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sert Moon

本學期結束了，焦頭爛額地。
生產力非常低落的一個學期，寫是寫得完，但想起來也沒寫出幾個好作品，但胡混瞎寫的也是不少，想起來真對不起偉格。等著幾科成績開出，危險的，和不危險的，似乎我很少中間值；分數不是極高就是瀕臨被當的邊緣，緊抓著邊緣求生存。遇到一個中文系出去、至今仍在創作的學姊，沒有聊太深入，不過，突然發現為什麼會被陰錯陽差送到這裡。習慣於紮實的吸收以後可以用到的知識，用不到的就當作系統化訓練，然後慢慢建構起階梯。

對自己越來越沒什麼好說，或者說我自己也不了解吧。
我唯一知道的事情是我需要很多時間慢慢寫、慢慢想，並且知道自己的確有些特出之處，而其他部分本就是稀鬆平常的。
不是ㄧ或二、生或死這樣切分開，一之中包含二的成分，二包含四......和別人不同，似乎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如果我要寫的的確是所有人共同的情感，那麼我的「一」就算與他人都不同，又有什麼障礙可言？
如果本質就不同，那何必強調特殊性？所以我想還是一樣的吧，就算我討厭誰、痛惡誰、喜歡誰，那也和我一樣。

我準備好了。

之於我，這個不知道該因方便而稱為中文系，還是取其正名，稱為國文系的科系，可能還是件很奇怪的事情吧。非常感謝老師願意出考題刁難我，每次寫考卷就多理解了一些。發下考卷的當兒都覺得被逼到絕境，只得勉強把學到的新東西整理起來繳卷。還有很多是敲鐘前寫不完的，回家的路上撐著傘邊走邊想，讀懂一首詩是很欣喜的，但要寫出來讓人明白，又覺得不太容易。
總是不太準備考試的我，每逢大考便搬出「吾心即宇宙，宇宙即吾心」那套，反正文學即是現象在人心的投映，我也只如實寫出自己讀到什麼，我的詮釋；我的傷春悲秋和馮延巳、杜麗娘的，也不過是同一個東西。背下詩詞越來越困難，如果不理解，那些字句就會一個個錚錚鏦鏦地掉到地板上。
想起來覺得萬分感嘆，都幾千年了，突然覺得杜甫的心跳就是我的心跳，像是被電擊一般，終於我可以搆到那個沒有死亡的地方了。前幾天路過系辦，聽到一個大一生跟助教吵著要跳級，因為一年級的課程太無聊了，沒有挑戰性。我心裡想著，要能跳級只怕大夥兒會搶破頭吧，我一年級也想過這等事，只是也就這樣過來了。這幾年慢慢的、幾乎是隨便的念下來，沒有多修也沒有少修學分，倒是多做很多閒事，反而不再急切要求什麼，這兩年的時間把對知識的焦慮消磨殆盡，開始想要認分地拿著聽筒聽化石們如何呼吸，如何戀愛，如何在牢獄中寫一封艱難的情書。
上課時老師半開玩笑的說，好名字都給過去的作家取光了，如果有詩集詞集傳世，該叫什麼名字好？有天突然想到，要是老師的話，自然是尋常集最好。「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只道是尋常。」但我總以為那是遺憾的人寫的，自己卻也想不出個名堂來。賈曼說懷璧集好，「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如江郎五彩筆，自為匹夫，僅是向天借才而已。而他自己呢，則取個「萍水集」，我抱怨他奸詐，專幫人想這種自嘲名字，自己就清清淡淡，不著點痕跡。想來的確該自嘲啊，這些年借來的東西都還回去了，自己一個人殷殷懇懇寫點小文章，能做到什麼就做，不能做也就罷了。偶遇的師長說我少了以前那般囂張氣焰，擔心我從此一蹶不振，我倒自說是比較穩重了，該進行的物事都在軌道上了，還有什麼好追求的呢。
我若要取文集名字，倒喜歡曹子建的華麗排場，雖然不及唐代盛大狀美，但氣魄忒大的，兼且有種野生氣味，文字還沒被馴化似的，看著字裡行間好像蠢蠢欲動起來。用的是這句：「過屠門而大嚼，雖不得肉，貴且快意。」取名大嚼集，看來雖貪饞了些，豪氣是不減的。
中哲史老師說，孔子之所以偉大，是因為他將當時飽受諸子攻擊的禮樂，也就是承襲先朝的周文化精髓，重新賦予其當代之意義及價值。對我來說亦是如此吧，才華用完了，用前人的檀筆玉硯寫下去。

