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玲文學部屋

春雨把作客花蓮的行腳打亂，包裹好太魯閣壯麗的美好回憶，遺憾未成行的海畔之旅就以旅遊書的反覆咀嚼作為神遊的想像羽翼。

未闔眼的夜半，在歡談與聽雨的滴答中，複習著花蓮的點滴。突然，我們閃過何不來一趟計畫之外的慢車之旅呢，變動與意料之外本就是旅行的本質，於是打包好行囊，在雨的濕潤味與夜的黝暗寒氣中穿越市街來到車站。

以為黎明前的夜行列車孤寂空盪為必然，上頭搭載的都是昏沈眠睡的安靜旅客，一踏上列車才知所想與現實的強大差距，我們彷彿闖進異時空的市集，列車上除了三三兩兩分據各方的散客，最多的是擔著物品上車的年邁長者，從他們交談與熱絡的氣氛研判，他們是列車的常客而且彼此熟捻，應是帶著貨品要到別地的早市去販售的攤商吧。

列車開動，老火車規律邁行的氣恰聲中伴進攤商的歡談笑語、夜眠旅者的鼾聲、還有輕細滴答已近尾聲的雨之節奏。氣味交融複雜，有海鮮的腥味混著青菜與醃黃瓜的奇異味道，柴魚乾與芋頭粿一起竄進鼻黏膜的香氣，野地的沁涼草氣與肉製品交融的詭異氣味、也許還有蒜頭的味道……我們玩起猜猜樂的遊戲，在一籃籃裹著布巾或竹蓋的筐籃裡，以氣味為導引密碼，猜測著裡面盛裝的商品。

待猜測遊戲的樂趣退潮，徹夜未眠的雙眼開始惺忪，眠夢的巨獸已在體內充漲起越來越濃重的昏沈劑。

拋下攤商的笑語碎瑣言談，我們往乘客不多的靜寂車廂移動，偌大的長條空間只有兩三位已沈入夢鄉的旅者，日光燈顯得過度慘白。我們倚靠車窗，以彎曲的手臂為枕，身體擺出最舒服的弧線，獨享著有生來最闊廣的搭車空間。此刻的火車化做舒服的搖籃，輕盪前行，規律的氣恰、氣恰節奏是眠夢的搖籃曲，伴著腦海浮湧的霧雨七星潭、陰霾與晴朗交織的壯麗太魯閣山色、濕涼味的黃昏市場……斷續畫面，晃盪配樂。
半醒半夢的浮晃間，火車停靠小站前鐵軌與輪胎的摩擦音聲，是中斷眠夢的欄柵。停駐片刻，一陣呼嘯的狂風竄窗，是鄰道鐵軌的快車奔馳訊號，總要等急駛的長龍遠颺，慢火車像鐵毛蟲般繼續在軌道上踽踽踱走擦磨出熟悉音節，殘夢斷片才能編結出翻頁的接續章節。

穿過隧道、穿過林野、穿過黑暗中盪著波光的河流。

穿過聚落、穿過小鎮、穿過幾個人煙不多的孤冷小站。

全以惺忪的迷濛之眼印記；在夢之殘片的恍惚中烙印。
直到穿過綠林的某處彎道，我感覺擺盪在風裡的枝葉有了微光的顯影，天光已經慢慢亮酌，破曉前空氣裡的清野香陣陣漫入列車，把昨夜小雨的車廂鐵的酸腐氣、皮椅在濕度大的空氣裡所發出的濃重皮味，通通趕去。

闖進眼瞳的壯闊雲影天際和海景，在車窗外一路伴隨，我和友朋再也無法入眠。

「看，好美啊！」先前的睏意已在驚嘆中剝落退潮。

黎明前的天空像是動態的美麗畫布般，刻刻變化著七彩雲光，從錠藍到鈷藍柔紫，從橙紅微橘漸染上粉紅微黃亮光，像介於水彩的透薄暈染與油彩的豐濃厚重之中間質感。加上風的推衍，雲影變化快速流動，色彩染暈的絕美自然。不僅天際闊廣的大畫布色彩變化萬千，連遠方的海洋水面也被輝映出七彩般的幽柔色調，詭靜的美。

漸漸地橘暖與黃的色調慢慢的攻佔了天際中心，黃色調中亮燦的質地增強，好似有什麼金簇的光暈正在海平面的附近集結，水面的波光已有爍閃的粼粼耀動。一會兒，太陽金燦的邊緣冉升，好像用小跳躍的姿勢般移動身影，許多雲朵的邊緣都染上一層燦亮鑲邊。

再一會兒，太陽的半弧圓形已經明晰，光芒萬丈的白亮光色把原有的黃橙朝霞逼退，天地一下子就亮燦起來。海面的金色波光一路從海天交界的遠方灑洩到與土地交會的海岸地帶，一道美麗的金色水路彷彿神仙將臨的奇幻鋪展，這是令人驚異的魔幻時刻，暗與亮的交接間，從緩慢到迅速，許多事物好像都被召喚甦醒。

一直居住在島嶼西岸的我從未見過如此磅礡輝煌的海上日出，微瞇的眼還在貪戀日光勝影。直到太陽的滿圓全部露臉，強烈刺眼的光芒熄滅了雙瞳對靶式的停格，我把眼光轉往近處，觀看車窗外慢速流動過的林野風景，原本在夜裡迷濛連結成一片高牆暗影的山林，都像甦醒般的有了自己清晰的名。山的聳立線條更為高壯、雀鳥好像一同被召喚起床般的，在瞬息間有了歡唱的啁啾，加入了列車奔馳音聲外短音節的片段配音。

火車從夜半穿過黎明，駛向晨曦。載滿花蓮的深情印記，繼續駛向下一個縣市，在晃盪規律的車速間，愛睏的獸又再度造訪，不管上車的人是否多了、言談的聲音是否過大干擾，都影響不了我們沈入夢鄉的倦意。

我想這是一班最美時刻的列車，將馳騁在我心原鐵道上，悠然緩行，在歲月的加累下，持續增溫；持續增加著愛戀花蓮的深情濃度——。





(本文獲2009花蓮文學獎散文優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