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玲文學部屋

透明冰沁感的竹子，高低錯落的竹節彷如起伏的樂章節奏，靈妙動感的上演著一場視覺的無聲樂曲，滑在心頭一縷曼妙。上頭錯落分佈的竹葉，墨綠與青碧交融裡有著盈透晶亮的質地，真想伸手撫觸。纖薄如絲的細枝椏工法精細，仍顯蒼毅的力道，拉勾著你心裡讚嘆的綿長語句，不斷覆誦。好美，好精緻。

你把手壓在眼鏡邊框，推升，試圖讓視線的焦距更為清晰，你想更貼近透明玻璃櫃裡聚光燈照耀下的這件竹林作品，它的冰滑盈透；彷如可感受竹林下的清風幾許，涼意暢快。它的細膩，讓你想像作者的藝匠旅路，在高溫的環境中一次次的雕磨揣想，把大自然的美麗意象，化成眼前令人讚嘆不已的玻璃藝術品。

不止這件作品，在玻璃工藝博物館展廳中的這些藝術品，都有著令人驚心著迷的特點。有的以流動的斑斕色彩混出詩意的篇章，輔以絕妙的造型表現出現代感的氛圍。有的以超乎尋常的細膩工法展現微物之妙，令人發現昆蟲鳥雀的美麗姿態。有的以華麗繁瑣取勝，作品裡藏著時間長期堆累下刻畫凝聚出來的精鍊。有的以碩大規模撞擊觀看者的視覺經驗，有的以材質的肌理變化創出一片瑰麗風華。

原來玻璃是如此變化萬千，可以純粹、單色透明，可以霧化低透光，可以粗糙有著斑駁質感，也可加入無數色彩，凝固成流洩中又嘎然靜止的自由彩繪。像畫、像詩、像音樂、像心思抓不定的千變女郎，攫去了你的目光，你的心思，化成緩慢移動的步履，讓你在作品的廊道裡徘徊梭巡，走遠了，又移回你深愛的幾件作品上，復覆觀看。

你愛的不只是作品本身，還有光與作品相互輝映的迷戀。

有些藝術品，光是不重要的。但對玻璃來說，光絕非第二要角，它是親密的伙伴，有了光，作品的生命力，才會躍然閃耀，有了璀璨的容顏。這和陶藝作品很不同，他們都是需要經過高溫的洗鍊粹化成
型，但不同的是陶藝溫潤，有光的撫照與否絕非必要，玻璃工藝品絕對需要光的輔襯，燦放的亮酌才會褶褶動人。

你喜歡展示櫃裡，強烈光源照在玻璃藝術品上的光滑璀璨，透明的作品裡又折射出許多周邊事物的迷離身影，增添了作品的變化風貌，甚至反照出你專注的眼瞳。
更喜歡這棟老房子，從窗戶灑進來的自然光，陽光經過玻璃窗的濾潤有了溫醇的暖調。照在作品上，作品顯現自然不刺眼的真實質地。照在觀者如你們的身上，彷如被柔光聚焦的移動雕塑，鑲上光暈的薄邊，不敢有過度的喧嘩，破壞這展場的謐靜和典雅氣息。

循著午後透暖的日光帶領，你沿著後方的階梯來到二樓。你讚嘆建築師的巧心安排，讓轉角、迴廊、窗口、中庭……都有會心的發現，古老的屋子也有了與這個時代接軌的新生命。

踏進二樓展廳，歷史的氣味在空氣裡發酵著令人回憶的芽菌，一看到已不帶光澤感的古老玻璃罐，大大小小各種造型羅列其布，大部分是透明白色或者綠色，厚度夠的，有種古樸的粗暖質感。屬於那個年代玻璃器皿的點滴相連記憶彷彿瞬間跳進腦海駐足，你飛回了童年那個挖掘玻璃小寶瓶的場景。一種烈日下的美麗邂逅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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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你們家週末的午後活動，通常不是戲水玩耍這一類的快意事，而是得跟著爸媽到家裡的蘆筍田去拔草。通過清澗溪水的橋樑、茂密白蓮霧的品味採摘之樂、田埂間的牛車道嬉戲之後，屬於遠足般的樂趣已來到終點。接下來就是無聊枯燥又炎熱難耐的拔草時光了。

蘆筍田是一壟一壟的，母親會分派你們姊弟們一人負責一行的區域，以半徑賽的方式看誰先拔到終點。野草的生命力強，常常是拔清了後，一兩週再來又是野草叢生。要在拔野草的單調酷刑中找出往前邁進的動力，其間挖寶的樂趣絕對是必要引領。

在田畝隆起的沙礫土間，偶會挖掘到金、銀戒指，斷翠的玉環和
古錢幣之類的有價寶貝，那是大人喜愛的意外收穫；可到店面鑑定真偽換取金錢的實質之寶。而你最愛的是沙地裡最常挖掘到的彈珠和玻璃瓶罐。當你的手在粗砂土質和野草根部梭磨間，碰觸到一塊不同的堅硬質感，你以經驗手感多半能判斷出，藏在地下的是一塊石礫或是玻璃瓶、彈珠之類的東西。