在給你說故事前，先說一個我自己的故事：
我小時候，很喜歡自己錄廣播節目。因為沒有人有時間聽我講話，只好先錄起來，看有沒有人要聽。錄音帶的兩面被我反覆洗掉，我不會自己欣賞我的節目，我討厭自己的聲音。事實上故事錄製之後，我就不會再說第二次、聽第二次。錄音時我總是故意提高音量，要外頭的人聽到，但他們只會壓低聲音悄悄走過，避免打擾到我。當我學會寫字之後，我就和大人要了一疊稿紙，開始把故事寫下來。

在捷運上半睡半醒的想了很多事情，突然覺得一切都結束了，不知道該怎麼說地哭了起來，接下來是完全的新開始了。關於我的事情，只能大概的、以結論式的方法說起，現在腦子裡的房間還像是經歷一場大地震一樣，但卻模糊的感覺平靜。
對我來說很多事情都很容易，大學又比高中更容易，倒也不是炫耀，只是理所當然地從一開始就是這樣。因為有訣竅任何東西都很簡單，所以我討厭太簡單的東西，討厭樣板，討厭定時進餐。玲子姊說的那樣，沒辦法接受嚴格訓練的孩子，討厭理論，討厭練習，討厭老師。說不上來哪些事情不可以，通常我猶豫的是禮貌問題，否則世間大部分的東西在我複雜的系統前都只剩下骨架，只是我很容易猶豫，對或不對，可不可以說。
生活以外的事情都很容易，脫離了僅靠著才華維生的少年期，現在勉強可以說自己蠻努力的，若是以前我絕對不會承認的吧。但我慢慢覺得，其實也只是時間的問題，所謂作品的引力是累積起來的，我不知道會不會有人明白，但那種東西才是可貴的。年輕的我很喜歡嘲笑笨蛋，比起很努力比較喜歡被稱讚有才華，不過時常因為不切實際的幻想而放棄努力，大部分的時間花在和同伴彼此較勁上。
前所未有的安定感。第一次沒有任何人插手我的作品，幾乎沒有收到任何建議，沒有人要我更動什麼。速度還是非常慢，但每個字寫下去幾乎就是定稿了，小阿聽到後驚訝地做出誇張的表情，雖然只是習慣問題，而我也十分驚訝。似乎自己就知道該怎麼做，什麼也不用考慮地寫下去。我很高興生在這個可以全力發展作品的時代。
雖然我不是有很多故事的人，但關於生活我也有點話可以說，那些沒有人會用的材料，我可以一一拾起。不知道該說樂觀或是悲觀，大學幾年整個人給搞壞了，卻摸索出一點可能的方向，是有些沾沾自喜，但宣言般反覆確認，只怕也是不相信的吧。
說不相信，持續寫下去也就相信了。
至今我仍不知道接下來該往哪裡走去，只好祈禱自己能夠早早畢業，我想要多一點生活的餘裕。雖然是個微薄的願望，但我還不知道該怎麼達成它。我想要自己安排幾點起床、出門去哪裡、睡午覺、發呆、吃飯…這是我感覺最奢侈的事情。
過去什麼的也就算了，人生大不了就這樣吧，再也不想整個打包提去丟掉，因為丟了也還是會製造出一樣的東西來。我的野心什麼的說起來不值一哂，不過幾年前想要的已經得到了，儘管付出代價比我想像的大，但現在的確是最好的機會。因此我以發展我的作品為優先，學校和生活，所謂我生命的問題，之類的，大概只能等寫完再處理了。

