不出另一朵聲納花,只能在書頁上留下一列列紫色小點,像是螞蟻的搬運行列。
        聲納花的瓣也是鋼筆管裡墨水的紫,形狀有點接近喇叭花,花心沒有蕊,有個洞,深進莖裡面。莖的尾部 ( 也就是根 ) 像隻伸出觸鬚的蝸牛。
        如果,我能點出花來,不知它會吸淨那些聲音?
        雨聲。
        窗外那隻貓寂寞得讓靈魂跟毛一樣吸飽過重的水份而哀哀發出的求偶聲?
        音響裡的輕快節奏。
        腳底下這隻貓被腳掌滾成咕嚕叫的發聲器,這種歡愉的聲音在被花朵吸入再伴隨著窗外那些寂寞的聲音吐出之後會是什麼樣子?
        花沒有香味,就跟電腦螢幕一樣,但把鼻子湊近花口聞,腦海裡會響著清晰柔軟穩定的和弦:像是壁毯那樣巨大,包裹腦殼般的不讓其它聲音掉進來。毯子上的圖案繁麗,色彩飽和,可以感受到一針一線的細緻和編織過程的優雅緩慢;可以輕易的感受到和弦就是靠著它吸進過的聲音組織起來的;可以指認枯黃是秋天樹葉的纖維抽取,青綠是屬於森林深處湖泊的凍結,紅來自櫻桃表皮,藍,天空深處的那種藍;每條絲線各具特色和質感。
        真想看看吸收了鯨魚夢境之後的聲納花是怎麼長成一幅版畫的。像蝸牛伸出觸鬚那樣嗎?
        讓花平貼詩頁,拿筆就之前的紫色螞蟻行列繼續點描花朵輪廓。

        7
        任著游標漂浮在女巫的網誌頁面。
        那裡有光。
        看著她萃取生活,轉譯想像,使之成為文字。
        我把繪有花朵的詩頁折疊,連著詩頁上的重點線裝進信封,寄給女巫。
        這是一個隱喻:她像朵聲納花,吸盡生活中所有的美好,用文字綻放繁花般的想像。
        點著超連結再反回,一次又一次更新頁面,如此反覆,像是在聽歌,整個晚上就如此如此下去。
         (潛水艇緩慢且漫無目的地航行在深海底部一座有著謎語般詩意的華麗迷宮。)
        女人身上都有破洞,聲納花是我的陰性象徵。
        填不滿的缺口是被我偷渡的隱喻:我意圖用力吸盡她那些繁花般的想像,因為我體內的那麼多美好是如此被製造。

