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12,2008
[旅行的秘密]Innocence
老實講,我還不悅了一下。那總有種感覺:一整個下午分類的書本到了最後都只剩下上架與擦拭的工作,一開始本來還想要汰選的動機反而被忽略了。或許,某種程度上我也會對於記憶的汰選,乃至於對於影像與文字的保存,也會犯上這樣的錯誤,很多東西除了以某種形式上可以稱之為更大的錯誤的事件來將這些東西湮滅之外,通常都會在意識以及資料形式的積存很久一段時間;而被形式上的錯誤所湮滅的消失,則是永遠的消逝:像是電腦的損毀會讓所有來不及備份的數位影像通通毀去,而且通常都沒有辦法找回來。
找不回來的原因,僅只因為沒有勇氣去找那人、開不了口、找不到理由;而接受這樣的狀態,也是在日子的堆壘之中逐漸找到更大的勇氣來面對從己身深處泛出的空虛。通常這樣的毀壞,意味著,勢必將會找到更為堅強的重建方式。這個過程是缺乏言語的、是不可述說的,過程是一種尋找可論述的核心並且使之成為具有語言的可描述性、或是具象的可追憶性的某個事件,但是通常事件的起始都是某個過程的終結;就像是巴別塔的建造意義,並不是在於[它是足以通天的巴別塔]、或是[它的完成標誌著語言共通性的集大成],而是其建造之中邁向毀壞的過程,[毀壞]成為巴別塔最獨特的價值:因為只能玩上一次、玩完就沒有了,而且之所以能夠邁向巴別塔的建立,也是因為可以使用共同的語言一起溝通並且建造,而建造的過程乃至於毀壞,則標誌著某種對於同一的抵抗。
也就是說,得要毀去某種穩定,那麼這種穩定才會被寫入歷史並且被人們記憶,否則當其取得書寫歷史的正當性之後,反而就會喪失了本身的獨特性,所以,如果從巴別塔的崩壞回頭來看整個歷史,也許可以發現,那些作為歷史書寫者的當權者其實某種程度上在記錄著抵抗的崩壞的同時,也正記錄著抵抗的意義,而這種意義非得透過崩壞才有辦法彰顯。
或許從這樣的立足點回頭看那些來來去去,會讓我對自己曾經努力的部份感到有一些寬慰;我自小就不是一個會對於捧在手上的東西感到珍惜、而非得把它摔碎之後才會開始珍惜的安份傢伙,所以像是感情的順遂或是日子的安穩,常常會被我搞砸,很多東西都被我給搞砸了之後我才會開始回頭去思考那些美好,形同唯有透過巴別塔的毀壞方能透顯出建造巴別塔的那種美好,崩去的紛雜標示的是那些被毀壞的美好。進入那種崩壞的狀態,陷入一種失語症的窘困之中,的確,常在那些當下我是無法對這些處境進行任何論述的,唯有在過了一段時間的穩定之後,才有辦法將這些亂七八糟拉到語言層次來操作。
對於建造者而言,巴別塔的毀壞似乎是一種失語症,卻是對於歷史書寫者的言語處境最穩固的保證;而記憶的清除則似乎沒有那麼簡單,常常會是這裡有一跟橫樑、那兒有一堆破磚碎瓦,更糟糕的就是捨不得丟,即使知道這已經沒有用了、或是已經不具有留存的意義(真正的意義唯有在捨棄之後才會顯現)。
如果,我是在意識與記憶上一再地建造一座通天的塔,那麼,崩壞則似乎才是唯一的出路;除了通天的不可能性之外,我也一再地把那些破磚碎瓦拿來當成是下一座塔的材料,這意味著,我本來就是希望得到崩壞。好一個劣根性的無限發作。