過分充實的暑假幾乎要把我累倒，好笑的是，假期的停滯感反而使我比開學時間壓力更大，寧可一整年都上課。
考了駕照，完成一些不大不小的事情，離開某些圈子，暫時停止危害健康的活動。二十歲之後沒有力氣胡來，也沒有時間可以浪費，必須穩定的起步，培養習慣，安安靜靜寫下去。的確寫作是最孤獨的事情，沒有人可以代替你完成，也因此我格外鍾愛這項工作。是的，工作。好消息是我終於覺得自己可以在這個領域開始發展，壞消息是暑假令我感到格外疲憊，幾乎要被壓垮，而我還來不及告訴任何人這件事。
到底是哪裡出錯了呢，覺得自己又開始往飄滿冰塊的海裡面，慢慢沉下去，變冷。需要考慮的事情太多了，於是慢慢累積了很多灰塵在腦子裡。又想把人生打包丟掉。持續累積沒有洗的底片，想到要等個兩三天才能拿又覺得有點懶散了，看著手上的河童鑰匙圈，我最後還是和芥川站在同一個地方。
每每在漫長的假日中我都會試圖整理一些事情，深怕自己淹沒在漫長而沉重的無聊感當中，像是在成堆紙屑中翻找一片羽毛那般徒勞無功，但我又非得找到不可。仔細想想，大三對我來說簡直是個新的起點，突然知道可以寫以及要往哪裡去寫，現在我也可以像前輩們一樣，走入很深的地方。雖然在理解一切只是耐心的問題後，我又開始變得消沉，但比起無望地認為自己可以做到，以及盲目亂闖，現在我確實已經穩定了許多。
不能退縮，能夠寫的東西必須努力往下寫進去，寫到最深處。前面的路比我想的還要漫長，只能如漱石老師所說，像牛一般緩步前進。

給企鵝：

其實是喜歡的唷，不過不知道怎麼講所以只好說這是個很複雜的問題。關於劇場，技術上的問題我不明白，不知道從哪裡給意見比較好，我想該知道的你都已經知道了。
It's a story about lonely people.
越來越明白你想要說什麼，其實還是很在意那些回不來的東西，掉落月台軌道的夢想，我最喜歡說「人生的遺憾」這些字，說起來我要寫的東西反而和你很像，只是很多時候不知道怎麼寫到那個更裡面的地方所以只好一直繞圈圈，其實第一次看劇本的時候我偷偷哭了兩次。明秀和吳太太。
可是一直到暑假快過完我才發現，其實不是正面或反面，遺憾和滿足，只是怎麼樣走到綠色的海，那個哪裡和什麼都不存在的地方。所以對結局從來沒有滿意過。唯一可能的方向大概是得再多說點大家的故事吧，很容易在那裏面迷路然後走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在那裏沒有人孤獨，至少我是這樣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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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碼提示：兔子

