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2,2008
[旅行的秘密]磐石的溫柔
步調緩慢歸緩慢,但是並沒有因此把筆停下來,翻譯與雜文並未曾停止,當然,比晚餐還要龐雜的閱讀也不曾終止,那時幾乎把這段時間的日本某文學獎的得獎譯作給讀透了,有的讀來令人頭痛而且常常遇到阻礙,有的卻是可以一個晚上痛快地讀上兩本的異常流暢。
那時總有一種左近缺乏的衝勁、令我懷念的衝勁、很多事情都敢放手去幹的衝勁,現在則是總有一種過度小心的莫名憂慮,瞻前顧後的憂鬱。那時總是自以為優雅地可以拿某些自以為過人的綿密思緒來吸引某些人,那時候總是想要在暑假之中裝的很陽光,所以也假裝不吸煙地戒除了這個癮頭好一陣子。
那時候總不太能夠接受自己當下的模樣,所以,除了對於能夠在斗缽之中慢慢悶燒的煙草散發出來的溫潤口感有所懷念的我,可以坦然相處之外,我曾試圖把自己擺弄成另外一個模樣。可是我還曾經著實妄想過把菸草拋開。
而自這段時間開始固定下來的事物,一直到當下流轉瞬間仍在發生的紛雜,那些來來去去,迫使我越來越不能不對自己進行某種和解動作。
這個開關被開啟之後又在某個時刻因為某種遭逢而關閉,請原諒我無法說的更清楚,因為我也無法清楚地判斷,這個遭逢到底是何時何地因著何事何物何人而起;就像是城市的傍晚總有某個曖昧的時刻,那時天還沒完全黑、但是相對的城市的──散置於散步步道旁的、用於橋上修飾的、用於包裹資本主義的霓虹的、或是第四大道上有著華麗後現代風格的──燈火尚未亮起的那個短暫片刻,整個城市就在這樣天光消逝但是華燈未明的朦朧之中昏昏沉沉地步向漆黑而華麗的夜,我可以在慢跑的途中清楚地辨識出此時的影子以及十五分鐘之後同一地點我對於途中某物的視覺變化,但卻無法清晰地透過量化的基準或是明確的語詞來論述這兩者比較之後的差異,一切都只是感官上的直觀。
好長一段時間,我常常逼問自己、試圖把這些心頭上漂浮的渣滓撈乾淨並且要去搞清楚這些渣滓到底是什麼玩意兒;可也似乎正是這樣,所以常常把自己逼到角落:我依稀記得那些日子當我從J’s Pub回到寓所之後,被晚風吹撫過臉龐因為寒冷乃至於酒意消退而得以有點清醒的意識,總會推著我再去補上最後一劑方得以安穩入眠。那時我總希望可以在過去的跌跤之中抓到一點可以支撐我的想法與命題,並且可以做為借鏡;可有時候這明明就是一場沒有嚴肅意義的遊戲,頂多就是在過程之中玩家們非得認真地遵照規則嚴肅地進行並且維持規則的穩定性,但是規則僅只是一種形式的完備,而不必然蘊含意義的完備。
可我總是時常混淆。
一直到我接收到許多人的善意,包含那些過往被我所傷以及當下被我指責"啖我以餘桃"的傢伙,我才得以真正地明白,原來透過記憶中的那些人來尋求寬慰,是一件多麼愚笨的事;而時時折返至記憶之中的這個動作,也似乎成了我的冥頑不靈的合法掩護。像是一個透過苦行的手段來折磨自己的基本教義派信徒的激進手段,一切都只是某個僅只用以慰藉自己的假象。
左近,常常很具象地回想起仍在C市就讀大學那段時間的人、事、物,乃至於買宵夜的地方、時值暑假的大廟會、四處遊玩的蹤跡、打工的餐廳、說過的話、在地上撿到並且被據為己有的鈔票、對面的火鍋店、路邊羊肉攤賣的骨髓湯,以及來到K灣之後對當時仍在C市的女友發過的脾氣、摔過的東西、狂飲而盡的酒,這些東西陳放的越久,透散出來的氣味似乎也越誘人且鮮明。
那時有種天真而美好的勇氣,永遠不知道瞻前顧後的價值是什麼;那時愚蠢到令現今的我緬懷那種自以為是帶來的魯莽。
所以,本來是一種不要命的奔跑,希望透過奔跑把那些東西甩開,希望奔跑的同時可以隨著汗水蒸散,可當我意識到年齡的界線已經悄然浮現時,那些東西已經在起伏之際,滲入我的生命、我的血液之中了;我曾癡心地想過,如果真的融入我的血液之中,那我將會盡情地放血以流乾它;可是,既然為了某些東西而連性命都可以捨棄,這東西還不夠重要嗎?
