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18,2008
[尋棺人]卷二:霓虹之聲
可是,那時候唸起來真的很好笑,非常好像。我仍然記得那種笑的開心的感覺。可是,這兩個意指著女性生殖器官的粗鄙字眼,在我回家之後,還換來一頓排頭:男女混雙,我記得母親打累了,在剛剛下班回家的父親耳邊嘟噥了一下之後,換父親上場了…
就,是六歲的我。
***
偶爾我會在傍晚跑步時就著霓虹燈閃爍的夜光,想起這件往事,嘴角仍會不自覺地揚起笑意;我可是從小被打到大的,就這點而言,從過往的記憶以及長輩們口中偶爾提到的我的豐功偉業來看,從小,我的劣根性就展露無遺了,所以招呼在我身上的藤條衣架皮帶水管橡膠管椅子角竹枝、以及其他來不及命名的管狀物,大概列出來也可以有一個年度打小孩最好用精選十大武器圖譜吧。
這是劣根性在小時候被壓抑下來之後、在心裡頭發酵冒出來的泡泡破掉之後飄散出來的氣味,難以判斷卻有種莫名的喜感;而,被打到大所導致的耐打牛皮個性,大概也是我的獨特性的來源吧。就這點來說,我想我應該是比很多人要厲害的。
蠻奇怪的,這種愚蠢的過往,回想起來居然可以跩成這樣…不過對我來說,這常常會是我在讀書讀累了、或是運動、或是散步之間,腦袋空空時想到的一個畫面:從屋子裡被抓打到屋子外面、閃身躲進角落裡、然後又被揪出來繼續打;當然父親母親也越打越生氣…想著想著就會哈哈地笑著。
這個在現在可能已經鬧上法院了,不過還好當時我住的地方,可是獨院獨棟加有一個在房子後面可供奔跑的小院子(當然也會上演大人小孩追逐戰)、以及沒有太過好管閒事的鄰居…不過當然也有可能也是知道我的劣根性了所以選擇沉默。
這些記憶總是會無聲地浮現,爾後吸引我的注意力凝望著它們;在我賃居的寓所不遠處就是K灣之中的那條河流、K河的出海口,每天跑步都會跑過跨越最後一條K河、最接近鹹水域的橋,在那裡可以看見它與另外一條橋夾出來的河道上有個一個好玩的墩,上面有著閃紅燈與閃黃燈交替閃爍警示著,偶爾上面會停下白鷺鷥或是不知名的海鳥曬著太陽,我常常經過第五大道跨越K河的這座紅橋時,都會轉頭張望是否有海鳥停在上頭,我很樂意停下來拾起鏡頭與他們共享陽光。
事實上,我也曾經停下來拍白鷺鷥,在一個波光粼粼的夏日午後。
那個曾經站著海鳥的水泥墩子還是安靜地佇立在K河之中,但是我似乎不曾再次看見有過其他的海鳥停在上面安靜地享受著陽光;紅橋是離開學校要返家的必經之路,每次在上面與K河交會時,都會回頭看看海鳥。沉默的佇立卻是散發著某種吸引力,吸引著我在每次錯身時要回頭問候。
那是屬於我的海妖賽倫,在那裡歌唱著嗎?總是默默地吸引著我,就像那些回憶一樣,悠悠地哼唱著只有我聽得到的樂曲,吸引著我慢慢地朝那裡頭走去;記憶之中的人事物總會在日子的流逝之中被歲月的流緩緩擦拭,爾後散發著溫暖但是不刺眼的煦煦光芒,而那些蠢事也會透過某種被合理化的模式展現出來,那些關於我的記憶之中的我的你的他的她的他們的另外一個他的以及更另外一個她的模樣與對話,就像是被摩去稜角的石子一樣,散發著長大之後回顧幼年時才會透散出來的獨有的圓潤感;時時撫摸,掌心的油脂也慢慢地附著在其上,隨著越來越亮滑的圓潤感日益浮現,自己的樣貌也越來越清晰。
這些日子發生的事情,讓我開始回頭審視自己的過往了。
記憶堆壘出來的那些遺跡,總在角落散發著或紅或紫的霓彩,在都市夜空的漆黑之中閃耀著來人雙目的那種霓彩,尤其是在那種其他情況都無法看清楚的渾沌未明的背景作為陪襯的情況底下,異常鮮明;這些記憶化成的鮮明霓彩,安靜地照亮來時路、並且對於那個未知的來日暗暗地顯露著某種引導性標記,極其隱晦:因為夜空的黑、因為被命名為"將來的日子"的模糊不清,使得當下累積成的過往愈加地明亮,也因著時時回首撫拭而能夠學著如何與這樣的過去的我和平共處。