不知不覺都要大三了，改變一些分配時間和寫部落格的習慣，然後越來越少話講。跑去偉格面前說謝謝老師以後請多指教，之後假期就開始了。今天下午看了看要選什麼課，雖然還有很多不確定因素，但還是把課表弄一弄開始貓躺。假期太長了，可總是放鬆不下來，暑假打算研究下學期的老師在想什麼，修改這學期寫過的東西。期望自己維持穩定的習慣，經過這學期突然覺得好像很習慣每天一直寫東西的樣子了，每個星期被死線追著跑，想起來也累積了不少東西吧，雖然沒一個完整的。
許多人都說我走的是窄途，單線道，不會通往哪裡的沙漠旅程，但我不想活得太廉價，儘管我總在作品中透露我的愧疚與虧欠，卻毫無悔意地繼續前行。我以為我可以放棄，但是在那之後的我是什麼，連我自己都難以回答，我已經不知道不寫東西能夠怎麼辦了，我生氣其他人的不負責任，因為除此之外我什麼也不會。如果我不做自己的觀眾，我就誰也不是。
很多事情我以為我已經忘記，卻總是在大雨中想起。最後不會有人記起我的，不管我如何努力地去愛或者去傷害，我也不過是個哪裡也不存在的nobody，突然發現自己其實誰也不是，不就證明了我已經甩脫亟欲自我證明的年代了?
急於標籤，急於需索，急於陪伴，急於肯定...我用了六年走到這裡，既不像野貓跋扈地活著，也不能說是屈膝彎腰，似乎我寫的每句話都關於生存的艱難與愚痴，我設法嘲笑自己，卻還是同情自己的無能及軟弱。劇本寫到一半的時候，突然發現我有嚴重的蘿莉塔傾向，只好重新認識自己，認識自己對萌、愛、恨以及痛苦的識別及定義。
似乎我改變時所有人也跟著改變，U突然排出空來，一心玩樂；I和W一起陷入雨天的憂鬱，像淋濕的貓狗......我不知道自己能說什麼，我試圖甩脫我所鍾愛的作家們的幽靈，像拖著影子往前跑，我以為我就要達到世界盡頭了。
我「必須」抵達世界的盡頭，在那邊什麼東西也都消失...要讓所有事物都消失在大雨中。

給企鵝的留言。

※

其實我覺得我知道樂園根本不存在但是我還是希望它永遠不要關閉。昨天我回家以後突然想起有一集神奇寶貝不知道是哪個訓練師說他不要戰鬥不要神奇寶貝受傷，最後卻被迫接受挑戰。我一直搞不清楚是我的幻想還是真的存在這樣的故事。小時候我編故事都會寫到這種結局但我不會寫下來。我會哭。然後設法把他們從死局中拯救出來。就像是對手還是瑪莉亞的時候的美少女戰士，四位戰士都因為月光仙子而犧牲了，但最後卻被一一救活。看到火星死掉的時候我大哭，一下子對他們被救回來不知道該說安慰還是錯愕。後來我只想寫人死掉。什麼都不可能，絕望。覺得那樣才是真的。

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莊子》

我不知道能不能如此說，我們出生、逐漸老去並且死亡，究竟是為了什麼? 如果生的勞苦是為了讓人類知曉或者成長，所有的東西都會被死亡帶走，如果說這是為了獲致有意義的死亡，那麼怎樣的死亡才算是有意義的? 神風特攻隊有意義嗎? 希特勒有意義嗎?
當然我知道任何事情在最後都是沒有意義的，最後什麼事情都會消滅掉，人類、文明，以及歷史......但，如果一切的創造都是為了毀滅，如此我們為何要出生? 也難怪芥川龍之介說，河童可以在母親的子宮中，選擇是否要來到世上了；也許有人說既然都出生了，為何不打起精神好好活下去? 子曰：「未知生，焉知死? 」至少我沒有辦法在我不知道的狀況下毫不保留地跳、進、去。
關於這點我非常同意村上春樹，小說家是在和生命的毒素對抗，一步步逼近死的極限。

『我是舒特魯克-納克杭特，安善和蘇薩的國王，埃蘭土地的統治者。由印舒希納克的命令我摧毀了息帕爾城，掠走了納拉姆辛之石柱，並且將它帶回埃蘭，我作為貢品獻給我的神─印舒希納克─的地方。』──舒特魯克-納克杭特，西元前1158年。

在課堂間睡著又醒來的短暫空白，雨像是世界末日般地下著，也許一會我們都得乘上諾亞方舟。不知為何想起四書課看過的電影，歷史老師要所有學生在第一堂課時朗讀門上的碑文，並說，「這是一個被歷史抹煞的人，儘管他的功績顯赫，卻只是征服和殺戮，沒有對人類做出任何貢獻。」至少我想知道為什麼有的人留下來，而大部分人沒有，我不甘心就這樣不明不白的死去。我不在意世上安穩的幸福，因為我根本感覺不到，我只在意什麼可以被永遠留下來，只差一點點了，文學獎結果公布時，以一票之差落選，我看著評語喃喃自語，只差一點點了。
我想我是真的知道，只要踮起腳，就能摘下樹梢的花。

