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作簿

　　
　　瓊花，入夜始開，夜盡即枯。

　　小時後，家是三合院，嬸婆在稻埕（註1）邊闢了一方小小的長形土地，隨著四季更迭，這塊小土地就像變魔術般生產出各式各樣的新鮮蔬菜：小白菜、青江菜、空心菜、包心、絲瓜、四季豆……，蔥蒜當然不可少，九層塔也得自己種，後來甚至還種上了蕃茄、芭樂（註2）、木瓜則是幾乎家家戶戶都有的。再後來，聽說是要美化環境（註3），每家每戶都從村長那裡領了一盆兩人合抱大小的盆栽回來，盆裡種的大約是扁柏之類的植物吧，此刻記不得是因為盆裡的植物沒多久就拒絕再玩自動歸西了，餘下因為裝滿了土而顯得笨重的大空盆，結果家家戶戶倒因此興起了一陣蒔花風，那時候整條馬路邊呀，日日春、茉莉、馬齒牡丹、松葉牡丹、水仙、煮飯花（註4）、玫瑰、薔薇……，那可才是真正的環境美化呀！

　　嬸婆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了一株不怎麼討喜的植物，綠色的扁平長葉，葉緣有著波狀鋸齒，比起我家（每一戶都可以領一盆盆栽，所以三合院的我家，一共領了三盆哩）養的水仙跟松葉牡丹，那可真是遜色啊。不過雖然外貌不佳，這植物的生命力倒是出奇地原始，過於頻繁的施肥灌溉它可不會領情，最好是任其日曬雨淋，偶爾突然記起有這麼一株植物的存在，方在莖部澆灑些水也就足夠了。聽說這植物名喚「瓊花」，別看它長的不起眼，開花的時候可是又美又香。不過嬸婆這株瓊花一養就是一兩年，我家盆栽裡種的花從水仙換成茉莉又換回水仙，瓊花也已經長到差不多一公尺的高度，卻連一朵「瓊花」也沒開過。

　　就在我幾乎已經忘記對瓊花的好奇時，它卻突然生出了幾個花苞，然後有一天下午，嬸婆開心的吆喝大家：今天晚上要記得來賞瓊花。

　　晚上賞花？唉呀，我只知道左邊婆婆家的夜來香、右邊大嬸家的茉莉，在夜裡聞來特別芬芳，但夜裡「賞花」？

　　晚飯過後，大人小孩照常在稻埕裡聊天嬉戲，不同以往的是這回大人們是坐在稻埕邊的瓊花盆栽旁，為了一睹神秘的瓊花風采，即使過了平常睡覺的時間，我仍然勉力撐著。約莫十點左右吧，長約三十公分的白色花苞開始有了動靜，瓊花正緩緩地綻放，月光下，瓊花最外圍是淡粉淡紫的細長裂瓣，中間則潔白如雪，直到午夜才完全盛開的花朵比飯碗的口徑稍大，明亮無暇幾乎更甚月光，至於瓊花的香氣，更是馥郁無比。深夜裡的瓊花果然又美又香，就像夢境一般，而隔天清晨醒來，昨夜才盛開的瓊花早已枯萎，更令人懷疑那的確只是一場花夢。

　　親眼見證了瓊花之美之香後，年年都期待著花開的時刻。年紀稍長，在書中讀到「曇花一現」，才知道原來瓊花就是曇花（註5），也被譽為「月下美人」，難怪年紀小小如我在第一次見到瓊花綻放時，竟也認為花顏更甚月色，畢竟美人回眸，江山無顏色呀。

　　瓊花也可入菜，炒肉絲或者燉冰糖蓮子，只不過那是好殘忍的一件事呀。為了吃到新鮮爽脆的瓊花，必須在它盛開的時候一刀剪下，若是等到賞夠了美人，花朵枯萎，吃起來便不可口了。或許正是因為憐惜瓊花，嬸婆的那株瓊花多用來賞而少入菜，所以我才記不得嚐起來的滋味到底如何。

　　生命中許多電光石火交錯的美麗時刻，都是多年後的小塵埃，瀰漫留戀在周遭的空氣中。偶爾，一不小心飛進眼睛裡揉紅了雙眸，或者一口氣吸進鼻腔連續打上數個噴嚏，又或者就這麼默默地堆積著，直到有一天在肥厚的塵土上不其然地開出一朵嬌而不艷的瓊花來。


註1：三合院環繞中間的空地，俗稱「稻埕」或「門口庭」。
註2：純正的臺灣土芭樂喔，那滋味……，誒，真是令人懷念啊。
註3：如今回想起來方恍然大悟，這哪裡是為了美化環境，想必是當時的村里幹事們為了消化經費想出來的技倆吧。
註4：一種小花，有黃、白、紫紅三色，每日黃昏時分綻放，此花開時也是家家戶戶準備開始作晚飯的時候，故家鄉俗稱其「煮飯花」，正確學名不知，好幾年都沒見到這種花了呀。
註5：也有人認為「曇花」其實另有所指，一般人將「瓊花」指為曇花是因囿於有限的生活環境所見所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