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12,2008
[尋棺人]卷一:依概念之懸想而存在
那時的J鎮,那是一個在N市附近、有著一所私立學院而且街道上溢散著閒適氣息的小鎮,拜N市的繁榮所賜,這裡有可以快速抵達N市的核心地帶的地鐵、有著想要住在郊區但是又捨不得都市便利性的人們帶來的平靜的繁榮、有著因為學院的學生頻繁活動帶來生活氣息伴隨著D河的支流J溪流過的活潑氣氛;這裡是一個對我而言的理想居住地。
那時我在C大唸書,但是卻捨棄了C大的生活近兩個月,為著是逃避入學時的大地震帶來的恐慌而蟄伏在豆子蝸居於面對一條不太寬而毗臨著考試院更越過馬路一些則是J溪的便利商店上的樓層,整整兩個月。散步的習慣是在那時養成的,那時正好是清明前後,N市典型的梅雨季節,天氣常常是飄著騷騷地晃盪上人的心頭沾衣欲濕的細雨,我習慣在那種天氣撐著傘到豆子的學習古箏的地點外等她下課、幫她背著古箏、挽著手一起到黃昏市場採買作為晚餐的大量青菜。
「那個大地震,我可是差點被琴盒砸死呢。」我邊燙著青菜邊對豆子這樣說著,連帶提起琴盒與地面的瓷磚接觸的瞬間地板產生的細微碎裂聲,與碰撞的巨響不成比例但卻細微的深刻。「那是我的大學生活的第一夜,超high的。」日後當我提及我的入學是大地震而畢業則是SARS時,整個大學生活乃是以災難作為起始並起以災難作為終點時的有始有終時,我是這樣作結為結語的。
我是在一個奇妙的場合與豆子的生命開始有交集的,並且是在另外一個其命的場合觸發這個交集的終止。921之前大概已累積了兩年的點頭之交的經驗值。
kujon是在第二週的第三天午後,當豆子挽著我的手而我撐著傘拎著自黃昏市場買回來的青菜散步回家時,一路跟在後面,走到便利商店門口時,我抱起牠看了看豆子,而後就把牠連同青菜一起拎上二樓。『kujon就是小老虎的意思。』我在幫牠擦著溼透的皮毛時,豆子蹦蹦跳跳地為牠命名,並且拖著我出去買貓沙盆、水瓶、飼料碗。爾後,在豆子積極的部署之下,kujon就這樣短暫地進入我的生命之中。
隔日豆子依照慣例早上出門前去學院meeting,我則在半夢半醒的賴床之中聽著豆子開門進來奔到床邊問我:這個好不好看?
她幫kujon別上了一個皮質的項圈、淺褐色的皮質配上一個霧面銀色的小鈴鐺。當她這樣問時,kujon抬頭喵嗚了一聲、淺淺地蹭磨著豆子的下巴。他們很快的就變成一夥的。
至今,我仍相信所有女人都有一種無以名狀的貓性,與生俱來。
『我的論文快要完成了呦,但是我也會陰晴不定呦,這陣子你會比較辛苦喔,我總是會這樣反反覆覆地發脾氣,就,請你多多擔待呦。』豆子抱著kujon一起向我"鞠躬"時,牠喵嗚的一聲好像是在幫豆子說情。而當豆子說起結構主義後殖民閹割恐懼羅蘭巴特戀人絮語伊底帕斯的時候,我通常是愣頭愣腦地聽著她說、間或點著頭,kujon總是用一種"我明白你聽不懂的痛苦"很無奈的神情望著我而後蹭磨著我要我抱著它。好幾個夜晚,我總這樣陪著豆子整理著她的論文、抱著kujon硬啃豆子書架上我看不通透的書。
「是,還是請多多指教,kujon的娘。」我說;豆子開心的笑著。
實則,我還在逃離在C市的C大帶來的震撼地震迎新之夜。
陪著豆子準備論文與口考、幫她背著古箏、一起買菜準備晚餐、抓著去kujon打預防針洗澡、每天挑貓沙、洗衣服晾衣服,似乎成為我的工作了,學校這邊也被晾著好久沒有出現了。
