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玲瓏瓏

例如有次，在兩個禮拜的營隊的第一天，一位先到孩子房間勘查的家長，氣沖沖地走出來指明找我。一看到我，連珠砲又氣又急又兇的話就罵出來了，「你們那個雙層床是怎麼回事？樓梯上少了一個螺絲，小孩爬上去會搖晃。怎麼會這麼糟糕？你們根本不照顧好小孩，這樣根本是欺騙我們，我以前覺得你們很好還推薦我朋友來，這叫我怎麼有臉回去見朋友…………」

我先認真地聽了一陣。一有插話空間，我就趕緊和家長說，「少了一個螺絲真的很危險，您這樣提醒我們真是太好了，這是我們應該注意但疏忽的。我們趕快去檢查，趕快修好，而且，我們一定會更注意這些事情。」

接著，我請老師們去檢查那雙層床，發現真的會搖晃、而且少了一個有螺絲，然後我們趕緊修理，並回頭謝謝家長。

那家長其實是邊罵邊看著我們的行動的，我們一路修、一路檢查、一路提醒所有老師，他大概就在我身邊不停地叨念、不停地罵。

而我，身為一個覺得別人有道理就要聽進去的人，雖然當時不太懂為什麼我已經承認錯誤、也努力修好了他還是這麼氣，但還是決定，很認真很正式地跟她說，「這位媽媽，對不起讓您擔心了。」

就這樣，他突然不知道要繼續罵什麼了。不曉得是不是因為在看我們修理床的過程中感受到了什麼，或是被那句話安慰到了，他只說：「那小孩就交給你們了，我還是會很注意。」就離開了，而接下來兩週的懇親會，他看到我都眉開眼笑，一直說這營隊好。

類似這樣的事情，其實在營隊裡有很多，尤其在營隊中，家長總是強勢一點。而我記得，每次我不知道怎麼處理，打電話回辦公室求救時，總是會有人跟我說，「處理問題的同時，要想想處理父母的心情。」然後，我們會討論細節，到底發生什麼事情？父母的心情是什麼？我可以用什麼樣的語氣、什麼樣的行動、以及什麼樣的照顧，來真的改進問題、同時也和父母好好溝通？

我總覺得，這就是教育者的專業，努力要用好的態度與方法，讓人看到不同的面向、得到好的對待，無論是對小孩或是對父母。

但這也是好幾年前的事情了，最近之所以會想起，是看到了台北市天母國小蕭姓老師恐嚇、體罰學生、但校方極力撇清的新聞。

這位老師，在課堂上有許多詭異的作為（放地獄圖並恐嚇小孩只是其中一個，他還叫小孩當抓拔子、坐特別座、體罰學生、羞辱學生），家長和老師溝通無效、請校方處理也無效，連回應記者的詢問，校長還是說：「這只是品德教育」。

先不論教師對待小孩行為多麼的不適當，我覺得其中的一個重要問題是，學校與家長在溝通「真正的問題」時，似乎總是不願好好對話，校方身為教育專業者，不但缺乏對人的認識、更缺乏對專業的自覺。

在這個case裡，家長很努力地去和學校溝通，而這幾位家長，都是在孩子已經受害，出現情緒、行為極度不穩定的情況下，要求學校處理。

只是，學校的反應極為可笑。先是承諾會依照處理不適任教師的程序處理蕭姓老師（但似乎沒做），然後叫小孩轉學。這代表，學校也知道這位老師有問題，只是打算叫小孩跟家長自己想辦法。

接著，有其他家長希望撤換老師，學校的作法是，發出一份問卷給全班家長，但不讓小孩受到傷害的家長發言，根據這份問卷做出決議，「不撤換老師但校方需有配套方案」，只是，不撤換老師是有做到，但配套方案到底是什麼？大家都不知道。

這些行動其實都證明了，學校自知理虧，但想要找方式息事寧人，我們看到一個握有權力的行政單位，不斷用各種手段掩飾過錯、做出虛假的承諾、進行反制的手段。防衛機制徹底展現。

而在這個過程中，我們一直搞不清楚，學校有沒有好好瞭解這個事件？有沒有試圖逼近真實事件？有沒有想過受害小孩的心情？其他小孩的心情？家長的心情？以及他們究竟如何與老師溝通？還有最重要的，他們有沒有站在教育的角度上，思考這件事情應該如何解決？

不重視各方的心情、不重視處理的過程、不確立自己所持的價值，就不可能誠實面對應該改變的事情，天母國小的案子，很清楚地反應了這樣的狀態。

那該怎麼辦呢？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我知道，如果在每次遇到類似的困難時，有幾位像我的同事那樣的人在身邊，陪著思考還原事件的方法，陪著想像父母、老師、小孩的心情，陪著確認一些價值，陪著給一些面對錯誤、處理問題的勇氣，事情一定會好一點，一定比在那邊嘲弄有些家長是「怪獸家長」好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