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lysse亂彈: 邊走邊畫且舞的獵影小賊之窟

來馬德里之前，佛朗明哥同好們再三叮嚀，小心啊，馬德里治安不好，扒手與搶匪伺機而動，弄得我剛來時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其實馬德里最近來了個新手小賊，所有關於佛朗明哥的東西都想打包帶走，揮揮手不留下一片雲彩。

那個胃口比海還大的賊偷，就是在下偶。

在街上看到剛結束的表演 Fl@menco，型男舞者穿著俐落的白襯衫加深色外套，赤著腳深情地看著觀眾打拍子，舞鞋放在身旁。喔喔喔，這個型雖然不是小賊的菜，掛起來激勵自己練習或送人養眼兩相宜，有這樣深情的眼神在一旁盯著，要我做再多的基本功，背再多的舞序也心甘情願。

走近一看，赤腳型男被關在書報攤背後的大海報匣裡頭，無辜的眼神彷彿要我拯救他出來。我趕緊跑去問書報攤老闆，老闆搖頭說，那些海報由一家公司負責張貼與更換，他們沒有鑰匙可以打開海報匣。拯救俊男行動不成，小賊只好把他忍痛留在書報攤風吹日曬，不忍心去想像他變成回收紙漿的模樣…

小賊來到馬德里的佛朗明哥聖地---「上帝之愛」舞蹈學校(Amor de Dios) ，一進門就眼睛為之一亮，雙腿差點一軟跪下去膜拜。海報牆上，拉法葉拉‧卡拉斯勾(Rafaela Carrasco)素著一張臉，專注地正在彩排。她不像其他佛朗明哥舞者，海報上擺出最帥最靚的姿態。拉法葉拉似乎不在乎暴露出彩排時的素淨模樣，只要她的名字掛出來，就是最讓人放心的保證，不需要其他多餘的裝飾。

拉法葉拉身邊，海報上一位女子亭亭立著背對觀眾，即使看不到正面，清麗的背影，端在背後的扇子，更讓人想像伊人回眸一笑的風貌，那是貢嘉‧哈雷紐(Concha Jareño)。數天後，本尊在小賊面前約兩公尺的地方笑容燦爛地舞著，不論是全白系列輕快俏皮的扇舞，或是女王般綴著火紅花瓣的長尾裙，她在舞蹈中如此欣悅地活著，沒有偷到她海報的小賊，魂魄倒有幾分被貢嘉花般的長尾裙捲去了。

貢嘉小姐的海報底下，則是馬克花(Marco Flores)與朋友們的演出 « Chanta la mui II : Complot »(見圖，只看得懂最後的「陰謀」那個字，其他標題有看沒有懂)。兩位男士跟女舞者一樣畫著幻魅的煙燻妝，馬克花停格在半空中，另一位男舞者丹尼爾‧東良(Daniel Doña)手上的彎刀正半出鞘，立在中間的奧嘉‧貝利賽(Olga Pericet)打扮得像隻嬌美的金絲雀，盤旋著盤旋著，不知道即將墜落或飛昇。海報上完全沒有傳統的佛朗明哥美術圖樣，要不是上頭有一行小字標明flamenco，不熟悉這門藝術的觀眾大概想像不到這與佛朗明哥有關，或許這樣的海報設計正好代表著這幾位年輕舞者的創作方向。

小賊當下馬上想把那張大海報摸走，不過當天學校人很多，只好裝客氣假小意地請教櫃檯阿媽哪裡可以買到海報，其實心裡妄想阿媽會阿莎力地把海報送給我。阿媽說我可以去演出的劇院詢問，結果隔天八月十五日，馬德里許多公司行號與公家機關都放假，小賊隔天就要離開馬德里，只好跟仰慕已久的馬克花說再見。

陽曆八月十五，六個小時之外的家鄉此時應是中元普渡的時節，好兄弟們在人間打牙祭，西班牙則是聖母升天節(Asunción)。不知道是否為了這個宗教節日的緣故，馬德里街上看到一些阿公阿媽與小朋友盛裝出遊，女子繫著白色頭巾，頭上簪朵玫瑰，身著小碎花樣式的傳統服裝。

不愧是繆思神祇鍾愛的「上帝之愛」學校，即使大多數歐洲人視假期如基本人權，十五日當天還是照樣擠滿一堆人踢踢踏踏。上完在此的最後一堂課，正要走出去，轉身一看，馬克花在海報牆上瞪著我，彷彿邊挑釁邊誘惑著我：「嘿，你這個傢伙，有種就把我帶走吧！」他一旁的拉法葉拉與貢嘉也轉過身來看著我。