還不夠重要嗎?至今每天逾半個小時的慢跑時間,我會帶著耳機一路跑K灣港的牌樓、在那兒調整呼吸之後,或走或跑地回到賃居的小公寓,做完重量並且沐浴之後才會開始一整天的閱讀工作,那些被我歸類在應該要嚴肅閱讀的群組之中的書本;前一段日子極度依賴深夜凝絕到極致的空氣做為工作背景的習慣,因為慢跑而逐漸面臨某種劇烈的改變,至少在這一段時間,雖然不是過著每天清晨才入睡、亦或是每天早上凌晨就醒來迎接陽光的這樣極端生活,但也可以確保在尚未過午之前的白晝時光,腦袋仍然可以運轉而不只是某些情緒累積的廢料再生產專區,並且由於被飢餓追著跑所以得在起床之後就要尋覓等會兒要吃的食物。
那種生活真的很廢;頹廢到每天竟然面對陽光都會膽怯。
慢跑的開關也是在某個無法清楚界定的時刻被打開的,最早是每天傍晚都會步行至某個被我笑稱是黃金獵犬碼頭的地方散步,這個地方曾經在某個傍晚出現五頭黃金獵犬:我愛極了這種大狗,常常是那種傻笑的表情有著既聰明又有一點呆呆的氣度,跑起步來渾身閃閃發亮的毛色在陽光底下搖曳的感覺,看得心裡非常的舒服。或許最早慢跑與散步的習慣,其實是為了可以每天看到可愛的大狗,還有那種傻傻呆呆的聰明體貼與氣度,偶爾還可以跟主人聊聊天、摸摸狗。
頹廢的生活是一種形式上的逃避,可以對於那些待處理的廢料採取一種視而不見的態度、並且理直氣壯的一直廢棄。傍晚的慢跑逐漸成為每天為要處置胡思亂想的廢料產出品而刻意隔出來的時間,但是這一種刻意拉出來的空白,卻在為了不再繼續逃逸做為動力的前提之下,成為就像是每天吃飯喝水抽菸撇尿屙屎呼吸睡眠那樣的必需;這不是一種有意識到自己正在做什麼、但卻是缺乏目的性的無意識行為,像是睡眠,那種對於當下感受的囫圇吞棗,而是一種扎扎實實地感受那種痛感的實在性,一種輕拂過生命的不可承受之輕的莫名沉重。
於是,每天的碼頭慢跑,逐漸演變成為一種儀式,也逐漸成為每天開始工作之前的暖身與必要的過場;運動與沐浴完、吃完簡單的晚餐之後,腦袋也會越來越清醒。
也許是大口呼吸與流汗的那種痛快感吧,即便是左近傍晚一旦陽光消退之後,溫度就會越來越低,但我仍逼迫自己如果可以就要每天在那條固定的港邊步道跑上個三十分鐘,天氣冷的日子跑起來總有一種心肌梗塞的可能性瀰漫;常常跑過鐵橋之後,身體就會暖起來,而在上鐵橋之前的那個短短的斜坡,則是決定是否能夠安然地度過鐵橋並且繼續往下跑個幾百公尺然後在某個路口緩和下來的關鍵,其實就是呼吸,那個緩坡常常打亂我的呼吸與步伐:如果可以順利地登上緩坡並且調整好呼吸與步伐的配合度,那麼就可以靠那樣的步伐繼續向下移動個大約八百公尺,並且在某個路口之後走個幾十公尺、爾後再繼續奔跑。
而在鐵橋過後的那個緩坡,逐漸下降的同時,會有某種異樣的麻痺感,在迎風的發燙的雙頰泛起,然後緩緩地爬上腦門,那種熱燙酥麻的感覺大抵就是身體已經開始累積到某個活動量並且緩緩地發熱的標記。我愛死這種感覺了。
耳機的音樂會一直蔓延到聽覺神經中樞,節拍會慢慢地滲入靈魂,跑步時的步伐也會慢慢的配合著,所以,偶數的重拍必須得下在左腳。
就著蔓延在臉上的那種酥麻感,呼吸會逐漸地緩和下來,最近跑著跑著常常會進入一種腦袋空空的狀態,騎公路車的朋友說,那是一種有趣的撞牆期:那個時間本來很急促的呼吸會逐漸緩和穩定下來,而運動的動作也不是由意識來維持,而是身體自主地推動著,一旦對於撞牆期的出現以及消退習慣了,那麼運動的習慣與腦袋的清醒度也會越來越穩定,身體也會對於運動的強度日益增加。只是我很好奇的是,騎公路車出現的撞牆期,如果身陷其中,那要怎麼躲紅綠燈…
其實跑著跑著,越來越能夠發現那種獨處時的必要自在感,乃至於當友人提及要一起跑步,我一口回絕了,因為我的重拍只在我的耳中迴盪,我的重拍只會在我的左腳底下顯現,那是一種用來沉潛的節拍,用來調整呼吸的步伐,只要呼吸沒有混亂掉、而維持著一定的節拍,那麼一路上就會很順利;就和生命一樣,抓住那個穩定的節拍就不會被紊亂纏身,那種溫柔的堅定,就像是每當我在研究室、腦袋陷入渾沌之際,抬頭看見柴山頂巔的那個磐石。
可惜,我花了很多力氣、傷害了很多人,我才學會;我仍珍惜一年前的那種天真與坦率,那種無所懼的美好時光。
*朱天心<古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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