當玻璃的質地露出土地表層，你的心裡已點起火樹銀花煙火的引信準備器，祈禱掩藏在土地下的玻璃是完整無缺的美麗造型，而非碎裂的片段。挖掘、小心翼翼、期待、怕失落、可能是以前沒看過的可愛造型……種種思緒壓縮在短短的瞬息裡。你像經驗不足的考古者，以一種太過急切的挖掘手法，拉出久藏在地底飽含水潤的玻璃瓶，趕緊把黏壓在它身上的土質抖掉。

如果是完整又巧緻造型的小瓶，你的心喜完全沒法掩藏的化成嘴角上揚的弧線，心裡的火樹銀花煙火已經燦放。

如果挖出的是一顆顏色特異的玻璃彈珠，你會趕緊用衣角內裡的來回撫觸磨去彈珠的表層髒垢，讓它盡可能地回復盈透表面，然後以手指握拿，對著日光的照耀，欣賞彈珠在亮光的顯身下內藏的迷離身影。流動的斑斕色彩，如霧如絲如星雲的迷幻，大小紛落像汽水般的泡泡，凝凍在一顆小小的彈珠裡，像一個奇幻的外太空縮影，引著你想像的湧泉不斷紛冒。每一顆彈珠都有自身的美麗奇趣，當口袋裡裝進彈珠或小玻璃瓶的重甸沈感，關於拔草的辛勞就可得到強力的大大減消，覺得來此拔草的辛苦有了代價，比在田野裡看到美麗蝶影、蜻蜓，豔麗野花這樣的欣喜事，都還要高興。

回家後洗透乾淨的彈珠，像琢磨過後的璞玉，顯亮了該有的本質，成了抽屜裡駐足的圓潤身影；綺麗常客。你喜歡拉開抽屜聽那彈珠滾動碰撞的音聲；一種擁有許多彈珠的竊喜歡愉。你喜歡拿起最愛的藍色大彈珠，對著檯燈的強烈光源欣賞，那藍在光的照耀下顯現寶藍、靛藍、淺藍、墨藍……深深淺淺的變化迷彩，看不膩的轉動。你喜歡掬起一把各式彈珠的繽紛滿足，平凡與特殊的大小彈珠一起組構成多
彩的幾何畫作，那是孩童的你永不厭倦的視覺盛宴。

而玻璃小瓶就成了你們家家酒的專屬玩具，這些可能是藥罐或醫療器材的玻璃小罐，在你們的遊戲場間就成了酒瓶、醬油瓶這類的倒盛器材，如果是造型特別不凡的瓶身，就拿來插搭拔來的野花野草，創造出許多玩不厭膩的戲碼。

彈珠和玻璃瓶在童年時光中，譜寫了一頁密麻的歡喜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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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在玻璃工藝館這個以厚玻璃架高，裡面擺放砂土、玻璃罐、彩色彈珠……圍砌起來的意象造景，腦海裡田園挖寶的畫面，就像錄影帶倒帶般的，一直重播在那些拔草尋彈珠的片段裡。現在想起，日光的烈焰酷曬已都消失，粹剩的只有甜美回憶。

人們小心翼翼的踏在玻璃地版上，無法對玻璃的載重完全放心，有著躡手躡足的奇異動作。小孩子蹲啊趴的想要挖掘透明地板裡美麗的彩色彈珠，那被彈珠吸引流連不去的眼神，你是那麼熟悉和理解。現在的彈珠色彩更加繽紛，什麼色調幾乎都有，珠光霧化的外表更加綺麗如寶石質感。反倒是古早年代才有的淡綠色；裡面有幾條螺璇狀彩帶的普通彈珠，泛發的古老氣味深深令你著迷，有一種與自身孩提相連的秘密絲線，牽繫在這些老物中。

不只古早味的彈珠，展示櫃上早期年代的醫療器材、汽水瓶、生活用瓶、實驗用瓶……都散發著一種歲月沈鍊下來的寧靜情調，雖然它們靜靜的擺置一方；不是光芒耀眼的，卻有種光陰混調許多故事的無限聯想，成為觀者駐足的無形膠劑，黏住了你們越走越緩的步履。

觀看牆上的文字介紹，你對這座城與玻璃的過往，有了大致的清明輪廓。因為玻璃產業需要豐富的矽砂原料和加工時的便捷能源供應，新竹地區剛好符合這樣的條件，所以在六０年代這裡的玻璃工業非常發達，大小相關的玻璃廠分立，台灣許多玻璃生活製品大半都是
從這裡生產製造出來的。你揣想起過往生活裡，拿過的彈珠汽水瓶、百看不膩的收藏彈珠、化學課裡的實驗燒杯、每天喝水的玻璃杯……應都是從這個古稱竹塹的玻璃母城所生產出來的。一直以來，你對這座與故鄉距離不近的北部城市印象，一直停留在風大，米粉、貢丸很好吃，城隍爺廟很有名，科技新貴很多的初略印象，在多次來訪這個城市之後，你對這裡的產業和文化有了更多的認識，最喜歡的就數玻璃這項實用與藝術兼具的工藝產業了。也因玻璃這類物品，一直在你的過往生活裡有著綿長親密的喜愛。

