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07月16日
美國新寫實大師──佩爾斯坦訪問錄（四）
曹：你曾從事工業美術設計，你這方面的工作經驗，對你裸體畫中的技術過程，有無心得提供？
佩：我認為繪畫除了「空間」、「形體」，還有第三種的畫法。這所謂的第三種，就是「平面設計」。對我而言，埃及藝術、日本木刻、馬諦斯、立體合成主義以及蒙德里安的藝術，都和書頁和海報設計相類似。你工作的素材，都是平面的，兩度空間的長方形的。我的畫總經過三個階段──空間、平面、形體。我覺得這三者，包含了所有的繪畫的可能性了，我很自覺地這樣想的。在我創作的過程中，我先在空間中找形體，然後為各部畫輪廓、下定義。然後我再視光線投灑到物體上的情形，畫出體積。（這時，佩君拿出一幅剛開始的水彩，闡明他所謂的「平面設計」的第二步驟。）
圖說：佩爾斯坦 鐵床和塑膠椅 1999 油畫 151x100公分（紐約 若伯．米勒畫廊提供）
讓我談談「畫風」這個問題，我覺得任何有腦筋的畫家，都應隨其所能，創出具有風格的作品的。這畫風和其它不同的畫風，應是不分軒輊的。我認為，今天畫畫的方法，應無所謂對錯；但我感到，一般評論卻常以某「正確」的、認可的風格為基準，來估量作品的好壞，我覺得這是沒道理的。
我想畫壇上，沒有婦女歧視，也沒有種族歧視，有的是「風格歧視」。十五年前，婦女的畫風，未經接納；許多黑人自創的畫風，也未經接納。不過一旦他們之中，有的畫家被接納了，他們的風格，也自然被接納了。這一切，關鍵都在「風格」。
曹：你覺得現在的藝術批評，還有這毛病嗎？
佩：有的，我覺得許多藝評家，還有這毛病。我覺得藝評家應該有工作執照才是，他們大部份的人，我想，都不夠水準，拿不到執照的。
曹：琳達‧拿克林（Linda Nochlin，美術史家）在她一九七○年，所寫的關於你繪畫的文章中曾說，如果藝評家對藝術家，有太多的同情的話，他便成了藝術家的同黨，而不再客觀了。這和你剛才所說的，並無直接關係，不過......
佩：是有關聯的。對我而言，了解這點是很重要的。當我在多年前，決定以人體為題，走寫實的路線時，我很清楚這決定，將給我的繪畫事業，帶來問題。我把這難題，當成一種挑戰，試圖作出強勁的作品，來贏得畫壇的注意。我想，許多紐約的畫家，不論其方向如何，都有這種感想的。這也就是紐約的好處──你作出極強的作品，讓它去說服那不服的人。
曹：我記得你開始轉畫人體時曾言，你的決定，好比是欠缺理智的、瘋狂的決定，因這題材，許多人都覺得陳腐，避而不畫。
佩：我感到在我們的工作中，解決一個未知問題，比解決已知的問題，要有意思。我在一九六○年初，所遭遇的問題之一的，便是──我同齡的畫人，或是較我年長的，也許是十歲之多的畫人，都曾受過學院式的人體畫的訓練。他們後來，又都棄絕了這種訓練，他們於是不願看到，這畫法的復興。所以當我開始用人體畫，來吸引畫壇注意時，許多人覺得不滿，覺得我背叛了他們。
曹：這不滿幾乎是對人的，而非對畫的。
佩：是的。人們對藝術的感覺，有時極為強烈，強得讓我吃驚。這種情緒，接近於宗教的、政治的。
曹：你也有這種感覺嗎？
佩：沒有。我向來對各種風格的畫，都有興趣，我從不結黨分派。我一直不解，為什麼旁人，會希望每個人，都畫同類的畫，或做同類的事。
曹：琳達‧拿克林曾說，你的觀點，是近於東方的感性的──那種古老的印度現象學（Phenomenological）的感性的，你可知她指的是什麼？在你事業的草創之初，你曾讀到有關印度人的態度而著迷嗎？
佩：讀過的，那是當我在藝術學院就讀時。但我不確定拿克林指的是什麼。我記得我讀過一本書，其中某些部份，給我留下很深的印象。這書作者是庫馬斯瓦米（Coomar Swarmy），印度人，他寫過一些有關東方美術的書。那本我印象很深的書叫做──《藝術中大自然的轉化》（The Transfiguration of Nature in Art）。在這書裡，他談到早期文藝復興美術的思想，和印度美術思想，相似的地方。這與禪略有關係。他舉過一個例，這例子一直印在我的腦海裡。他說到某印度畫家，為了畫出神的形象，而經驗了思想的轉化，使他的心思，上升至天界，以便觀察他所想畫的天神。他追求到的這個意象，便成了他創作的模特兒。然後他又返歸地球，製作那幅畫，或那件雕塑。庫馬斯瓦米把這個例子，和喬托（Giotto）拿來比較。但丁（Dante）曾經引過喬托的話說，如果一個人想畫驢子，他就得變成驢子。
讓我打個岔，這個典故，就是我第一篇重要的文章題目的出處。那題目是──今天的人體畫，不是作於天堂的。我不曉得琳達‧拿克林所謂的現象學，指的是不是這個。或許，她指的是對物體形態（look）的處理。這形態，也就是寫實畫家致力的對象。寫實畫家企圖捕捉的，就是所觀察的物體，那一瞬間的情形。這寫實過程，好比禪，因為這時你的腦海裡，必須是空淨的，你不能夠「解說」你所見的，你只能去捕捉、去載錄你瞬間所見的。
（完結~）
ps. (1)本文節錄自曹志漪著《時光的痕跡──曹志漪紐約藝談》， 據著作權法第51及52條規定，為報導、評論、教學、研究或其他正當目的之必要，並無營利行為之合理範圍內，得以引用並請載明出處。