只要越過這個就可以看見太陽了。

時不時就想要哭泣，自己一個人安安靜靜的，待在窗簾拉上的小房間裡，一直一直坐著。誰都不要來管我。
一想到只要心裡還心心念念地懸著死這個念頭就絕對不會去死，不知為何覺得有些安慰。
我不再在乎這個世界了，隨便你們吧，我已經什麼都不是了，也什麼都不會是。

把我遺忘在海邊吧。

重新看過自己當初面試做的紀錄，才發現當時的回答非常誠實且切中核心。只要我還要繼續寫下去就是這麼回事，老實說寫作殘忍的不是才華的有無，而是在於其只是單純的毅力競賽。從我發現自己並無才華到現在已近兩年了，對於此一事實我越來越透徹明白。
我的確是依靠什麼天生的湧泉才足以寫到現在的，我不能否認這件事情，但就算喪失了天賜的果實之後，還是得咬牙寫下去，否則我無從證明這是我所知道的真實。在所有人都停下來之後，我絕對不能夠停下來，那樣我永遠都會覺得缺憾。看過的缺憾已經太多了，如果要一輩子揹著那樣的東西活下去，我是絕對不要的，偏偏大部分的人卻還是如此。日復一日。
I說這個小島上沒有人在乎，應該說，大部分的人什麼都放棄了只是想要混口飯吃，你不能怪他們，因為沒有人要做特別的事情。W則說怎麼可能活得下去，U說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這麼認真工作，但是為什麼我這麼不快樂。我說，那又有誰是快樂的。總是覺得非常寂寞，但是每個人也都寂寞，看著MSN上作息時間剛好和我相反的朋友們，突然很想問他們半夜會不會想哭。
我十八歲的時候這麼說：
我的生命好像斷裂成許多不連續的片段，儘管時間上是連續的但我感覺自己好像在每個片段都不是同一個人，是分裂的。因此我總是不自覺地選用類似的字詞來描述我心中的風景。對我來說寫作是，尤其以我選用的小說形式來說，是必須製造出客觀性並且排除原先的，我的主觀，讓我重新審視自己經歷的一切，並以寫作加以縫合，將我之前的斷層重新結合成完整的樣貌。
的確生命本身是完整的，只是我對我生命的認知是斷裂的，因此為了整合斷裂的部分，有點像是整理亂七八糟的線頭那樣，我必須依賴寫作做為我的工具，算是一種工作方法。寫作強迫我去誠實地面對這一切，去弄清楚我自己究竟發生過什麼事情，又是如何變成現在的樣子，如我之前所說的主觀性客觀性的問題，因為建立了一個情境因此我可以把自己抽開來看，重新賦予那些事件一個新的意義。也就是藉由這個方法重新整理、檢視，把不能連結的部份連結起來。
我今年二十歲，我想我可能還是只能先整理好自己的線頭吧，然後一邊把別人的東西偷渡進來。我試著去聽別人說話，像是用手指敲敲獨角獸的頭骨一樣，但你說這樣是不是有點太貪心了，如果我想同時抓住深和廣的話，但是經驗來看深比廣更能有效地擊中什麼。也許以此來說念中文系是無比正確的，我的確可以從別人的東西中找出些許端倪，我是說也許我可以復活文言文這隻恐龍。
我想我必須去找到如何從自己連結到別人的方法，而且那工具就在我手邊我知道。
這次我終於知道自己不是贗品，我確實掌握到訣竅，因此，我什麼也不害怕。再也沒有什麼能夠動搖我。

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貴，行乎富貴；素貧賤，行乎貧賤；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難，行乎患難：君子無入而不自得焉。在上位不陵下，在下位不援上，正己而不求於人，則無怨。上不怨天，下不尤人。故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險以徼幸。
──《禮記，中庸》