這這這，這下我終於了解了柳下惠先生的心情，四下無人，正是像我這種菜鳥小賊出手的好時機。可是回頭一想，我已經問過了櫃檯阿媽，如果哪天她發現海報不翼而飛，我的嫌疑最大，如果下回還想回來這裡混，還是留得清白在人間，給自己與同胞留點後路比較好，只好快步離開這個令人心揪的現場，把心愛的馬克花花、拉法葉拉與貢嘉留在「上帝之愛」，把癡狂留給自己。

馬德里佛朗明哥專門店有著琳瑯滿目的CD與書籍，即使在比較大眾化的法雅客書城(FNAC)，佛朗明哥也是勢力龐大的音樂類型，從傳統到混搭的通通都有。來到佛朗明哥舞衣專賣店，櫥窗上看得到的衣裳每件都雕琢得讓人目瞪口呆，小賊全都想塞在行李箱中帶走。還有舞蹈學校令人難忘的老師們，嚴肅的、誠懇的、搞笑的…小賊想把如此純粹的佛朗明哥空氣盡量吸個痛快，好在離開西班牙後，能繼續活在佛朗明哥之中。

一個禮拜下來，沒有馬德里小偷的膽量與身手，至少希望能盡量吸收老師身上的本領。他們的技巧、他們的一舉手一投足、他們嚴謹的教學與謙遜的態度。偷不走整個上帝之愛、整個馬德里，甚至整個西班牙，至少把五官與身體放開到最大，把自己整個人老老實實地「泡」在佛朗明哥之中。

一週過後，笨手笨腳的小賊不在乎自己的心早已被馬德里偷走。或許那是個無聲的誓約，要小賊回來這個城市、這個國度。保留著我們的心的國度，某個程度上，其實就是我們魂靈的故鄉，即使說著不一樣的語言，有著不同的文化，還是可以彈同調，為這個來自安達魯西亞的歌舞藝術心醉、狂喜或落淚…

Viva la Republica Flamenca . Viva !

- Chanta la Mui II: complot官方網站 點右邊video 即可欣賞演出片段
http://www.chantalamui.com/complot/index.html
- Chanta la Mui II: complot新聞稿 有許多美美的照片喔
http://www.chantalamui.com/complot/docs/complot_chantalamui.pdf

(照片來自網友Dahli拍攝的la Lupi專輯)




「你們看到舞台上Eva Yerbabuena做這個動作看起來很炫，其實訣竅在此，多練習就可以學起來。這樣你們看表演時，就更能了解舞者每個動作的難度喔。」露比(la Lupi)老師這樣告訴我們，原來舞台上絢爛的動作，都是從一些看起來平淡無奇的招式演變出來的啊。

來孟德馬桑藝術節前，我的老師心中唸唸不忘的，就是要上到這位露比老師的課。她本來想降級來跟我們一起上她開的初級班，可是被主辦單位婉拒了。其實這樣也好，以老師的專業程度，再來跟我們一起練習基本功，可能會很悶吧。既然老師如此推薦這位馬拉嘎(Malaga)來的舞者，我決定報名她的課程。

第一天上課，老師問誰懂西班牙文，二十來個學員中，還好還有幾個西文通。露比老師也在西班牙以外的國家帶過大師營，她上課時會在西文外夾雜幾個簡單的英文字，希望法國學員們也可以了解老師的意思。(親愛的露比，法國同學的英文不見得比妳好到哪去啊...)

露比老師可以說是耐心、愛心兼具又不失嚴格的教師。她看到班上同學眾多，又有人就是要霸住老師身後的「黃金」位置不放，她會採取各種變通的辦法，盡量讓所有學員都能看到老師的示範。她先請同學排成馬蹄形，她站在中間示範。同學們總會不自覺地慢慢變回傳統隊形，她再把班上分成好幾個區塊，然後一區區示範。有人有些動作搞不清楚，她甚至會「貼身示範」，像操偶師父一樣帶著同學的手腳做動作。老實說，我從來沒有看過這麼有耐心的老師。

第一堂課，她先問所有學員誰懂上課用曲式(palo)的拍子。有幾位同學舉手，一個一個出來示範，結果一出手幾乎全都零零落落，不但老師搖頭，連我們這些學員也覺得不像。最後一位阿桑一擊掌，大家都不作聲直點頭，對啊，這才是x x調的拍子啊。露比老師這才接著介紹這個曲式的各地曲調，她邊跳邊自己配唱，腦袋裡頭不知道裝了多少東西，真想請她傾囊相授啊。