        8
        該如何描述我的著迷狀態?
        一種不可抗力。

        9
        「妳每天盯著那些部落格看,到底有什麼意義?」
        她讓身體透明之後,以幽靈的姿態穿過厚重的圓形玻璃窗,水無法藉著她的穿越偷渡進船艙。
        「我不知道到底怎麼了,我只知道我在失眠。」
        「那就不要失眠阿。」潛水艇的內部空間很小,但她還是像在散步那樣四處飄來飄去,撞到東西之前,身體就自動透明任其擺佈。
        「這種事哪能隨心所欲。」
        她從斗篷裡掏出一盆薔薇花,花開了四朵,但開的時序不一,所以,有的像是愛情萌發瞬間的曖昧,有的像是靈魂太過於老的那種凋零,有的像是早晨起床後身體的展開,肌肉用盡全力向四面八方奔馳。
        「來。」
        薔薇被拿到艙壁上的水龍頭底下,她稍稍的敲動開關一點點,水一滴一滴的慢慢順著葉子和莖到達土壤,水滲透的速度充分表達了土壤的渴。
        「這樣不會太鹹嗎?」我說。因為水龍頭的水是直接從艙外接進來的。
        「鹽能幫助味蕾感受甜。」她說「把這四朵花各吻一次,相信妳這樣就能有一個不失眠的好夢了。」
        薔薇聞起來有淡淡的香味,只是這香味還是沒有幫我製造睡意,我又試了一次。
        「我是說吻,不是聞。」她用兩指夾捧著其中一朵說「這朵是一號薔薇。」
        花早已枯萎凋零只剩綠色花萼富含水份,吻起某段電影記憶:半顆西瓜被擺在兩條大腿和窄裙間,紅色的西瓜被手指戳出小洞的同時,窄裙的擁有者,護士服的穿著者,極盡呻吟。
        紅色的果肉被濕淋淋的挖掏出來,把綠色瓜殼平均切割。
        綠色花萼吻起來的感覺就像是上弦月狀的瓜皮。
        她的兩指啣著我的下巴尖頭,引領我的嘴巴吻上第二朵花。
        「二號薔薇。」她說。
        吻起來像是貓咪的嘴,因為花朵的舒張,花瓣的交疊。
        貓嘴的形狀是前數第二十三個倒數第四個英文字母的草寫,是一種非常可愛的寫法。
        第三朵,花瓣垂落,像是褪去的群襬露出一叢花蕊,一叢已經受孕的花蕊。
        吻起來像棉花糖。
        「棉花糖是巧克力工廠用綿羊毛加工成的。其實,天上的雲也是,單因為多添了精靈的眼淚,就輕飄飄了起來。」她說。
        最後一朵花含苞待放,像老巫師那樣吻上我的唇。老巫師嘴唇的紋路深成一座迷宮:
        迷宮裡充滿霧,讓人看不見下一步將踏上的是座樓梯還是溜滑梯,不知道眼前的是窗口還是一面鏡子。
        捨棄光,捨棄眼睛,仔細聽,只聽得到自己的腳步聲,然後沒有其它。
        但這樣的霧是蓋不住盡頭的氣味,薔薇花般的氣味,隱隱的,若有似無,形狀糢糊的芬芳。
        在敲過每一塊磚,確認沒有密道捷徑之後,也只能尋著那個氣味走。
        那些氣味是從木桌上的玻璃彈珠散發出來的,霧也是。
        我無法確定這張小木桌是不是擺放在迷宮的中心,也不知道這邊是不是迷宮的盡頭。小木桌上除了玻璃彈珠,還有一張小紙條,上面寫著:

        【治病處方箋】
         1濫情的書治感冒
         2冰箱治熱傷風
         3五線樂譜治青春痘
        4白色口香糖治蛀牙
         5椰果治暈船
         6玫瑰花瓣治嫉妒
         7蚵仔治抽筋

        拿著玻璃彈珠就著昏黃小燈泡,經過光金色地穿透,可以望見一座小小的玻璃舞台在玻璃彈珠裡面,女巫和我站在舞台的中央,也是小小的。

        她:濫情的書可以治感冒。
         我:因為有些眼淚會從鼻子跑出來。
        我:熱傷風好了嗎?
        她:那是正在跑步的鼻子。( 手上拿著一隻掃把。)
        我:有去看醫生嗎? ( 拿著南瓜鏤空中間的果肉。)
        她:我去拜訪了企鵝。
        我:哪來的南極大陸。
        她:像一層層公寓的冰箱。
        我:在冰箱裡養企鵝會很吵嗎?
         她:貓比較安靜。
         我:企鵝是鳥。
        她:牠的歌聲蠻動聽的。
         我:鳥都會唱歌。( 擺兩隻小小的老鼠在貓頭鷹的餐盤裡。)
         她:是對著五線譜唱的。
         她:青春就像豆芽苗開滿臉。
         我:那是情歌。
         她:情歌會蛀牙因為有點甜。
         我:請嚼白色口香糖。( 把紅蘿蔔切片,然後鑲在南瓜的底部。)
        她:跟椰果一樣要嚼很久。
         我:椰子總是掉在沙灘上。( 拿出過老的絲瓜,抽取裡面的纖維,搓揉成長長的細繩。)
        我:然後在海上漂流。
        她:總是暈船嗎?
        我:多少會遇上一場舞會。
        她:夢裡的旋轉木馬暈不暈?
        我:多麼花俏的旋轉。
        她:椰子的旋轉。
        她:跟很檳榔的綠色旋轉。
        我:胖胖的蚵不是綠色,牠的吻是黑色裙襬。( 將繩子遞到蝸牛的嘴邊讓牠們咬著。)
        她:太軟,沒有椰殼的硬。
        我:所以治抽筋?
         她:玫瑰花瓣也是軟的。
        我:刺是嫉妒的硬。( 把另一端的繩子穿過南瓜上的孔洞,牢牢綁緊。)
        我:旋轉玫瑰花如轉動竹蜻蜓。
        她:雙掌留下草莓紅點。
        我:花瓣會飛?
        她:花會飛。( 跨上掃帚飄飛起來。)
         ( 我鑽進南瓜裡面,駕著蝸牛,奔向她。)