生活容易事情就容易，因為一切會自然發生，沒有什麼不好活下去的；如果想要快速達到目標，只是憑藉運氣去闖，勉強求來，如秦併六國，過分的擴張，反而不能長久。外在是內在的反映，當你追求成果時，外在可以輕易地膨脹、急遽成長，那只是反映出你自身的欲求而已。等到能力無法負荷擴張的欲求時，堆疊的成就之塔就倏然崩塌。
追求所謂「有效率的生活」是愚蠢的，你若將一切堵在「效率」兩字，一切想法繞其打轉，反而失去效率，浪費時間計算效率如何而不行動。劍發即出，無所謂傷害敵人與否，一步就想要抵達敵人面前，只會限制你的思考，別想要每次出手都得分，採取穩定的姿態，等待時機到來，才是高明的辦法。
莊子藉著楚國狂人之口說出這番話：「福輕乎羽，莫之知載；禍重乎地，莫之知避。」幸福輕如羽毛，稍稍一握便可掌握，卻沒有人知道抓住它的方法；災禍比大地要來得重，卻沒有人知道如何去避免，只會往災禍的方向走。
其實這一切都很簡單：行險愈險，居易更易。

子曰：「天下國家可均也，爵祿可辭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

你可以使天下國家都承平無事，面對君王給予的榮耀也可辭謝不受，可以毅然赴死，但要甩脫緊隨著你的遺憾卻是非常困難的。
這篇探討的是人的極限。你知曉天下雖大，卻沒有什麼是值得恐懼或推卻的，擁有智仁勇三種德行，亦得到世人重視，你達到了生而為人在社會和道德中的頂峰，也可以放棄人人欽羨的事物，甚至生命。你觸碰到了人的極限，才有可能進一步知道遺憾對自己的影響，此時，談論中庸才是可能的。除非能夠屏除外在的人格面具，直視會觸碰你心的事物，去除目的是極其困難的，要甩脫恐懼，只能以純粹的行動代替遲疑，否則，想要不留下遺憾地闊步前行是不可能的。
中庸的意思即是不被任何事物困住。
記住，你的目的即是行動本身。

生活其實沒有那麼艱難，這是我今天發現的。
雖然我還是一樣胃痛了一整天，四處奔跑，趕著永遠追不上的班次和時間表。寫自傳，翻出一些高中時代的東西，猛然覺得自己進步很多。有時候覺得為什麼我還可以寫下去呢? 想想很不可思議，也許是因為有人正在等著我才這樣子吧，動力到什麼時候用盡也不知道，但是最近好像可以自己試著發動看看。
我是說，雖然我從一開始就沒有穩定燃燒的熱情，對於生命呀、身為人類的權利呀、世界上的不公平等等，老實說我是不太在意的，在意也沒有辦法做什麼。也許可以說是漠不關心吧，我是這種人。我很容易被社會運動感動，但是我從來不曾參加，尤其是在我的朋友都加入的時候。從最深的核心來說我是冷漠的，因為改變世界不是最重要的事情，至少對我來說。這個世界的事情會一直不斷重複，法案通過也好，沒有通過也好，革命或者社會運動這種事情，只會通往看不見的盡頭。對我來說這是一種消耗，因為我沒有辦法忍受，解決問題的方法被停留在很簡單甚至粗糙的層次。
W問我，「雖然如此，你還是不可能寫出所謂『完美的文本』啊，那是不存在的。為什麼你還要寫呢?」我回答，也許是我知道不看著自己會沒有辦法看到別人吧。像是大島先生的圖書館一樣，為什麼那裏要有男女分開的洗手間呢?
雖然我表達的大概不太明確吧，不過我好像知道原因了。也許我也是自戀狂吧。
除了生命以外，我實在沒有什麼好失去的。仔細想想似乎是這樣。