如果從書籍的記載資料得知，往昔的年代玻璃是生活器皿常用的材料，但在塑膠、鋁、鐵、鋁箔包……多元材料的開發應用後，玻璃的佔用率就大大的降低了，加上世界性的能源危機，人工價格的飛漲等原因，在八０年代玻璃工業就大大的萎縮了，於是部分吹制或鑄造加工的玻璃匠師，轉而從事玻璃飾品或小藝品的製作事業，竟然形成一股新興的地方文化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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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不記得什麼時候，最後一顆收藏的彈珠已從你的書桌抽屜失蹤，滾落到你再也不注意的角落，或者已送給更小的孩童，成為他們掌心把玩的璀璨，你完全失去相關的記憶。田園裡特殊的造型小罐，也不再引起你的驚呼，因為你已脫離了家家酒的年紀。你迷戀起夜市或者風景區裡會看到的玻璃小攤，那是眼瞳停駐的最新焦點。

玻璃匠師的攤子多半小巧，點著強烈光源的滷素燈，把長毛布料上精緻的玻璃飾品照得特別璀璨。這些飾品又小又精緻，多半以水果、動物、卡通造型為主要的題材。你最喜歡看匠師拿著小瓦斯槍，把各色細長的玻璃基料鎔軟，再用迅捷的巧手黏拉沾飾，不一下子的功夫一個可愛晶瑩的動物造型就完成了。

你喜歡這些透亮巧致的小玩意，寧可節省下零用錢，攢到週末時候來到夜市，捨掉讓你嘴饞的誘人零食，堅定的來到玻璃攤子，細心
的觀察選購。你手裡惦的零錢只夠買下一隻兩隻的金額，但眼前排列整齊的玻璃飾品大軍，個個都煥發著迷人的光彩，你只能挑出最喜歡的，然後用眼貪戀的掃射其他，希望一一記下她們美麗的身影。當然你不會馬上離去，你喜歡站在攤子前看師傅的巧工精作，當貴賓狗的細尾在熱溫度間拉長凝凍；你屏氣凝神地跟著師傅的完工大呼一口氣，當天鵝的細脖不小心在人們的把玩間斷碎；你心裡也響起碎裂的嘆息音聲。你是小攤子前愛駐足的常客，既使沒有錢可買，也要用眼看盡這璀璨的視覺盛宴。

這些買來的玻璃小飾品好看卻易破，把玩幾次後只好把他們擺置櫥櫃高處，成為久久才拿下來賞玩的愛物，他們易碎的特質換來被你束之高閣的命運。你開始喜歡生活裡可以用得到的實用玻璃，不再僅愛這些只能觀賞的小玻璃動物們。

你喜歡玻璃製成的調棒，長長色彩繽紛的調棒前方有一顆圓潤的紅蘋果，光看盈透的棒子本身就很舒服了，當用玻璃杯裝飲料時動著調棒聽那發出的清脆聲音更增添飲喝的美妙趣味，飲料好像更好喝了，心情彷彿在這些玻璃音聲裡也輕盈舒服起來。小小的這根調棒，是喝飲料時美味的魔棒。不只調棒，玻璃紙鎮、碎裂花紋的玻璃杯、適合盛冰的玻璃碗、炫麗的琉璃珠項鍊……只要是以玻璃製成的物品，那透亮光滑的質感就有引領你目光駐留收藏的可能，那是一種無須理由的喜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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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也是這種喜愛玻璃的無形牽引吧，你來新竹這個城的次數漸多，不只愛上玻工館的藝術品展出，也喜歡更貼近於民眾的生活玻璃市集。有一次來到公園湖畔散步，正好遇到玻璃市集的最後一天，來到的時分已接近夕陽西下，展出活動已告終結，市集的工作人員忙著收拾打包，你們因想抓住最後的賞覽時間，就在一棟棟的日式木屋展出間裡快速的流連觀望。你記得在一棟展出室裡看飾品時，夕陽的光芒穿透日式木屋的格子窗，打在玻璃藝品上，把原本就盈透的玻璃都
鑲上柔光璀璨，暖暖和煦的暖調讓每一件成品都有了溫潤的外在之顏，美極了。

撫觸其中一個深愛的鎮石，涼透的質感、多面的反照著你嘴角歡喜上揚的喜悅臉顏，層層的影像間，你也彷彿墜落時光之井，看到了那個從前喜歡拿著大彈珠對著檯燈的強光轉動觀看的往昔童顏。

時光漫漫，玻璃的喜愛，還是濃烈的持續中。

只是現在不一定要擁有才滿足，欣賞之間就有純粹的喜悅。

因為玻璃的璀璨之愛，你與這座城市有了牽繫的美妙緣分，在進出多次間，城市的寶藏光芒正一頁頁地打開，光華耀眼的——。





（本文獲97年度竹塹文學獎散文二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