因此,我常常裂成兩半、亦或更多,以窺視自身的方式,洗滌那些劣根性病發時搞出來的惡果。正如同我常在課堂上漫著醫療倫理的討論內容時,偶爾會不可扼抑地想起兩具肉體彼此交纏的,光潔無瑕的女體、自臀部延伸到大腿、小腿、扣在男子的腰際之間、那圓潤溫暖富有生氣而沒有半分贅肉的線條,當我以第三者的角度去窺視與哪個過往的女人交媾的畫面時,第三者的角度確保了身為一個共犯如我,得以確保逍遙法外地撤退的路徑能夠保持通暢。
這就像是,我是站在高空,看著某神摧毀我所建造的巴別塔、偶爾還會幫上一兩手、爾後拍手大聲叫好的共犯,共同參與了毀壞的過程。
結果與這種轉折最為相近的日常生活事件,竟是旅行;旅行之所以稱之為旅行而不是遷居,就是因為旅者會回返到原點,那個出發的地方。就像是很早就認知到的那個公設,旅行的非日常生活性乃是奠基於其可以回返到日常生活的自身二律悖反之中,或是說,旅行的目的就是為了回家所以才要啟程的,但是其意義並不是在啟程或是回家這兩個端點,而是在其過程。長久以來,我始終覺得,旅行應該帶著相機,尤其是獨自一個人的旅行,從一開始的第一步、到每一個轉折點,都可以有一個眼睛可以幫忙記錄下自己看見的以及來不及看見的、不想看見的以及很想再次看見的、乃至於到回返並且放下行囊的步伐,影像可以滲入記憶的斷片化成的文字所無法觸及的細膩裂痕之中。
可是,同伴是必要的嗎?當我開始對於影像有了某種程度的執念、並且試圖保存下影像時,我也開始思考旅行之中隨行的同伴的必要性。
旅行總是要攜伴同行嗎?對於必要性的思考,結果僅只是找到一個結果:同伴作為被消耗的替代品的必然性。常常都是在旅途之中,我都是沉默不語的,隨行的同伴常常被我紛雜的念頭給淹沒乃至於會忘記與之對話,所以常常都是我走我的路、我拍我的照、我思考我意識到的對象,大概唯有在停下來喝水抽菸時會聊上兩句;但是有個人在身邊起移動,那種感覺就好像是每天背著很多書在學校以及寓所或是宿舍移動相仿,在這過程之中總是會有機會碰到書本,所以足以有某種自欺欺人的想法。那個伴只是變成旅行之中的消耗品,替代那個本來應該被消耗掉的我,被我消耗;那是一種沉默的自私,所以每當返家而終止旅途的瞬間,也就是把方才隨行的同伴拋棄的瞬間。
這並不是我所願的,或許這是同伴不可避免的、深植於其本質之中的二律悖反必然性,一種被拋擲的必然性;而這也深刻地反映出某種深植於我的意識深處的自私,也或許是這樣,才會因著太過[冷情]而被不少人慣以某種稱之為[花心]的指責。這也許是某種從潛意識深處泛起的最深沉的冷漠,但是當我意識到,因著同伴的分離而讓整趟旅行瀕臨某種質變、而或許旅行在啟程的一開始就註定了無法回頭的同時,選項只剩下硬撐著走完接下來的那段路時,我總是會用一種倔強的神情獨自走著,也許是這樣的倔強久了、習慣了、或是怕了、也許是不勇敢、亦或是懶惰,久了總是會沉溺在那種自私帶來的安全感裡頭,也就是這樣才會常常不自覺地傷害了好一些曾經同行的同伴、但卻又沾沾自喜地誇耀著自己是如何地理性又有調理地找到對方的問題並且把所有旅行結束的關鍵通通歸結給對方,而忘卻了自己身上最根本的自私。
這得要累積很多很多,才能堆積出足以透過那些人的身影映照出自己的問題的能量,只是,常常在看透的一瞬間就是反撲的開始:那種作為自私的孤獨感被點破的瞬間,以孤獨感+自私做為材料所建構的巴別塔//烏托邦霎時崩壞。
可,崩壞才是巴別塔的價值;那種烏托邦式的對抗、對抗現實的行動,唯有透過崩壞才得以顯現其價值以及現實的不可撼動性,反之,對於自身所抱持的幻見的執拗才得以消散;透過崩壞的實踐,才能童時又極其悖反地展現出烏托邦的美好:那種不可實現性的甜美。