(2)新寫實大師菲利普．佩爾斯坦（Philip Pearlstein），6月26日至8月8日於紐約康寧漢畫廊 ( Betty Cuningham Gallery )展出「今與昔」個展（http://bettycuninghamgallery.com/）。
圖說：佩爾斯坦 兩個模特兒和前面的電扇 2000 油畫 122x152.4公分（紐約 若伯．米勒畫廊提供）
讓我談談「畫風」這個問題，我覺得任何有腦筋的畫家，都應隨其所能，創出具有風格的作品的。這畫風和其它不同的畫風，應是不分軒輊的。我認為，今天畫畫的方法，應無所謂對錯；但我感到，一般評論卻常以某「正確」的、認可的風格為基準，來估量作品的好壞，我覺得這是沒道理的。
我想畫壇上，沒有婦女歧視，也沒有種族歧視，有的是「風格歧視」。十五年前，婦女的畫風，未經接納；許多黑人自創的畫風，也未經接納。不過一旦他們之中，有的畫家被接納了，他們的風格，也自然被接納了。這一切，關鍵都在「風格」。
曹：你覺得現在的藝術批評，還有這毛病嗎？
佩：有的，我覺得許多藝評家，還有這毛病。我覺得藝評家應該有工作執照才是，他們大部份的人，我想，都不夠水準，拿不到執照的。
曹：琳達‧拿克林（Linda Nochlin，美術史家）在她一九七○年，所寫的關於你繪畫的文章中曾說，如果藝評家對藝術家，有太多的同情的話，他便成了藝術家的同黨，而不再客觀了。這和你剛才所說的，並無直接關係，不過......
佩：是有關聯的。對我而言，了解這點是很重要的。當我在多年前，決定以人體為題，走寫實的路線時，我很清楚這決定，將給我的繪畫事業，帶來問題。我把這難題，當成一種挑戰，試圖作出強勁的作品，來贏得畫壇的注意。我想，許多紐約的畫家，不論其方向如何，都有這種感想的。這也就是紐約的好處──你作出極強的作品，讓它去說服那不服的人。
曹：我記得你開始轉畫人體時曾言，你的決定，好比是欠缺理智的、瘋狂的決定，因這題材，許多人都覺得陳腐，避而不畫。
佩：我感到在我們的工作中，解決一個未知問題，比解決已知的問題，要有意思。我在一九六○年初，所遭遇的問題之一的，便是──我同齡的畫人，或是較我年長的，也許是十歲之多的畫人，都曾受過學院式的人體畫的訓練。他們後來，又都棄絕了這種訓練，他們於是不願看到，這畫法的復興。所以當我開始用人體畫，來吸引畫壇注意時，許多人覺得不滿，覺得我背叛了他們。
曹：這不滿幾乎是對人的，而非對畫的。
佩：是的。人們對藝術的感覺，有時極為強烈，強得讓我吃驚。這種情緒，接近於宗教的、政治的。
曹：你也有這種感覺嗎？
佩：沒有。我向來對各種風格的畫，都有興趣，我從不結黨分派。我一直不解，為什麼旁人，會希望每個人，都畫同類的畫，或做同類的事。
曹：琳達‧拿克林曾說，你的觀點，是近於東方的感性的──那種古老的印度現象學（Phenomenological）的感性的，你可知她指的是什麼？在你事業的草創之初，你曾讀到有關印度人的態度而著迷嗎？
佩：讀過的，那是當我在藝術學院就讀時。但我不確定拿克林指的是什麼。我記得我讀過一本書，其中某些部份，給我留下很深的印象。這書作者是庫馬斯瓦米（Coomar Swarmy），印度人，他寫過一些有關東方美術的書。那本我印象很深的書叫做──《藝術中大自然的轉化》（The Transfiguration of Nature in Art）。在這書裡，他談到早期文藝復興美術的思想，和印度美術思想，相似的地方。這與禪略有關係。他舉過一個例，這例子一直印在我的腦海裡。他說到某印度畫家，為了畫出神的形象，而經驗了思想的轉化，使他的心思，上升至天界，以便觀察他所想畫的天神。他追求到的這個意象，便成了他創作的模特兒。然後他又返歸地球，製作那幅畫，或那件雕塑。庫馬斯瓦米把這個例子，和喬托（Giotto）拿來比較。但丁（Dante）曾經引過喬托的話說，如果一個人想畫驢子，他就得變成驢子。
讓我打個岔，這個典故，就是我第一篇重要的文章題目的出處。那題目是──今天的人體畫，不是作於天堂的。我不曉得琳達‧拿克林所謂的現象學，指的是不是這個。或許，她指的是對物體形態（look）的處理。這形態，也就是寫實畫家致力的對象。寫實畫家企圖捕捉的，就是所觀察的物體，那一瞬間的情形。這寫實過程，好比禪，因為這時你的腦海裡，必須是空淨的，你不能夠「解說」你所見的，你只能去捕捉、去載錄你瞬間所見的。
（完結~）
ps. (1)本文節錄自曹志漪著《時光的痕跡──曹志漪紐約藝談》， 據著作權法第51及52條規定，為報導、評論、教學、研究或其他正當目的之必要，並無營利行為之合理範圍內，得以引用並請載明出處。
(2)新寫實大師菲利普．佩爾斯坦（Philip Pearlstein），6月26日至8月8日於紐約康寧漢畫廊 ( Betty Cuningham Gallery )展出「今與昔」個展（http://bettycuninghamgallery.com/）。
圖說：佩爾斯坦 兩個模特兒和前面的電扇 2000 油畫 122x152.4公分（紐約 若伯．米勒畫廊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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