        10
        颱風過後的西南氣流帶來雨季。
        衣服濕透之後黏貼在皮膚上面,在水氣蒸發的時候會產生滿天星般的微小刺痛巨大麻癢,使得身體會下意識的僵硬起來,無法輕易的改變姿態,又帶點輕微的扭曲,試圖在衣服和皮膚之間製造一些空隙讓毛細孔呼吸。
        這種揮之不去的潮濕不舒服感有點無以名狀,卻始終膚淺,但就是像時間被琥珀凍結的某個生命情境的晶亮切片般停格。
        時間好像一直在那邊打轉,感覺好像跟著時間打轉,思緒更像被感覺拖著打轉,也不知道會轉到什麼時候。
        就因為這種無以名狀在肌膚之上,所以談它的人太少了,所以,它成了被寂寞包裹的寂寞。在寂寞次方裡繼續無以名狀的存在下去。
        雨還是持續的在咖啡店外下著。
        「你為什麼天天來咖啡館?」
        「妳怎麼知道? 妳不是沒有每天來?」
        「因為不管什麼時候來都會遇到你。」
        「我是來研究一個有關咖啡味道的魔術道具設計。」
        「我是來寫信的。」
        「沒看過妳在寫。」
        我把詩集翻給魔術師看,指著裡面一小圈一小圈的重點標記。
        「這就是我的信件內容。」
        「這種東西在家裡塗就好了,幹麻特地跑來這裡?」
        「家裡並不適合浪漫這種東西。」
        「怎麼會不適合?」他說。
        「像我之前寄了一張明信片給以前的同學,內容大概是要他想像著有一顆小小的高溫子彈慢速射入心臟中央以幾近畫面停格的方式層層核爆,然後靠著這個想像體會我想用這張明信片製造給他的感動。可是他一直沒有收到,一問之下,才知道不是因為被郵差弄丟,而是他的爸媽看了明信片之後,誤以為那是無聊的恐嚇信,所以,早就撕碎丟進垃圾桶了。」
        「是妳們沒用心經營跟家人之間的關係吧。」
        「也或許是。我覺得我和家人之間的腐壞,有點像是在初夏雨季裡淋濕的衣服,怎麼也乾不了的不舒服感,但又是那樣的在皮膚之上而且淺薄。哎,這場雨到底要下到哪時候,實在夠煩人的。認真說起來,也不單只是和家人這個問題是這樣,生活中還有許多其它的不舒服感也是這樣,其實,這樣的生活也沒有什麼好抱怨的,但對於那些和這些就是無法擺脫,而且會被無限放大似的。」
        魔術師手指伸到我的面前一彈,又變出了一隻筆,然後,他拿筆就著天花上的光。
        「真不巧,這枝筆墨水量剛好不足,不然就可以幫妳變出一朵光劍葵。」
        「光劍葵?」
        「嗯。」他拿走我手上的詩集,隨便翻開一頁畫了起來,畫出一朵花瓣像是像日葵,花朵中心卻長滿了一小顆一小顆的眼珠子。
        「這花真噁心。」
        「不過在未來,它的用處可大了。」他掏出菸斗,拿出菸草,點了起來。「人類必需人類必需穿越石器時代,鐵器時代,青銅器時代和科技時代之後,才能抵達魔法時代。在魔法時代,人與人之間如果需要做靈魂上的交流,並不用準備太多東西,不像現在,先得有一台主機,接上螢幕,滑鼠,鍵盤,然後才能上網,最終還是得依靠語言傳輸訊息。
        如果,我們在未來,就只要去找來一朵這樣的花,取下它的莖,然後在莖的兩端裝上特製的針頭,往彼此瞳孔的正中心穿刺,就能像光纖傳輸一樣傳遞兩人腦中想像的畫面和任何抽象得無以名狀的意念跟感覺。」
        「這樣不瞎掉才怪。」
        「誰叫只有戀人才會想要交流靈魂。」
        「所以,如果我有這朵花,就可以把身體裡面的種種不舒服通通丟給另一個人嘍?」
        「請注意,我說的是交流不是交換。想除去那些感覺,光靠莖是不夠的。這種花的特色在於它能夠儲藏光,而且是把光以最原始的質地保留下來的那種儲存方式,而不是把它轉化成其它能量或者化合物。
        被擺在窗台上的花儲備晴天裡過剩的陽光,當雨季來臨時,想到街上散散步的情人只要挖出花球狀的根部,然後走出戶外,不用帶傘,只要帶一把小小的刀子,在球狀的根部切開一條細細的縫,天上厚重的雲層也會被切開,被球根裡放射出的光切開,球根放出的光就跟縫隙一樣薄,薄得十分銳利。雲被切開,也就沒有雨了。
        但這朵花的最大用處並不在這邊,畢竟雨天還是有它的美好之處。
        那個時代沒有人患憂鬱症,並不是因為人類心理分析的技術進步了,而是因為這種花非常容意培養。心裡不舒服的人,只要聞聞它帶有的香味,體內的陰霾也會像雨季裡的雲那樣被切割開來。」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但是我不想老到那個時代的來臨。」
        「也不一定要老才能解決問題。這隻筆是確實沒水了,但我還有另外一隻幫得上忙的。」
        他的魔術總是在讓人還來不及反應的時候就完成演出,他遞過來另一隻筆,示意要我寫,但我一點也不知道要寫什麼。
        「你拿著畫畫看嘛。這隻筆的神奇之處就在於它能夠畫出人的夢境。」
        「你哪時候又當起心理分析師了?」
        「別管那麼多,畫就對了。」
        我翻開詩頁,在空白處畫起一朵又一朵的薔薇和魔法師的樣子。

