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跳蚤

民主轉型與政黨輪替

在政治學上，「民主轉型」（democractic transition）是專指兩種政權類型的變遷，就是從極權政權轉至民主政權和從威權政權過渡到民主政權。至於如何確認一國的民主轉型成功與否，即從民主轉型成功過渡到民主鞏固，美國政治學者亨廷頓提出二次政黨輪替做為關鍵條件，也就是說透過完成政黨政治的二次政黨輪替的過程，從而確立政黨輪替成為政治系統的慣例或常態化的現象。

另一方面，政治學者Juan J. Linz和Alfred Stepan則以為，一國之民主鞏固可從行為的、態度的和憲政的三個層次觀察：首先，在行為上，沒有重要的全國性的、社會的、經濟的、政治的或制度的行動者投入可觀的資源企圖建立非民主的政權或分離主義的行動以實現其目標；其次，在態度方面則是多數民意，在面對重大的政經衝突或對現任政府領導極度不滿時，仍然堅信透過民主的程序和制度，做為解決問題的最適當方式；最後，在憲政上，朝野政治力量皆服從或遵守在新的民主過程所建立的明確法律、程序和制度所形成的解決衝突機制。

綜觀以上所述，在政治學上，對處在民主轉型階段，若要順利過渡到民主鞏固的國家，其所關切的核心課題乃是，如何使得在政黨政治運作下，政黨輪替得以常態化，成為政黨政治的慣例以及不同的政治力量皆能服膺民主原則做為解決政治衝突的途徑。明乎此，目前關於本地民主轉型的談論，其關注的思考點應在於，落實政黨輪替常態化的政治條件，從而讓朝野政黨皆願意在民主憲政架構從事政治競合活動 ，讓任何反民主體制的政治活動和動機皆無法獲得進一步的發展空間。所以，一言以敝之，民主轉型，就是要完成政黨輪替常態化，讓它成為政黨政治的慣例這樣的政治工程。

據此，在筆者看來，將「民主轉型」關心焦聚在政黨輪替，談不上窄化、危險和想像力貧乏。職是之故，最近有論者將我們要追求怎樣的民主，什麼民主制度是值得追求等此類「民主理論」所探究的問題，當成「民主轉型」的課題，實乃政治學概念的範疇錯置的結果。易言之，怎樣是好的民主制度，如何完善和充實民主政治等課題，是「民主理論」的問題，至於如何使得政黨輪替常態化，則是「民主轉型」關注的焦點。故此，我們可以說，將「政黨輪替」視同「民主」，無疑是窄化「民主」的意含，但不能說將「民主轉型」關切放在「政黨輪替」，是思想或想像力的淺窄。

以上的概念釐清，絕非文字遊戲。對於一些論者以本地民主政治品質未成熟為由，批評政黨輪替，認為民主轉型不等於政黨輪替，在筆者看來，乃是上述政治學概念範疇錯置的談論。其實，我們不能以當下民主政治品質未臻理想，做為反對目前啟動政黨輪替，相反地，落實政黨輪替乃是民主政治品質提昇的一個里程碑。

事實上，最近政局的發展，顯示完成政黨輪替，和平政權轉移的關鍵，在一定程度取決於國陣政府是否願意依循憲政民主原則，和平移交政權。由此可見，本地民主轉型能否成功，或朝向較健康的方向前進，減少不必要的政治陣痛，政治菁英對民主價值的尊重、鎮壓成本的考慮以及民意對民主有多大程度的堅持，皆是影響未來本地政治發展的重大變數 。

昆德拉說，歷史是不可能重複的，只有一次，等於沒有。韋伯也說，在政治領域內，最大的罪惡，乃是「不切事」。所以，切實地掌握這次民主契機，是非常重要和嚴峻，在這裡沒有天馬行空的想像力、浮誇濫調的論述立足之處，有的祇是對民主政治的道義承擔和冷靜的現實判斷。

《光華日報．異言堂》，專欄「偽自由書」，2008年10月6日。登報時編輯將標題改為「民主轉型的陣痛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