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10,2007 23:17

[小說]芥川賞五度落選的魅力--島田雅彥《無限卡農三部曲》

『我的曾祖父是蝴蝶夫人的兒子,據說他是個間諜。聽說我的祖父曾與身為麥克阿瑟情人的日本第一美女演員上床。』(美麗的靈魂,序幕,p.9)

說到底,還是五次芥川賞落選這個紀錄吸引了我,到底是什麼樣的作者寫的書可以五次落選,每次的評審都會被吸引但是每次都被打槍呢,這恐怕比那些一舉得獎作品更值得細細閱讀。不過,這三部曲所透散的迥異況味,我想從這個引文可以略知一二,另外也透漏作者埋下的不可見的材料,如同地下河流一般地在文字底下蔓延著。

這三部曲是在2006年,由台灣商務印書館發行,作者的資料上並沒有提及有否獲獎,想必是凶多吉少;不過整個閱讀過程真的稱得上是延宕起伏,另外一方面,也可以從島田雅彥的文字裡頭看出他對於歷史、文學典故、音樂的熟稔。三部曲分別是:首部曲《彗星住民》、二部曲《美麗的靈魂》、三部曲《擇捉島之戀》。

這是一趟驚心動魄的旅行,追著時間的絲線溯源,旅途中,只能溫柔地沿著細微的線索耐心前進,否則,旅途就會中斷。然而,是什麼樣十八歲才啟程的旅行,會帶著兩套套裝、萊卡相機母親最喜愛的白朗特《咆嘯山莊》以及一張夾在裡頭的父親的照片?

那是椿文緒的尋父之旅;這一段旅行並不只是為了"生見人、亡見屍"的尋親之旅或是要把這座空墳填滿,而是一段時間的旅途,為的是為了收及父親散落於這個空間之中的碎片,拼湊出一段屬於父親-野田薰的記憶:從被常磐家收養、到不惜一切證明自己是個大人、跨海追尋自己深深迷戀的麻川不二子,以及與自己的母親相遇之後,遺留下從母姓的椿文緒的父親。

於是,在三部曲的第一冊《彗星住民》裡頭,文緒首先透過常磐杏樹,常磐家的長女、薰的姐姐的追憶,拼湊出薰與大哥、也就是葵所共構出來的過去,乃至於薰得以脫離常磐家而踏上美國的這片土地,作為故事的開始以及結束,因為薰的父親、文緒的祖父,野田藏人踏上美國的土地而開始,而在第一冊裡,薰的美國之旅正開始,也就是整個故事的一個轉折,一個小小的結束(非廣告:所以,請接著閱讀第二冊《美麗的靈魂》)。

這三部曲讀起來流暢而疲累,在首部曲裡頭,蝴蝶夫人、二戰日本史、麥克阿瑟、與音樂融為一體的虛實交錯,另外也顯現了日本二戰之後的集體傷痕:對美國的傷痕、原子彈的撕裂;而在二部曲裡頭,野田薰對麻人不二子的愛戀則是對於日本天皇及皇室的虛位元首,以及透過其記者朋友伊能篤對於日本的"文化定位"的議題,明著寫小說按著批判,進行一種挑戰;乃至於到《擇捉島之戀》裡頭最直接以一個(被驅逐的)日本人的角度在擇捉島以統治者的身分被異鄉給殖民著。

其中,我認為最具有張力的大概就是屬於第三部的擇捉島,撇開愛奴人為主軸的歷史不談,其地理位置與政治位置:地理位置是在日俄之間,日本最北端的領土,北方四島的最大島嶼;因為其地理位置造就其政治地位就跟釣魚台議題一樣非常的下飯,日本宣稱是其領土,但是實效支配的是俄羅斯,文化風土與語言都是,此外,發動珍珠港事件的日本部隊,乃是由南雲忠一在此聚集出發的。這個島嶼的文化多重爭議讓我對於第三部閱讀速度,非常的緩慢,就像是慢跑時一直踢到小石頭般。

麻人不二子成為王妃之後,野田薰蟄伏於擇捉島的一個重要意涵,即是"政治力所不及",其實仍然是一種無政府的反抗姿態;這一個荒涼而僅只口頭上宣稱有政治力統治的領土的存在,對日本而言,就是一種反抗,野田勳在這裡作為一個稱職的(情感上的)無政府主義者,擇捉島成為用來安置他對不二子的情感的黃泉之國(或者是用來安葬日本政府對這一個搗蛋份子所能施加的有效作為,野田薰在這裡用其實是一種強烈的嘲諷態度)。

此外,友人向我提及:讀完之後可以發現,三部曲裡頭有兩個看起來不太重要的女人,也就是椿文緒及其生母椿由佳利(而且由佳利的名字是到三部曲的中段才出現的);但是我並不這麼認為。

由佳利除了在第一部曾經為文緒整理行李時現身之外(但還是以一個沒有名字的人現身),其他地方都未曾出現過,而在擇捉島時,薰也是在這裡才透過在妮娜的背上寫下她們的名字,學會開始與這些人共有的過往(包含由佳利的)共存,這一個看似無足輕重的腳色卻是前兩部曲敘述者得以存在不可或缺的元素;而文緒的腳色在這裡頭看起來好像對於薰的過往沒有影響,但是她是一個為薰拼湊歷史的人、同時也是一個超越其父親的腳色的人:以其父親作為起點,向上追溯到祖父、曾祖父與曾祖母,最後又回歸到父親身上作為一個終結,完成了先前這些人所無法凝視的歷史;另外,這些人在18歲時都同樣身陷某種重複之中:薰在18歲時到美國追尋麻人不二子、藏人在18歲時封存了他與松原妙子的愛戀、JB在18歲(或是19歲)向他的父親攤牌、蝴蝶夫人在18歲遇到平克頓,18歲對於這個家族而言是一種詛咒,但是文緒的行動儼然因為並沒有陷在這當中而成為一種超越的姿態。

這是一本細讀之下會發現其錯綜複雜的用心與意圖的小說,直接而敏感地觸碰了日本文化之中極其敏感而柔軟的位置:萬世一系的天皇血統與身為感情上被放逐的無政府主義者、戰後第一代成長的創傷裂痕以及對自身文化的定位、政治上的交錯以及生活在異鄉文化之中的異鄉人莫名哀傷;島田雅彥本身細緻溫柔的筆觸其實只是對這些錯綜複雜的現實處境,架構了一個烏托邦式的抵抗方式。而這樣的處理方式,面對的是書中腳色的戀母情結,同時也是對於整個文化的戀母情結的安置與述說。

最終,島田雅彥的無限卡農三部曲,還是溢散著一種不知名的哀傷,那是無以名狀的無能為力;但是這個悲傷在第三部《擇捉島之戀》裡頭,卻不是僅只有灰色的泥沼色調,相反的,那是野田薰的停損點,而這對野田薰也意味著,最終最糟糕的狀態大概僅此而已;這有一種最終放手一博的味道,透過接受自身的過往,薰找到自己的療癒方式,透過與夢及死者的對話,找到療癒的方式。

『死者和夢中之人都由相同的成分構成』,都是自己所思慕的以及自身所投射的那一個人,也是自己最懸念而無法割捨的,最終,野田薰在夢裡頭與自己的過去大和解,與自己的傷口共生共存;這其實是一個灑狗血的結局,我一直很希望可以看到那種野田薰自殺式攻擊皇太子……但是這樣的結局隱隱透漏著一種對自己的接納,一種自身療癒的開始,雖然黯淡卻隱然散發著光亮。


  • nightcap 發表於樂多回應(0)引用(0)[閱毒˙事後嘔吐物]編輯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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