這些執拗常常會浮現在夢境之中、伴隨著某些隨機的臉孔以及特定的能指──一般稱之為姓名的符號──出現;夢境之中具象以及符號的連結,據佛洛伊德所言,都是被抑制的慾望作祟,而這些能指鏈的分析也格外具有意義。
打從某次旅行在山上見到一頭渾身黯紅、翅膀張開會有將近一公尺的寬幅的大烏鴉之後,不只一次夢見那座夜空充滿烏鴉的城市,裡頭的人們都有著赤紅的瞳,而我在鏡中看見那個不似我的、同樣也具有赤紅的左眼的鏡像;那是一座我常在清晨驚醒的夢中之城,抬頭可以望見夜空的紅:那是一片滿是瞻妄的夜空、舉目可見那片透著黑暗的光芒的紅、滿滿的烏鴉、佈滿烏鴉的夜空。又或者,常常在研究所考試前、適逢外公病危那段時間、週期性出現的暗夜登山夢,常常在那時哭號驚醒、並且向身旁的A訴說剛剛"又沒有追上大人們"的夢境。這些夢境鮮明地映在記憶之中,即使事隔多時,常常在塗鴉的同時我也會畫出那座我永遠爬不完的山梯、亦或是抬頭可見的充斥著烏鴉的有限夜空的無限的紅。
然而也有某種夢境,是述說著前一個夢境的連環夢,就像是某個午後,夢到Z跟我在夢境之中與Z聊著夢境預言的力量,清醒過來之後回憶起來、那就是我在課堂上討論的死樣子,非常好笑非常認真。在夢中,我告訴Z,做了一個關於搶劫以及毫不留情地開了好幾槍、變成英雄的夢,在夢中,我和Z談論著夢預言的力量;乃至於到醒來之後,隔著窗戶與在後陽台洗衣服的室友聊著剛剛的夢,也開始懷疑,是否我此時正好身陷在一個室友正在洗衣服的夢境之中。
並不是夢境本身具有預言的力量,而是相信夢境的人對夢境的信任讓自己相信夢中的自己有能力變成那種人、且採取了行動,所以變成了那種人,[相信]才是具有預言的力量。
但是,非常好玩的是,我卻常常倚賴夢境之中那些模糊曖昧的語言,讓自己意識到某些轉折點的出現、以及已然度過那些轉折之後回頭望見的風景,以及,那些應當結束與轉變的旅行。
這些旅行的價值,與巴別塔相仿,並不是在於建造完成或是於斯定居,而是在於返回或是得要透過形式的轉換進入某個接續的階段;在這些轉變之中,自以為堅強的外殼會逐漸崩解褪去,那個假裝很堅硬的外殼只會把原有的天真隱藏住、久了就會習慣那種不在、而自以為堅強的緊,但又會在某個夜裡湧現對於這種天真的緬懷。
一直要到很久以後我才發現,原來旅行的真諦並不是僅只依賴同行的伴侶,那並沒有辦法找到勇氣,只會產生依賴,最後這種依賴會成為一種苦苦相逼的悲劇;置身於這種悲劇之中的經驗告訴我,不管真相如何,最終總不會是我的錯;最終還是得要面對那種轉變,那,這趟旅行繳的學費才不會白繳。我之所以這麼做,並不是要為自己辯護些什麼,我相信我仍在旅行的過程之中找尋到我的天真,即使是斷片。
烏鴉之城的烏鴉味,一直在我的身旁未曾散去,烏鴉依然蟄伏在我的心靈深處;而烏鴉之城仍然未曾消失,它還在某個紊亂未明的空間裡頭伴隨著靈魂飄蕩著,我的靈魂。我深信,即使這段旅行結束,那也只是因為產生質變乃至於形式丕變,最原本的目的依然還在、而旅行也依然繼續著,只是,更能接受那種置身於烏鴉群中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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