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獅美術部落格

文／阮義忠

白公祠牆外 （重慶忠縣／1998／莊靈攝）

　　我很早就認識莊靈兄了，但直到一九九二年創辦《攝影家》雜誌才跟他比較有往來，真正熟稔則是在兩年後我又創辦了《影像》雜誌，請他擔任編輯顧問。透過他的推薦，許多老一輩攝影家的作品得以呈現。我們是由生疏、客氣直到共事、同樂而慢慢成為互相了解、彼此敬重的朋友，交往得不疾不徐，卻也最為牢靠，不會來得猛、去得快。

　　攝影是莊靈生活的反射，心靈的投影。他為人處事不忮不求，作品也有等同的內斂，多年來在台灣受到的肯定包括中山文藝獎、文協文藝獎章、中興文藝獎章以及吳三連獎等等。他為人又重義，無論是長輩交代或是晚輩相求，總會盡力幫忙。也因為如此，舉凡沙龍與紀實攝影界的溝通、官方與民間團體的聯繫或是海峽兩岸的攝影文化交流，他都會十分來勁兒地參與。台灣攝影界若是少了他這位好好先生，有些事恐怕還成就不了。

　　這些年來，我三番兩次地催促莊靈好好整理自己的作品，他卻老沒動靜，這回總算是看到他把超過半世紀的作品整理出來，讓人特別為他高興。從命名為「靈視70」的個展內容顯示，老友對自己走過的足跡非常清楚，而且，攝影在他生活及生命中所佔的份量，顯然比我從前想像得要大。透過這個展覽，相信大家對他的創作會有更深入的了解。

　　在《攝影家》雜誌第二十五期（ 一九九六年四月號）的「台灣攝影專輯」中，我選刊了莊靈的彩色攝影作品「逆旅形色」，並為文將他的攝影與台灣的文化現象作比較：「台灣的文化活動向來都有極端化的趨勢，當現代主義盛行時，本土文化幾乎沒有立足之地，當鄉土運動活絡時，原來被擁抱的西方思潮又被拋諸於腦後。這其中的變化也沒什麼大道理可言，只能說大部分的創作者都缺乏自信，身不由己地隨波而逐流。而台灣的攝影，即使是經常處於被忽視的狀態，也多少感染了這種現象。莊靈卻從來沒有在攝影創作上趕過流行，攝影之於他，始終如同書法之於中國文人一般，是一種修心養性的功課。他很少想到靠攝影來證明什麼，能夠持續不斷地拍照和體會從觀景窗中所看到的事物，並從中捕捉顏色和形狀的單純秩序就能夠讓他怡然自得了。好像中國人寫書法一樣，看似內容重複不斷，卻在一筆一畫的勾勒之中，從古老的文字符號上尋求新的美感與力量。」

　　「靈視70」包括「逆旅形色」在內，共有九個單元。基本上，這些橫跨五十年的作品可以分為「人」與「自然」兩大部分，其中最讓我感動的，就是他所拍的親人以及父執輩。對拍照的人而言，越熟悉的對象往往越難表現，因為陌生的人、事、物似乎比較容易引出新鮮的視覺感受。然而，莊靈卻用最平實的手法，表達了對熟悉人物的那份兒難以言傳的深厚情感。

　　莊靈對創作型式的不強求，讓我想到現代攝影藝術的偏斜走向。沒有一個攝影者能夠不依賴對象，光靠自己完成一幅作品。攝影創作最可貴的價值，應該就是對拍攝對象的尊重與感激。喜歡強調個人風格的藝術家，為求觀念創新而扭曲對象，以至於作品風格與人格起了矛盾，甚至是分裂。相較之下，莊靈的人物作品卻充滿了感念。在這些過去時光的倒影中，溫厚的氛圍不但沒有隨著時光的逝去而淡化，反而因歲月的沈澱而越顯芬芳。它們映出了中國人的傳統倫理道德，也在價值混淆的今日喚起人們的省思。

　　莊靈所拍的自然風光也具備同樣的內涵，他在平凡景物中細細品味自然之道，而不是僅僅以唯美角度處理一切。要把風景拍好不容易，一不小心就會變成漂亮的風景明信片，失去了對大自然應有的禮讚與敬畏。莊靈拍風景照片時，想在平凡的景物中找到寧靜與和諧，而他的一些傑出作品也的確達到了這個境界。

　　令人尊敬的英國哲人約翰·羅斯金(John Ruskin)對自然的觀察如同真理，認為自然不但是按照道德的規律運作，並且還會向世人顯現此種道德律：「使一棵植物各個部份相互合作的力量就叫生命。生命強度依賴著互助的強度，互助一停止，所謂的毀滅即開始。」二十一世紀的人類，在生存環境上面臨了從所未有的嚴苛考驗。天災起於人禍，藝術工作者除了藉創作表達意見與關懷，或許更該從自己做起，認真實踐想要在作品中傳達的善良理念。

　　在《莊靈．靈視》的展覽專書中，莊靈為九個攝影單元都寫了簡要的創作自述，將他對生活與藝術的看法，作了深刻的傳達。就職業而論，靜照攝影從來就不是莊靈的專業，但他以半個世紀的歲月擁抱攝影，這份精神真是比專業攝影人士還要專業。

　　多年來，我有幸接受一些海內外媒體的採訪。在訪問時，記者們很喜歡問「你最敬佩的攝影家是那些？」而我的回答總是：「作品風格與人格相符的人，我都敬重。」莊靈正是這樣的攝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