舞蹈課程進行為期六天，一開始人人鬥志高昂，慢慢地學員們可能會鬆懈下來。平常在宿舍裡頭又不能練習腳步，如果不找時間複習的話，隔天上課，常常還是得一段段重新抓起來練習。露比老師看到我們在舞序與拍子上不夠嚴謹的話，二話不說，重來。我們重跳，她跟著配唱，一次又一次。她不像其他的老師保護措施嚴謹，學員要錄影錄音可以，不過她希望我們不要在網路上散佈這些片段。她說，畢竟她是舞者，不是歌者，她唱歌只是為了幫助我們練舞，這不是她的專業，所以希望不要流傳出去，免得讓其他同業笑話。

開始走整個舞序前，大家先打拍子。她不急著要我們開始跳，而要我們身體跟著音樂放鬆擺盪(swing)。我想起Angeles Gabaldon街頭表演開演前，DJ Guasa的音樂讓人腳底發癢，全身就是想跟著音樂擺動，就是類似的感覺吧。這麼一想果然讓我更放鬆，感覺上更能享受舞動的樂趣。

露比感覺上是很阿沙力的老師，為了矯正我們的手部動作，她毫不保留地告訴我們自己的糗事，以前她還很嫩的時候動作不對，結果後來看舞台照時才發現代誌大條，讓她很不好意思，從此更小心注意細節。

另外有一回，她想讓我們練習擺動腰身(cadera)，可能看我們怎麼擺都不對味，只見她大方地脫掉練習用的長裙，拿下類似馬甲的大腰帶，然後把上衣往上捲，露出胸部以下至腰身的部分。我們都看傻了，老師妳妳妳也太犧牲了吧，就為了示範給我們看... 我們還在那裡感動時，只見老師嘰哩呱啦比手畫腳一番，班上西文通傳話過來，來，大家都像老師一樣把上衣往上捲，一起來練習擺動腰身！既然老師身先士卒，所有學員不管阿桑小妹全都霍出去露肚子啦。班上唯一的男生反而羞澀地不敢動作，不過想必吃了不少冰淇淋吧。

向來豪邁的露比老師看起來也有些幽微思緒飄過的時刻，有一次教到轉腕動作時，不知道原意真的如此，還是有感而發，只見她邊示範邊說：「看，女生把手腕往外頭柔軟地轉，意思是『都給你，都給你吧』。男生呢，就把手腕往內轉，意思是『給我吧，都給我吧』。」同學們聽了都笑成一團，我自己卻感覺上有點說不出來的苦澀滋味在裡頭....

可以開朗如馬拉嘎的陽光，也可以嚴謹得滴水不漏。她看到我們舞序熟了以後，腳步開始越踩越快。她要我們停下來，請西文通同學即席翻譯她的看法。她說，佛朗明哥舞者在狂野奔放之外，也要懂得冷靜自處(la tranquilidad) 。我們要像個好的騎士，控制好身體律動，不要讓它像隻脫韁野馬。一向愛搞笑的露比變得如此嚴肅，後來練習時，大家對此就會比較用心，不再急忙追趕，把拍子穩定下來。

與露比相比，初級班另一位老師露德(Lourdes Recio)又是另一種類型。上過露比課程的同學，通常會覺得露德老師比較學院派。她有點像一般刻板印象中的舞蹈老師，就是一板一眼規規矩矩地上課，沒有吉普賽式的自在隨性。我自己倒覺得她的課程很紮實，正好可以加強基本腳功。她的法文也比其他西班牙老師都好，可以比較詳盡地解釋技巧，告訴我們如何轉圈與重心如何移動等要點。雖然手頭上關於她的趣聞不多，但是認真的老師，學生是永遠不會忘記的。

最後一堂課，同學們大都興沖沖地與老師合照留念，我的小相機記憶容量不大，全都拿去錄影或錄音了，只能看著別人與巧笑倩兮的老師們乾羨慕。老師的身教與身影，就讓它們在我的記憶中，在我的舞蹈中，繼續存在下去吧 ...

謝謝妳們。


後記/ 寫完這篇感想後，聽到露比老師的訪談。原來曾經來過國內教學，目前在佛朗明哥界嶄露頭角的小蘿西曾是她的學生…


-La Lupi老師官方網站 http://www.lalupiflamenco.es/
表演片段 http://fr.youtube.com/watch?v=pJf2NUkOeYQ&feature=related
-Lourdes Recio老師似乎在塞維亞的Taller flamenco學校任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