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玲瓏瓏

我知道這樣或許不敬，將一個「教育行為」當作「軼事」來說，但要成為「軼事」，這件事必定有其特質，就請姑且聽聽，當作茶餘飯後；若有餘力，就請一起鼓勵那些能夠忍受這些「軼事」的學生們，並且祈禱這些孩子將來不會錯亂。

是一個國中生跟我分享他的經歷。最近他們的老師，要他們自己選成績單上的評語，有六百多個待選（我有聽說現在的電腦系統好像就有這麼多個讓老師選），大概就是以前我們成績單上會印的那一種，「品學兼優」、「個性活潑」、「還待加強」之類的。老師叫學生們不要謙虛，自己選，一定要選好的。然後，很多同學選好以後，被老師叫回去改，還有同學重改好幾次，改到老師「滿意」為止。

我以為，從這小小的事件裡，就可以暴露出這位教師對於教育理念思考的匱乏。

首先，評量學生、瞭解學生的學習狀態，是老師的責任。無論是學生、或家長，在接到成績單時，期待的是教師對學生的理解與建議。輕易地放棄這個機會是可惜且不負責任的。這件事情跟什麼學生自主、或學生瞭解自己無關，只跟老師如何負起瞭解學生且給予貼切建議的責任有關，這才是讓教師有權力評量的真實意義。

那麼，讓學生自己下評語可不可以呢？當然可以啊，但同理，教師還是要搞清楚：到底為什麼要學生自己給自己評量？是要讓學生瞭解自己的優點並坦承面對困難嗎？老師有沒有提供一些具體的引導、提供學生一些看待自己學習方式的方法？如果都沒有，直接叫學生去從那六百多個選擇中挑選，真是一點教育價值都沒有，一點都不會幫助學生瞭解自己。而且還會加深刻板印象，成績好的自己打品學兼優，成績不好的自己找個不關痛養的寫一寫以免太謙虛不符合老師期望。

前面兩項，還只是教育價值混亂而已，但最後一個，學生選得不好老師就叫他重改到老師滿意為止，就真的，讓我蹚目結舌。我也是可以往好的方面想，老師是透過這個叫學生改的過程，讓學生更瞭解老師對學生的想法（不知道我這樣講會不會有人還真信？）。不過，這個舉動還是令人懷疑，因為在成績單給評語原本就應該是老師的工作，叫學生自己給然後要改到老師滿意，有沒有一種「竄改學生意志」、或「叫學生做老師的工作」的嫌疑？

但更重要的，是這種要「改到老師滿意」的動作，暴露的正是「假自由、真專制」的心態。表面上讓孩子有自我表達的可能，但那最後的管制，不僅存在而且難以置喙。即使那個過程再怎麼「給予機會」，讓學生回去再選，但是幾次下來，學生也知道，就是要努力找一個老師喜歡的，因為老師心意已決、立場已定，他不是要跟你溝通或討論，他在等你回應他那不可抵抗的需求。

這件事或許就有趣在此。因為評量是可以細緻與複雜的，教師可以評量學生、學生也可以評量自己。然而，當沒有踩穩腳步思考不同評量的意義，只是混合了眾多四不像的步驟、加入了太多連老師自己都不瞭解內涵的教育觀念，那麼，很多原本思考上的盲點、權力的傲慢、反教育的態度，就會不經意地流露出來。

其實類似的教育觀念模糊不清的老師作為（或軼事），我已經聽很多學生說過，例如學生要求學校依法不可以公布成績，就有老師把學生叫來問說，「那好班學生成績總可以公佈吧？」完全沒搞懂法令的教育意義；或者，很愛耍小孩子氣的老師，跑去挑撥同學間的感情，把明明是自己造成的學生困境說成是另一個學生害他要這樣做的；或者，也有老師當著面向全班指責一個會為同學仗義執言的同學，說這同學「成績不好還意見很多。」

這些事情，可能這些老師都有自己的道理，人際上的、教育上的，但其實只要稍微想進去一點，就很容易知道那都不是道理，事情也總是可以有別的解決方式。

而我們的孩子，其實很多都看得出老師的盲點，所以，他們有些會與老師據理力爭，有些冷冷回應，有些據理力爭後失望不已，有些開始放棄這些他們怎麼想都不對的教育。

我總希望，學校裡應常設有個更開放的教育行動討論空間，讓學生與老師一起討論許多教育的概念。或者，學校內的各種討論機制應該更加健全，讓教師們討論、思辯、甚至辯論各種教育的作法。

教師們，真的該學習擺脫自己的盲點，抓回自己身為老師的專業，去透徹、理解、深刻思考我們對孩子做的事情，以教育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