練習換了一個場地，從禮堂的講台換到鑲嵌大面鏡子的韻律教室，不知道是不是久未練習的關係，我覺得很不自在。細瘦的手臂、歪斜一邊的劍，笨拙地移動著、逼近倒影的自己。我是多麼痛恨我自己，扭曲而偽善地微笑著，揮劍想要斬斷面前的影子，卻只是徒勞。
揮劍、前進、揮劍。老師要我們直視鏡子，「敵人就站在你面前。」
半個小時後，我滿身大汗，注意力從鏡子裡的自己移到劍尖，感受自己的腳步如何移動，不能只是單純的機械動作，舉高，放下。帶著明晰的意識，集中起來注意一個點。揮劍。
「必須要狠狠擊中自己的頭。」老師如此說道。

用標題的文字去搜尋，第一個找到的作家居然是川端康成而非太宰治，只有官方的包裝會這樣說太宰。第二個找到芥川龍之介，太宰治是第三。很奇怪的事情是，找不到三島由紀夫。我以為三島已經足夠頹廢了。
有些人和我一樣熱心於這些枯萎的玫瑰，但我是有點太瘋狂了，這些人都死去多久了呢，還這樣惦記著。

「他們竟然沒自殺、沒發瘋、闊談政治而不絕望、持續與生活搏鬥而不屈服，難道他們不會感到痛苦嗎？他們徹底變得自私自利，而且視其為理所當然，難道從未懷疑過自己嗎？」
──太宰治《人間失格》

太宰治只是給人以頹廢的藉口而已，即使我想要這樣說，卻只是對於自己的嘲笑而已。我必須要先嘲笑自己才有可能嘲笑太宰治吧，永遠忘不了三島那句「我和太宰是一樣的人」，不這是對三島最大的嘲笑嗎? 或者我們都是一樣的人，不得不去面對那麼多難堪。當然人是很遲鈍的，敏銳者全數失格，非人哉。
不知道是誰說過，「自殺是不能適應社會者的自然淘汰。」但我總覺得這樣太過殘酷，與其說是自然淘汰，不如說是強制淘汰。

如果能用淺薄的戲言說關於你的事情，一定是最適合的吧，惡魔教主。我還是不能明白為何他們說你是青春的旗手、文學永恆的戀人，把你抬上高高在上的教主寶座，對我而言你再狡猾不過了，雖然你是我見過最誠實的人。反面的青春偶像，總是要足夠頹廢才是美麗的，如果要這樣說的話，罪與蜜大概是最最合適的標題了。《文學少女》說你的書吃起來很苦，但我總以為應該是甜的呀，令人反胃的甜，這樣才襯得上那些華麗的宣傳辭藻，以及你輕浮的說話方式。在網路討論區上看到一句話：「如果太宰治不算廢人的話，那這世界上大概沒有廢人了。」這說不定也是對自己說的謊言，我想應該是沒有人能夠直是你或者否認你才這樣說。就算是三島由紀夫也做不到。明明不是惡魔，卻被人這樣蓋上惡魔的戳記，你不會覺得委屈嗎?

三島由紀夫晚年，向友人傾訴：「最近聽到有人想去買傢俱，我都會想吐。」
友人回答：「家庭的幸福就是文學的敵人。那這樣，不是和太宰一樣了嗎？ 」
三島承認說：「對啊，我和太宰治一樣。是一樣的人喔。」
友人再問：「太宰的苦惱，就算做體操也不會好轉嗎？」
三島據說沒有回答。

我不喜歡用晚年兩字形容他，因為三島對我來說還是太年輕，而且他的死也非突發事件。晚年兩字川端還比較合適。我的文體和三島非常相近，莊重而且煞有介事，華麗，甚至有些耽美，但卻也非常節制。不過看起來一樣的東西，其實還是不一樣。我喜歡太宰治，同時也非常討厭他。如果我有力量，我會揮拳擊碎他，但誰都沒法在這鏡子面前有任何力量的。
還是讀金閣寺吧，至少那是三島全部的內容。