        11
        她是駐守在潛水艇裡的魔法師,懂得漂浮和透明,還有輕盈。
        所以,她可以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跟我說「那就不要失眠啊。」
        隨著潛水艇的航行,她四處收集海底的泥土栽種植物。富含礦物沉積的泥土,時常夾雜寶石。
        「借我一台相機。」
        當她這麼說的時候,就代表發現了一顆還未刨光的寶石。
        相機到了她的手裡就變了質,不再誠實反應眼睛所見,照出的相片卻是被攝物體最完美存在的時刻,哪怕那樣的完美只存在於過去或未來。
        藉由數位相機獲得寶石該有的形狀後她會說:「我需要一把刀。」
        我不需特地去找一把有鑲嵌鑽石作為鋒刃的刀子,就算是一把已經鏽蝕的美工刀,經過她用血液在刀面畫上符號,餵過咒語之後,都會開始發光,沒花太多的力氣,就能削出一顆形狀美麗的寶石,像是準確計算過光的折射率,精心設計出來的一樣。
        「寶石要經過完美的切割,才會具有能量。」
        「這次妳是要把它做成耳環還是戒指?」
        「我想做成項鍊,不過這些植物比我更需要寶石的能量。」
        「妳種的這些是什麼?是薔薇嗎?」
        「不是。」她把寶石放在小芽苗的旁邊。「這是泡泡花。」
        「種這些做什麼?」
        「等它開花,你就會知道了。」

