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獅美術部落格

文／李賢文

　　鄰居L君近年熱衷南傳佛法，在其安排下，去年八月我們一行十五人前往泰國參訪長老與佛寺，而有了一次豐盛的精神之旅。今年五月他又帶來了一次聞法機緣，當泰國長老阿姜朱連乍然出現在中壢中央大學，龐然身形，使人神聳！

　　長老身上腹下鎖掛連連，發光佛像、佛串、法器等種種累贅，他卻慈顏悅色，笑答今天負重才三十多公斤。長老身負重縛，如同人人身上背負之業力；何以解脫，荷塘中宛然有解。培育荷花的淤泥之地，如同五蘊皆備的濁世，然而在時機成熟的盛夏，慢慢地荷葉荷花浮出水面，卻不沾黏任何污水；好像一位得道者，遠離貪瞋痴，最終修煉成微笑自在的容顏。

　　也許是感應長老說法，今年六月在台北參觀「張大千110歲書畫紀念特展」，我竟捨其山水畫而專注於荷畫。無論畫技、畫境還是款識，其書其畫都令人百看不厭。其中有一件〔香遠益清〕，詩意的畫名來自宋朝理學家周敦頤的〈愛蓮說〉。何以香「遠」而益「清」呢？此意境正如南朝王藉的詩句：「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中，「相反相成」的中國美學。張大千這張畫十足表現出香遠益清的文學意涵，幾筆濃墨將風捲荷葉畫活了，荷香似乎就要撲鼻而來，令人不禁神清氣爽。高明的畫家不只可從詩文取境，亦可由色、聲、香、味、觸五感中得到靈感。例如張大千的〔出水荷花〕，即以重墨細筆，誇張的手法，在荷梗上點出許多常人視而不見的芒刺，此作成功地以筆墨表現出芒刺的觸感。

　　從小品荷花、手卷蓮作到四軸聯屏大墨荷，張大千畫出了荷塘的各種表情，有雨中荷、風中荷、夜半蓮花，以及日正當中的荷……，飽覽眼福的我，不禁興起也來畫幅「四聯屏墨荷」。

　　正巧桃園觀音鄉荷花季於六月底展開，來到離家不遠的「水來青舍」與「林家古厝」寫生並攝影取材。荷花的品種多，其中以「大賀蓮」特別搶眼也特別茂盛。高高荷梗上的大紅花在風中千姿百態；忽見一朵盛開的荷花花瓣脫落一片，接著一片、又一片！一片一片地飄落，直到全部掉光。這令人驚艷的片刻，如夢似幻，教人驚歎！又見到紅蜻蜓盤旋其間，然後駐足於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尖上，復又盤旋，再次回到原來的花尖上，如是不斷反復，饒富趣味。大賀蓮的「紅」與紅蜻蜓的「紅」，互相輝映，非常協調；前者因「多」而成「面」，後者因「動」而成「線」，構成一個充滿生機的美麗荷塘。

　　然而，再美的荷花也會凋零，再綠的荷葉也會枯萎，固然有人視「枯荷」為一種淒美，但荷塘如同人生舞台，不斷上演成住壞空。有了這層體會，諦觀荷塘，不論春夏秋冬，都會增長慈悲與智慧。記得二○○四年為台中大里菩薩寺畫荷並題「持梗當慧劍，坐蓮展慈顏」；也是荷的聯想。

　　荷花四聯作於七月三十一日畫成，但畫題幾經思量未能定案，直至八八水災之後才定名為「世界荷塘」，遂題款如下：

　　己丑夏日，台灣酷暑，苦於枯水。莫拉克颱風轉而成災，南台蒙難，山洪暴虐，斷橋潰堤，土石滅村，世紀水災，觸目驚心。人間無常，荷塘生滅，普世皆然，故題此作，世界荷塘，以為惕厲。



世界荷塘（四聯屏） 2009 李賢文畫 每屏176x96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