大江健三郎則這麼說：「雖然三島由紀夫討厭太宰治，但我覺得三島由紀夫自己的文章就很像太宰治的文章。這兩人的作品皆充滿警句，許多地方甚以警句替代描寫。儘管我覺得很滑稽，卻仍不得不說，三島由紀夫是用太宰治的文體來寫東西的。」

每當我要睡覺時，過往的各種回憶都會不斷湧現，老實說我非常痛恨自己的記憶力，特別是做錯的事情、不該發生的事情──那麼多微小的挫折，對我來說都是侮辱，我還不夠機敏也不夠優雅，我還不夠有風度去遺忘。是啊那是多麼小的事情，恐怕傷害我的人都已經忘記，或者永遠不會知道，這些東西算什麼呢，不過是我無聊的感傷，是啊，我是個像安娜那樣的人，只是打算繼續生活下去。但是這不代表我允許這些事繼續傷害我，雖然它們的確可以。
有時候我會因為惡夢醒來，比方說在黑暗的地方迷路，或者是淋著雨在街上狂奔，更多的時候是那些以前的事情、已經過去無可挽回的事情。其實以前我是不怕黑的，但是我還是害怕死亡。我反而很能理解那種死的遺憾，自我完成的遺憾；而不是生的遺憾，悲莫悲兮生別離，我還太年輕，我不明白訪舊半為鬼是什麼感覺。但的確有人離去了，而我們必須活下來。現在學姊還維持著同樣的習慣，固定時間去拜訪她，一次或兩次，我非常佩服這樣的事情，即使不知道是憑弔還是某種儀式...這只是活人的遊戲嗎? 或者也是某種安慰.....因為我們尚未死去且總有一天要死去。我們必須活下來，帶著傷痕活下來。
雖然我很不願意這樣說，但我的確任性到很難在意他人，重要的是我不知道如何抗爭，事實上我是不會哭也不會生氣的。不可以哭，不可以生氣，要活得優雅、有風度，要容許別人偶爾贏過自己，因為等一下我必須贏回來，十倍、百倍的贏回來。
那是假的啊，那全部都是假的，我只是冒牌貨，我不是風也不是花朵，我不是蝴蝶我只是蛾，只是美麗的冒牌貨，我沒有那樣閃電般的藍光。
你懂我的意思嗎? 即使我非常自溺，如果我是懦弱的，我不可能繼續這樣下去；但也許是我太懦弱了，於是我一直維持下去。如果我不能夠完成，那就是永遠的遺憾了。

我手機裡的行事曆，總是會鍵入喜歡的作家忌日，說不上習慣，只是某種紀念，時間到了就把書拿起來翻翻，不特別做什麼。
曾半開玩笑的和朋友提起，自己簡直像是活在忌日的空隙之間一般，對方卻答道：「是呀，我們這樣的人，什麼時候不是在事物的空隙間流浪的呢？」
我喜歡的作家都是些用華麗的方法告別人世的人，諸如太宰治、三島由紀夫、邱妙津…因為他們用最激烈的方式給自己打了個句號，就算沒有人記得，我也要幫他們記得。
王菲前幾年在香港的演唱會上說道：「如果我不再唱歌了，請你們忘記我吧。」我偶然看到這句話，總覺得被觸動什麼，換成我也會說這句話吧，如果我不寫了，我希望世界遺忘我。說到底還是想要被記得，如果真想被遺忘，就不會將這句話說出口。
我的高中老師是個極端聰明的女人，但她總是小心翼翼地藏好，害怕有人被自己的聰明傷害，而我正好相反，我將聰明當作一種表演，事實上我並不真正聰明。王菲那也是表演，而作家們華麗的告別式也是。
我總是說，我的死必須是一場華麗的告別式，只為了證明我值得這樣活著，因為我害怕被遺忘，非得用死亡訂出座標。我迷戀死亡是因為我害怕，害怕所有的東西都會被死亡帶走。無論我如何賣力表演，最後什麼也不會留下。
（我迷戀舉國哀悼的告別式，卻不知道為何自己如此在意。）