因為當下的緩和以及與過往的和解,讓將來的當下越來越明亮,我希望是如此。
卡夫卡筆下的海妖賽倫,並不會唱歌,對尤里西斯而言,他所聽到的歌是他想要聽到的歌,賽倫成為一面將尤里西斯反映出來的清澈明鏡,在航行的過程之中讓尤里西斯看到自身透散出來的那麼模樣,那個他想要變成的模樣,那種悄悄地照亮蟄伏在心靈深處的那個"將來的模樣"的光、霓虹的或紅或藍或綠或紫的霓彩,被照亮的是尤里西斯的欲望,而那照亮尤里西斯的欲望的光,是從尤里西斯自身散發出來並且回返到其自身;那些欲望以及那道光都是來自他的過往,同意的來源,在孤獨的旅途之中默默地唱著歌,唱著那種只有他自己才得以聆聽也唯有自身才能夠明白的歌;自己的語言、自己的節奏,從自身的過去逸散出來。
我相信尤里西斯聽見的是他的過去堆疊出來的歌,緩慢地唱著他獨有的過去以及那接不曾被滿足的、留下缺口的遺憾,這或許就是過往散發出來的霓彩,照亮未來渾沌未明之際又偷偷地把過往放進去,誠如夜空的顏色總是由那些霓虹所決定,看不清楚的同時卻又可以區分出這是紅的漆黑、藍的漆黑、綠的漆黑,帶著光的漆黑。我相信我的步伐,越來越有勇氣而且也越來越緩慢,因為似乎不再忙碌追逐著某些東西:當我一再伸手撫摸過去的我的模樣時,那總在愈加明亮之際愈加發現我自身的光采。
那種看似冷淡,但卻極其溫暖的光。夜空中的霓彩也是這樣的,看似冷淡,但是靠的太近還是會被那種熾熱給螫傷的。
就跟手中的打火機所發出的火焰一樣具有某種沉默的歌聲散發出來的媚惑一般,這些回憶總是有著莫名的吸引力,或者可以說是安全感:火焰搖曳的同時總是會讓人凝視著那種小巧而溫煦光芒,以及靠近時的溫熱感。幼年時期對於火焰莫名的悸動,一直到後來是被回返審視自身過往的動作時所瞥見的瞬間光芒所誘發的那種騷騷地蠕動的不甚明顯的衝動所取代,那時手上只要有打火機就會有種縱火狂的衝動,只要看見把什麼東西點燃之後的火光搖曳,就會抓到某種疑似瘋狂交媾的高潮之後喘不過氣的同時泛起的安穩感,一切都會停下來,包括時間,爾後再以兩倍速的速度追上那塊闕漏的時光;我可是站在一個已經無法改變的當下作為穩定的立基來追尋那個不曾被打開的旅程,即使是在思緒之中展開,可這裡頭總有一種驕傲,一種從只有自身才得以掌握旅行的秘密,在這時間的旅行之中,常在我對自身探問著:如果當時我有如何如何、如果當時我沒有怎樣怎樣...這樣地展開,在這裡頭我看見那些不屬於我的他人的面容,我總希冀在那裡頭找到他們的諒解。這些都是我的,希望可以覓得某些寬慰的火光。
幼年時期的我對火光的迷戀很深,非常深,也因此討來不少打;可我總是說不清楚為何如此。或許,這是回顧過往帶來的溫暖、那種燃燒已然被合理化但卻又不能坦然接受的過往所產生的溫暖同時,獲得的不甚明亮、不會光采奪目到刺眼但卻又可以在漫長的孤獨時光之旅,讓自身得以聽見那個照亮自身孤獨的光芒唱出的歌聲:那是一種隱晦的引導,一種對於亟其缺乏安全感的而言具有莫名信任的引導。
我總在那裡遊蕩,我總在那裡找尋我因著那個現行的決定而失去的另外一種人生的樣態的可能形式,試圖以兩倍速的速度補上那個闕漏的時光,即使逝者已矣。對此,這一種緬懷的動作,我在緬懷之中找到的穩定與安全感,我總是深陷其中、樂此不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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