        12
        「妳畫的這個人真美,可以介紹給我認識嗎?」
        「你不是說這支筆畫出來的東西都是夢的內容嗎?」
        「嗯。」
        「所以你不可能遇得上她。」
        「我不太懂妳想表達的意思。」
        「她住在我的潛水艇裡,屬於另一個故事,而你是屬於有關喀啡館的故事,你是由我的形貌搭配在咖啡館裡抽煙斗的大叔的形象,揉合出來的想像人物。」
        「那麼,為何我不能認識她?」
        「你還是不懂嗎?你屬於這個故事,她屬於那個故事,這兩個故事沒有交集。」
        「如果,妳是因為覺得我們屬於不同故事而無法碰面的話,那妳就低估魔術師的能力了。」說著,他手指又一彈變出一支筆,在她的畫像嘴邊畫上一朵花,接著畫上莖,蜿蜒曲折,畫著畫著,畫出了頁面還繼續地畫,像是用仙女棒在底片畫出光軌一樣,畫出一朵花。
        他對著花說話,說完再把花湊到耳邊聽。
        他們交換著彼此的故事,一頁疊著一頁。

        13
        「真的要走?」
        「嗯。因為他用故事說服了我,花朵表達的思念夠濃烈。」
        「那我的失眠怎麼辦?」
        她吻我。
        我們擁抱。
        我們做愛。
        我吻著她全身布滿煙卷狀的藍色刺青。
        她在我的子宮裡撒下種子,開出妖豔的花。花的樣子像是一床哀傷的夢。味道像是橘子色的天空充滿風。枝葉駝著背,像是走了太久的路。
        她繳交呼吸的溫度,我吞食法力,跌入一則又一則的童話故事:
        對咖啡杯吐了一口煙,就看見一隻小小的白色兔子蜷縮在桌上。
        對著鍋子吐氣,它成了一對胖夫婦的舞蹈。
        把煙噴向叉子,就統御了一片海洋。
        煙鋪滿盤子上的小餅干,夏季有涼風的下午是那麼的鬆脆。
        對著湯匙吐煙,它成了一把進入迷宮的鑰匙。