常常都是這樣,即使過了8年有餘,我還是一樣,透過照顧別人來找到自己曾經努力過的工作痕跡並且藉由這當中的成就感來說服自己仍是一個至少在某方面的一個人;就某方面來說,這樣的動作是一種極度缺乏自信的外延表現、一種透過他人對我的照顧表現出來的接納展現出某種服從的支配感,藉由這樣的支配感的表現,我從這樣的支配感之中擷取我所需要的想像元素以支撐我的personal identity,表現出關於對於自我的信賴;當然在8年後的今天,我意識到這樣的動作是一種非常廉價的逃避,並且,此種作為的唯一有效成分就是將自身的脆弱加諸於他人身上並且以另外一種同質異構的方式折射回到自我身上;對於他人的關照其實是一種對於他人的呼求:希望他人給予我這樣的關照,亦或,透過移情將他人當成是我,我以我愛著某人的方式來彌補如同希冀某人愛我卻不能的遺憾。
也就是說,自卑。
在理想狀態下,光線的入射角與反射角會是相等的。這意味著,沒有能量上的損耗。我把這樣的投射扔了出去又折了回來,當然也是原封不動地沒有損耗。而這樣的症狀持續了8年有餘,至今我仍不確定我是否痊癒了,不過非常慶幸的是,拜他人對我所加諸的傷害回饋到我身上所堆壘出來的經驗值之賜,讓我的症狀得以顯題化,甚幸。於是,豆子成為第一個被我這樣傷害的人,一直到幾個月前某個她的拂袖而去,始終讓我有一種時間回溯8年的錯覺,始終泛著一種昏黃的氣息,而細節我早已忘卻了。
很奇妙地,每次出門接豆子下課一起買菜時,天氣總是不太好,總是下著雨,這雨下了一個半月有了,而其間,豆子通過口考的那天,寓所之中天荒地飄著蝦子花枝的香氣,我和豆子也買了兩瓶Louis Jadot回來慶功;這個晚上,兩個人吃完一整桌的食物也喝完兩大瓶紅酒,兩個人都醉了,很醉。
雜著隔日早晨的宿醉,我趴在陽台抱著kujon抽著菸回想著昨晚豆子的狂野,那是我不曾見過的:我的舌尖自她的耳際滑過、經過胸前、劃過肚臍、柔軟的陰毛、下半身的曲線,淘氣地小力地著咬著她的右腳大拇指回應她的狂野…
當然,當我們又出門散步時,這次難得地是一起從寓所出發的,途中豆子提及畢業之後的搬遷計畫,當然與我所預期的有著極大的差異;當我提及要怎麼延續下去的問題時,豆子只是望著我,問我:你覺得我們繼續下去會有任何發展空間嗎?
發展空間或許是因為現實條件與問題的壓力擠壓出來的烏托邦式的甜美,在這當中足以令人忘卻像是論文或是上課這類問題,或許是因為太過攸關生死了所以逃離的動力也成為正比;而當現實處境不在具有如同過往那般具有張力時,自然人們就會繼續尋找撐起張力的目標並且往前奮鬥,正如同自身的脆弱也是透過對於他人的照顧與傷害的行動而得以具體化。
或許這意味著我的某個烏托邦的崩潰,而外出時忘記關上落地窗的舉動則成為這個崩潰的鮮明標誌:kujon逃走了,臨走時還把豆子繫上去的帶有銀色小鈴鐺的皮質小項圈掙開丟在落地窗前,一個環狀而沒有斷裂的皮質項圈。
『kujon陪著你一起逃走了嗎?』豆子看著我、冷漠地說著。
「他陪著我們共享的日子逃走了」我安靜地拾起那個項圈放在我的背包,也收拾著我的衣物、簿本、以及雜物。
我實在不喜歡這樣以沉默當作結束的方式、以猜想來作為代價讓彼此記得一段日子的激烈手段;即便是彼此背對著也清楚地知道對方並沒有睡著。最後,當我起身穿起衣物準備返回C市時,我只對豆子說:我會想念kujon的。
這樣的分離讓讓我首次瞥見我的脆弱與不安;我的不安不是因為某人的離去,而是看見我無力處理的脆弱。至於,風花雪月也並非我的本意,或許是經由這樣的外表包裹的脆弱,我可以認命地吞下,乃至於對於他人的傷害、不自主地對他人的傷害,也是這樣的舉壓迫之下百般無奈的反動。
當然,每天懸想的限量配額是30秒,這也意味著,這些都是被虛構出來的,就與kujon的花色一樣飄邈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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