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玲文學部屋

還是常常想起那初夏的一池紫色夢幻，那是盛開在李家古厝前半月池的盛開布袋蓮，燦開滿塘的紫色花朵、背著書包抄捷徑走過水塘邊的國中生、喜歡奔跑在三合院前空地的狗兒悠閒之姿……串成我對蘆洲李家古厝最美的印記。像詩、像染暈了霧氣的水彩畫片，在心海的某一處停格烙印。

有一段日子，我就租居在古厝旁的公寓頂樓，用俯瞰的角度整個佔地寬廣的三合院落錯落明晰，喜歡老宅外牆花崗岩的厚實質感，喜歡屋頂聚密排列出來的構圖形式，喜歡門扉上有點斑駁的藍漆透顯的時光味，喜歡屋前一大片空曠的綠草地，喜歡窗櫺磚砌的樣式，喜歡門上對聯裡濃濃的人文風，喜歡靜謐午後這裡雀鳥的飛翔啁啾，喜歡夜裡經過院落邊聞嗅一株夜來香的濃郁芳氣……實在有太多的喜歡，
構成我對老宅的欣羨，欣羨這一處前可遠眺觀音山和大屯山視野極佳的老宅第，且能夠保持良好，當年還有人居住在此。


當時我最喜歡在清晨時在老屋前的空地做做伸展操；聽聽鄰人的閒話家常，最期待布袋蓮盛開的季節，那滿塘淺紫與嫩綠交融的水塘景致成為我攝影鏡頭下綺麗的焦點；拍不倦的風光。尤記有幾次晨霧濃重，水塘在白霧氳氤間慢慢明晰出蓮花的整片淡紫色調，實在好美好浪漫。


那時蘆洲的地價已經飛漲，附近的土地都改建為高樓大廈，在這裡土地與金錢幾乎是等號的同義詞。然而李家的後代子孫卻不以金錢利益為軸心，克服了重重的障礙和干擾，決心保留先祖留下來的祖厝，成為國內第一個自願列管的私有古蹟，在多年的整修與營造後，也改稱為「李友邦將軍紀念館」，並對外開放，讓人們也能踏進這古老的屋舍，窺看昔日先民的生活樣貌與常民美學。在建築格局與動線中，揣想昔人生活的諸多狀態。

的確是的，在這裡可以牽繫起的不只是歷史的、文學的、藝術的、建築的……在一進一進的合院廂房中、屋舍的許多細節裡，我們穿越了時空，看見了傳承的脈絡。遙想這座老宅的身世，最初建於1857年，也就是清朝咸豐八年，由李濯夫所建，當時只是編蘆葦夾泥牆的簡易樣式，但過往的蘆洲常常淹水，在一次的大水煙毀中老宅於1893年重新改建，並彷以中原的古厝建築樣式，奠基了基本的造型。


因為當年的房舍少，又蓋在田園之中，人們遠遠地就能看見這一座華美的大宅，所以就稱為「中原厝」或「李祖厝」，也有人俗稱「田仔尾」取其諧音也成了「田野美」，總之都是代表在一片田園風景中，這一座佔地一千多坪的大宅院。據說當年宅地右側有一條通往淡水河的小運河，興宅蓋屋時就是利用此運河將各地的建材運抵至此，前面的半月池在天氣好時，可以看見清晰的觀音山倒影在如鏡的湖水中，是個風水極佳的所在。


殊不論風水傳說，站在李家正門前往外看就是個愉悅舒坦的畫面，前方是沒有阻礙的寬闊視野，天際畫布的雲影演出中常可見白鷺鷥悠閒飛舞的蹤影，尤其夕陽時分，彩霞染漫天際最是美麗。淤塞的半月池在整理完後成為乾淨的綠色水塘，點點睡蓮清雅身姿，與旁邊的綠柳輝映，煞是好看。在這裡左邊可眺望觀音山，右邊有大屯山，天氣好時黛綠的山色綺麗。霧氣嵐升的時節，山頭在雲霧飄渺間若影若現的氣韻動感彷若中國的水墨畫作。


轉身向內，三座獨立的合院中以穿堂和通道相互連結，整個建築群有56個房間、130個門，門上都有不同的門聯，充滿濃濃的人文風情。其中我很喜歡隴西堂門上的這對聯「外苑清景前向觀音地脈靈氣自然啟瑞」「翰墨書香旁有大屯天機玄理奧妙呈祥」簡單的兩句，就把整個屋宇所處地理大環境給巧妙書記。
在這裡品味各門上對聯的意境和欣賞書法的蒼勁力道就是無上的享受。還有許多牆身的彩繪，典雅中也充滿寓意，都可看出這個家族的文風傳承，在時空荏苒間一代代的保留下來。


其實這老屋流傳下來的不僅是看得見的實體建物和藝文瑰寶，在這裡還有值得讚許的精神氣脈在無形的傳承。改定名為「李家古宅；李友邦將軍紀念館」之意就是在紀念李家的後代李友邦將軍的抗日義行，當年李友邦加入蔣渭水創辦的「台灣文化協會」進行抗日活動，與當時協會裡的菁英如蔣渭水、賴和、王敏川等革命烈士時相往來，這裡就成了北部抗日志士的重要據點。


斯人已遠，精神留長，在厚實堅固的花崗岩與泉州石的砌造牆面間，我感覺一種堅定風華的毅力感仍川流在屋宇間，不管多少風災水災和曾有的無情大火，老屋都已平安走過。從兩百年前的雛形中逐漸豐美的大宅，在歷經了繁盛風華與凋零晦暗的歲月後再度新生，重新展現為人們可以親近的屋舍。它正敞開門扉，等待我們親近它、瞭解它……

記憶裡李家古宅前我愛的紫色布袋蓮水塘已不復見，但它曾有的浪漫印象已在心田裡種下我眷愛這裡的根芽。古宅的新顏更加典麗，在層層漆疊的新漆色間，還是能聞嗅到老時光的味道，不失去原有的古風。在過往記憶與新探索間，我在心海裡譜寫著嶄新的李家古厝風華，也期待著更多人走進老宅，看見它厚實堅樸又暖秀的質地，代代相傳綿延，無盡——。



(本文刊載於2009/7/12中華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