        14
        「好甜的味道喔,鼻子都快長螞蟻了。」
        「那是菸草的味道。」我就著她的耳邊小小聲的說「有一個人每晚都會到這裡抽煙斗,然後眼睛一直盯著手上的PDA看。也不知道在看什麼,可能是電子書之類的吧。而且,他每次點的都是Espresso外加一包糖。」
        「在哪?」
        「就在那邊。」我用下巴示意方向。
        「沒有呀。」
        「就是坐在最靠近門邊的那個中年人呀。」我偷偷用手指給她看。
        「沒有妳說的那樣的一個人呀。」她說「阿,就是那種香菸,我之前一直在找那種香菸。」
        她看我ㄧ臉疑惑,就繼續解釋「其實,也不能算是香菸,那種菸比較接近雪茄,算是小雪茄的一種。」
        「妳不是只抽涼菸嗎?」
        「就之前看了NANA,覺得裡面的阿泰一整個酷。所以,想去找他抽的那種菸試試。」
        「妳是說包裝黑黑的那種?」
        「嗯,就BlackStone。網路上有說它有些有添加香料,有原味,有香草,有櫻桃。不知道那個男生抽的是那一種。」
        「妳有幫我帶美工刀和膠水跟瓦楞紙之類的東西過來嗎?」
        「只帶了美工刀和膠水。瓦楞紙託DiDi帶了,他開車比較方便,不過,他說會晚一點到。」她從皮包裡拿出刀子和膠水。
        「DiDi也要過來?」
        「給他一點表現的機會嘛。」她點起一根細長的菸「妳突然要這些東西做什麼?」
        「想做一個盒子裝這些東西。」我從背包裡掏出魔術師留下來的那些筆。
        「不用做了,我家有很多空鞋盒,我都有留下來,如果你覺得太大的話,我還有其它的。」
        「不行。盒子要自己做比較有誠意。」我再從包包裡掏出七個口罩,口罩上有著精緻的繡花圖案。
        「什麼誠意不誠意,妳是要送人的喔?」
        「嗯。」抽出口罩兩邊的線,再把口罩包捲小小短短的鋼筆,然後,用線綑緊。
        「送誰呀?該不會是DiDi吧?他的生日快到了說。」
        「是生日禮物沒錯,不過是要送小女巫的。DiDi的生日也是在最近嗎?」
        「誰是小女巫?」
        「就是之前跟妳說過的那個網友。」我把包捲好的筆放到她前面「妳可以幫我包這個嗎?我得先把最後一封信處理好。」
        拿出詩集,把魔術師畫有花的最後一頁用美工刀割下來。
        「妳寄了多少東西給她? 她現在不是在香港工作嗎?」
        「連這封的話,一共是七封信。」把詩頁對摺成優雅的長方形,然後放進航空信封裡,寫上住址,每個字彙的第一個字母加重筆畫,再把郵票貼在右上角。
        「為什麼要一直寄這些東西給她?」她捻熄菸。
        「因為風的緣故。」
        「什麼鬼啦。」
        「不是鬼,是洛夫的詩集。」我說「因為風的緣故是這本詩集的名字。」
        我把詩集拿給她看,她翻了翻就擱在一邊。
        「我和她在進行著一個遊戲。遊戲的內容就是交換彼此在書中畫的重點。」
        「是喔。」她拿起用口罩包好的筆看了看。
        「我原本是想用手帕包的,只是到處都找不到我想要的花色。後來,發現畫有花的圖案的口罩比手帕多,大小又剛好。」
        「我實在不了解妳的企圖在哪裡。」
        「用口罩封住藏在筆裡面的咒語和保持筆裡面魔法的新鮮度。」
        「什麼跟什麼,我是在問妳送這些東西給她,到底有什麼企圖?」
        「嗯,其實我也不知道。妳等等我找一篇駱以軍寫的小說給妳看。」我起身去把之前翻過的一本壹周刊找來給她。
        她翻了一下說「好長喔,我懶得看了。妳直接說給我聽啦。」
        「他一開頭是提到一則關於劉德華的歌迷為他自殺的新聞,而且關於這種瘋狂行徑的新聞不單單只有這一則,而是隨處可見。
        然後,他開始說起他的那群嘴砲朋友,特別是在過了中年之後,聚在一起喝酒聊天的話題,總是瞎扯一些自己過去的一些豔遇。
        但在同學會中他遇上了一位從以前個性就跟大家很不同的人。現在是個醫生。他跟大家的不同處,其中之ㄧ就是沒聽過他對情感或性事方面的吹噓,或者連自己真實的愛戀也從沒提過。
        就在大家酒酣耳熱,早已打盡嘴砲東倒西歪之際,那位醫生坐到他的旁邊聊起天來,一開始也沒什麼,直到醫生從皮夾裡掏出一張相片來,講起一直沒跟別人提過的愛戀故事,說著自己是如何迷戀著照片裡的人,但人生的際遇總是不如自己想像的那樣,直到分隔多年後,在和對方相遇的場合竟然是手術房裡,照片中的女生張開大腿讓他檢查著私處。
        駱以軍回家之後,上網一查果然如他所料,那張照片是千百萬人點閱的無名相簿裡的其中一張。
        我想,我是得了故事裡的醫生的那種病吧。」
        其實,對於自身的審視,我比較沉醉在另一篇小說裡:覺得自己就像是赫拉巴爾筆下的漢嘉,他壓縮打包世界過剩的、被遺棄的、被遺忘的、太過時的文字、消費和思想,然後,用美好的書籍或書裡面的句子為包裹安裝心臟,並且以名畫的複製印刷品妝點包裹表面,充滿溫情。
        而我像是安葬自己過剩情感那樣把信紙裝進信封,然後,畫一些花朵妝點,找一些詩句製作花蕊。
        「我真的實在無法想像,人怎麼可以放著生活周邊的人不注意,而去專注於那些一生中說不定遇不上幾次的人。啊,DiDi。」她向他招手「DiDi這邊。」
        「妳們要瓦楞紙做什麼?」他把紙遞過來到。
        「她要做一個盒子裝這些筆。」她把包了口罩的筆拿給他看。
        「我可以拆開看看嗎?」
        「你要問她。」
        我對他點頭。「不過,你要幫我包好。」
        「嗯。」他拉開繩結,拿出口罩裡的筆。「好小支的鋼筆,哪裡買的? 包裝挺精緻的,應該不便宜吧。」
        「你到底有沒有在逛街? 你沒有發現外面包的是夜市裡一個二十的口罩嗎?」她說。
        「妳不說我倒沒有察覺。」他重新把筆捲起來。
        「廉價的東西才需要華麗的包裝,這些筆很便宜,誠品文具店有賣。」她說。
        「你們可以幫我把剩下的也包起來嗎?」
        他們細細的包捲和綁結。我開始黏起盒子。
        「我還是不懂為何要自己做盒子,我去買一個送你比較快。」他說。
        「她說這樣比較有誠意。」她說「這是要送人的生日禮物。」
        「送誰?」
        「一個沒見過幾次面的網友。」她說。「我真搞不懂她在想什麼。」
        「你們不覺得她真的很迷人嗎?」我說。
        「哪一個網友?」他說。
        「上次跟你提過的那個小女巫。」我說。
        「嗯,還記得。」他說。「是真的挺有魅力的。」
        「哪裡有魅力了?」她說。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描述,但就是會在她的部落格裡點來點去,點了一整晚。」我說。
        「我覺得她的生活很有詩意。」他說。
        「你在說些什麼啦 !」她說。
        「比如說,她會在胸前的白色T恤上畫一個空鳥籠,背後畫一隻小鳥。或者在灰色T恤背後畫滿漫畫裡的空白對話框。」
        「我真搞不懂你們掛在嘴上的詩意。」她說「就算她會寫詩好了,但那也不算什麼,我以前的一個同學在大學時出了幾本詩集,如果想認識,我可以幫你們介紹,只不過,我覺得他說話的方式比你們還做作,愛搞假假的浪漫。」
        「請跟著我們一起佯裝浪漫,裝久了就會不小心真的感動起來,然後,不管是誰都再也無法說服自己承認這一切的虛偽,就和佯裝青春的情形一樣。」我說。
        她懶得理我,繼續包捲手上的筆。

        「黏好了,放進來吧。」筆被整齊的擺放在盒子裡面。
        「看起來真像壽司便當。」她說。
        我在紙盒上寫上女巫的住址和名字。
        「終於完成了。」我說。
        「妳不寫寄件人住址嗎?」
        我搖頭。「那樣會讓我覺得像是在暗示她得回信或者回禮。」
        「算了,不管妳了。」她說。
        「妳還是寫一下比較好,因為現在的人還挺怕收到包裹炸彈的。」他說。

        15
        黴味瀰漫的雨季裡,她對著菌絲揉破泡泡花,然後蕈菇展成傘。
        泡泡花一被剝開,風就會流出來,就像潘朵拉的寶盒,流出全部的罪惡(如果說情欲是罪惡的話),留下光。
        一顆花裹著一種氣味,她分類,然後泡在水裡製成紙,一頁一頁的紙。
        然後,把那些紙裝釘成一本書,一本「以嗅覺閱讀的記憶之書」:

        以不存在的時代悼念那些將要亡逝的青春浪漫年代。(完)

Posted by losepacific at 樂多Roodo! │00:02 │引用(0)鏡中之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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